第1678章 工業誘惑

第1678章工業誘惑

「請問李先生,上午貴方與新日鐵的會面還順利嗎?」

會議室的大門一開啟,記者們蜂擁而至,作為本次工貿訪問團集團型企業,紅鋼集團自然會被日本媒體所關注。

同一天,同一時間,在其他工業領域的會面中,可不一定有現在這種記者們圍追堵截的場面。

「李先生!紅鋼集團與新日鐵是競爭對手嗎?」

「請問李先生,新日鐵是在有意針對貴方嗎?」

李學武從會議室走出來便一言不發,沿著辦公人員開闢出的通道向外走,直到他聽見了這個問題。

人群中,一名身材嬌小,身穿白色職業裙裝的女記者正舉著話筒,努力地在同行中站穩腳跟。

她現在的樣子,就像大海中的獨木舟,隨時都有被浪花拍倒的可能。

而這種情況卻在李學武停住腳步看向媒體方時瞬間凝固,大家本以為他不會接受採訪的。

但這種氛圍的凝固也只持續了一瞬間,記者們想到了紅鋼集團的代表因為剛剛那個問題觸發了敏感神經。

所以他們像是瘋了一樣努力向前伸著手裡的有線話筒,擦著剛剛那個問題的邊進一步問著更尖銳的問題。

「李先生,您與西川先生沒談妥是嗎?」

「請問,李先生,您對新日鐵失望嗎?」

「李先生!你……」

「首先,我必須強調,」李學武是在眾人急切地詢問聲中,淡定地開口道:「剛剛與西川先生的會面是在融洽的氛圍中進行的。」

「其次,我們是懷著誠意來的,所以談不到失望與否。」

「最後一點,」他看向人群中的大島芳子點點頭,講道:「這僅僅是第一天,第一個上午,謝謝。」

三句話回答了現場記者的提問,轉身就走,不給他們更多提問的時間和機會。

而現場的記者們好像抓住了他回答的重點,一個個的跟打了興奮劑一樣,轉身就往外跑。

他們甚至已經在心裡擬好了標題:

《訪日工貿重點企業紅鋼集團遇冷,新日鐵態度傲慢!》

《首日告急!他們很失望!》

《來自新日鐵的第一盆冷水!》

……

「你是哪個報社的?」

有大前輩瞥了一眼大島芳子,見她長得還行,便又多打量了她一眼。

可也僅僅如此而已,至多留下一句「勇氣可嘉」或者「前途無量」。

更有甚者覺得她出了風頭,忍不住嘲諷道:「運氣不錯。」

大島芳子並沒有在意這些言語,而是瞅了一眼紅鋼集團代表離開的方向,抱著自己的公文包快步離開。

她比現場任何人都有準備,甚至剛剛的問題,以及李學武的反應,都在昨晚的設計之中。

為了今天以及接下來的日程安排,他們準備了多套應對策略和辦法。

兩人的準備當然不僅僅是這些,她的公文包裡有三份新聞稿,分別對應了不同的情況。

從大樓裡出來,大島芳子果斷地叫了一輛計程車,直奔讀賣新聞總部。

公文包裡的新聞稿不完全是她寫的,還有那位李先生的潤色和改動。

大島芳子作為讀賣新聞的獨立記者,當然擁有一定的文字功底,否則也不會被報社聘用。

但在昨晚的交流中她發現,這位比她還要年輕的企業負責人居然有著更為專業的文字功底和敏銳的新聞嗅覺。

她甚至已經篤定,自己的新聞稿交上去,副主任一定會被震驚到,大島芳子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報社,看一看一直欺負她的副主任接下來的表情了。

至於說她為什麼會配合自己的殺父仇人來做這些事,其實道理並不複雜。

在西田健一聯絡她之前,她甚至都不知道父親還活著,所以父親在她的生命中本來就是缺失的。

其次,她的母親對父親的過往諱莫如深,這也讓她在獲知自己父親的職業後感到震驚和迷茫。

尤其是西田健一威逼利誘的手段讓她感覺到了恐懼和厭棄,很怕走上父親的老路。

然後,那位李先生很坦然地承認了與她父親之間的矛盾,並非個人仇恨,而是工作上的必然選擇。

站在她的角度思考,李學武可以是殺父仇人,也可以是完全不相干的人。

只不過是她的父親選擇了危險的職業,甚至是放棄了她和哥哥們的撫養,放棄了他們的母親。

這個時候她也在怨恨,到底是什麼職業和追求能讓父親選擇拋妻棄子,隱忍地做那種工作。

作為新聞記者,她有著比較敏感的視覺和嗅覺,在複雜的情感中,更容易發現那位李先生的正直與坦誠。

反觀西田健一,甚至是他的父親以及背後的那股勢力,對她的危險反而是更大。

至少這位李先生從未想過要害她,或者要求她做點什麼。

但西田健一能找到她,就說明父親曾經服務過的那個組織已經將她作為商品出賣了。

再看西田健一,從一開始就在利誘她,無論是更好的工作機會以及前程,企圖用這些來掌控她。

一個嚮往自由,把言論自由奉為畢生追求的記者,會屈服於這種威懾和利誘?

所以當李學武同意通過特殊渠道將她父親的骨灰送還給她的時候,她已經在心裡選擇原諒了對方。

從她的視角看,那是她的父親,但從李先生的角度看,父親就是敵人。

她不能責怪對方工作認真,各為其主罷了。

選擇原諒當然是一個很好的開始,針對西田健一則是更進一步促進雙方合作的機會。

李學武講述了西田健一在國內做的那些事,很好地與她印象中的那個人重合在了一起。

而當她講述自己的遭遇時,李先生也表現出了同情,甚至願意力所能及地幫助她。

這份坦蕩與真誠打動了她。

李先生並不像西田那樣無所不能地承諾著什麼,好像只要她為對方做事,提什麼要求都行似的。

西田健一越是這樣,她越是不信任對方,天上不會無緣無故地掉餡餅。

反而是李先生這種謹慎的同情,反而讓她覺得更真。

所以,針對西田健一,兩人達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

她將作為間細,為李學武提供所有與西田健一有關的情況,並有計劃地保護她脫離這個危險處境。

如果雙方的合作能夠達到最終目的,她不僅能徹底擺脫西田健一以及她父親曾經服務過那個組織的陰影,還能收穫名利。

落在實處,接下來的一週時間,她將追著紅鋼集團的腳步,不斷配合地製造新聞熱點。

在幫助紅鋼集團獲得成就的同時,她作為新聞的發掘者,一定會得到領導的肯定與信任。

她是正治新聞記者,當然知道日方正在尋求與中方建立正常的邦交關係。

這就意味著,未來一段時間,她將有很多機會在這個話題上頻繁拿到新聞熱點。

而李學武也承諾,只要她去中國,一定會鼎力相助,幫她獲得最好的採訪資源。

這還有什麼可糾結的,一個是過去,一個是將來,她閉著眼睛都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

「西川一郎的反應不出我所料,真是本著澳鐵來的。」

李學武帶著團隊成員回到辦公駐地,當安保人員關閉會議室的大門後,他這才開口講道:「想要17%的股份,呵呵,他們還在做一統澳洲鐵礦資源的美夢。」

為什麼東方時代銀行所擁有的澳洲鐵礦集團一進入澳洲鐵礦石市場,就很容易能獲得成功呢?

道理很簡單,澳洲也不希望日資一方獨大,能夠引入更多的資本共同開採鐵礦資源,他們何樂而不為呢。

就在澳鐵集團進入澳洲以後,他們已經很明顯地感覺到了日資的緊張情緒。

在這種情況下,澳洲所能獲得更多利益的可能已經在大大地增加了。

更多的資方,更多的籌碼。

力拓、必拓等等企業,已經在同東方時代展開會談,就引入第三方資本做好了準備。

屆時就不是新日鐵覬覦澳鐵集團的股份了,而是澳鐵將分走日資的蛋糕。

董事會上也將出現不同的聲音,成為制衡的一方。

所以新日鐵不能不急,三井和伊藤這些財團更急,狼來了絕對不是一個戲言。

「17%是多少錢?」高雅琴想了想,問道:「他們願意溢價收購股份?」

「當然,價錢給的很足。」

李學武笑了笑,說道:「甚至可以說誠意滿滿,我要是不答應他,都有點不識抬舉的意思了。」

「那這樣說的話,看來是真的急了。」高雅琴的臉上也有了笑意,因為她直接參與了澳鐵專案。

紅鋼集團管理層中,只有她出國次數最多,去過的國家最多。

最遠她甚至去過東德和法國,澳洲那段時間更是經常去,都是從港城轉機。

「你第一天上午就選擇與新日鐵會面,也是抱著其他心思吧?」高雅琴笑著問道:「有什麼收穫嗎?」

「當然,」李學武將手裡的筆記本放在了會議桌上,笑著講道:「現在壓力應該在他們身上了。」

「你還留了什麼準備不成?」高雅琴好笑地看了看他,道:「怎麼還神神秘秘的?」

「不神秘,但需要保密。」

李學武挑了挑眉毛,又看向了會議室內的鋼鐵工業小組,緩緩點頭講道:「今天上午的會面大家應該已經有所感觸了。」

「窺一斑而見全豹,日本鋼鐵工業龍頭企業的姿態是很讓人討厭,但手裡也是有真東西的。」

想要誘惑紅鋼集團屈服,自然不可能僅僅是那17%的股份溢價收購,還有很多誘人的技術和裝置支援。

李學武就是頭倔驢,對方的威逼利誘他不想吃,但相中了會議上對方提供的技術。

「把今天會議上提到的內容傳回國內,讓他們趕緊研究,這邊立即結合專案清單有針對地逐步攻克。」

他手指點了點會議桌,強調道:「不要在一棵樹上吊死,能用錢買的就不要含糊,該出手時就出手。」

「用錢買不到的,那就想辦法通過其他手段逼著他們賣,還不行,那就找他們的競爭對手合作搞死他們。」

「你捨得拿市場換技術?」

高雅琴聽懂了他的話,提醒道:「咱們應該還沒有資質直接從日本進口鋼鐵製品。」

「有自然是有的,但也不能直接引進,太吃虧了。」李學武晃了晃腦袋,講道:「普通鋼材咱們不要,這個咱們自己就能生產。」

「他們的特殊鋼、造船和汽車用鋼品質非常不錯,這個可以定向採購,成本還會有所降低。」

他想了想,講道:「他們這裡的制鋼工業成熟,鋼材引進反而是比引進鐵礦石自行生產來的便宜。」

「當然了,這會直接影響到集團的制鋼工業以及國內的冶金工業,可這種犧牲是值得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高雅琴皺眉想了想,開口道:「但你有沒有想過,對方會為了這點利潤選擇屈服?」

「當然不是。」李學武掃了會場的眾人,道:「營城貿易港即將開放運營,邦交正常化是早晚的事。」

「其實咱們手裡捏著一個很大的籌碼,那就是國內市場對於他們來說是多麼的重要。」

「未來五年還是十年?」

高雅琴忍不住提醒他道:「即便是邦交正常化,也不可能很快就開啟市場。」

「但原材料市場會開放。」

李學武看向她講道:「這就是一定的,原材料並不在貿易限制範圍內。」

「而且還要認識到,即便民用市場不會那麼快放開,但也不會太慢。」

講到這裡,他又看向了其他人解釋道:「咱們與日本距離太近,而且已經有了較為成熟的貿易渠道。」

「過去這些年,雙方的貿易一直維持在穩定提升的水平,這才是他們邀請我們工貿企業來日的主要原因。」

李學武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再次強調道:「我講這些不是讓你們拿著這個去當條件談的,是讓你們認識到形勢。」

「紅鋼集團在全國的影響力都可以說得上首屈一指,涉及到的工業品類完全可以稱得上是大型綜合集團企業,並不輸給他們的那些大公司。」

他很認真地講道:「雙方對比,我們必須要承認是有差距的,這種差距不是我們氣餒和自卑的理由。」

「市場規律從本質上就定義了互相需要,才是貿易往來的根本,他們需要咱們,咱們也需要他們。」

會場內眾人的目光有所變化,尤其是認真思考的那些人,已經在想接下來的工作了。

李學武回來第一時間就點撥他們,為的就是提振士氣,可千萬不能因為對方給出的條件太好就淪陷了。

在他這裡,有些合作永遠是帶著條件的,無論是對方,還是紅鋼集團。

「今天下午我要去本田汽車,所以不能留在這裡跟大家進行更廣泛的討論了。」

李學武緩緩點頭,又看向了高雅琴問道:「你那邊怎麼樣?敲定好下午的行程了嗎?」

「嗯,我會陪著京城化工的白長民去東麗化學。」

高雅琴認真地點頭介紹道:「我估計碳纖維是拿不到的,因為那是人家剛剛搞出來的新專案。」

「不過聚酯纖維、合成樹脂還是沒有問題的,因為咱們國內已經引進過相當成熟的裝置和技術了。」

「那就儘快搞定它。」李學武很直接地說道:「咱們不能在京城化工的身上浪費太多的時間。」

「你關注一下日立化成和羅姆化學,咱們需要半導體技術和電子元件,尤其是工業陶瓷部分。」

他強調道:「尤其是日立化成,他們的電子材料技術非常的好,這兩個企業也關乎到了汽車零部件。」

「這些技術雖然不是最先進的,但卻是最成熟的。」高雅琴提醒他道:「首先我們沒有自己的工廠來轉化產能,就算有京城化工,那也是隔了一層。」

「其次,這些技術絕對不便宜,真金白銀地砸下去,就只是電子和汽車零部件產業,值不值得要一說。」

「最後就是技術和裝置採購,我需要專業的團隊做支援。」

「讓電子工業團隊配合你,」李學武擺了擺手直接講道:「不要考慮錢的問題,我說了,能用錢買到的技術,就是最有價效比的。」

「我怕就怕咱們相中的技術人家不賣,或者是有條件的賣,那才是最頭疼的。」

他點了點頭,道:「產業轉化的事你也不用操心,京城化工產業園區又不是他們一家獨大。」

「這些技術拿回去,咱們先賣一手,然後再留下自己用,反正不會吃虧得了。」

「……」高雅琴有些懵,她是萬萬沒想到,李學武會這麼的不要臉。

什麼叫先賣一手,然後再留下自己用。

不就是違反商業合作的本質,根本就不在乎日企的態度嘛,這可跟他強調的國際信譽不搭嘎啊。

還是隻針對日本,才會這麼的不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