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不要客氣——」少女含羞低頭,微笑著抬手示意道:「這是渡蟹、新米煮、大葉,請享用。」
「好,辛苦了。」李學武微微點頭致意,這才拿起了筷子,夾了一小塊熟菜放在了嘴裡。
說真的,他寧願吃飯糰,也不敢嘗試日式料理裡的生東西,寄生蟲什麼的嘎嘎吃腦子啊。
今晚的宴會十分的隆重,會席料理的儀式感是比懷石料理還要強的,規格相當的高。
有人不懂啊,會席料理、懷石料理都是什麼,其實從字面意義上就能理解了。
會席料理菜樣多,等同於村裡死人後的席面,可勁造。
懷石料理菜樣少,吃不飽,得抱一塊石頭放在肚子上才不會餓。
剛剛少女所提及的先付不是先給錢再吃飯,先付就是前菜,就是中餐裡的開胃小菜。
少女所介紹的渡蟹、新米煮、大葉都是當季食材,就是用來開胃的。
「這特麼都是啥玩意啊?」
古力同也顧不得尷尬了,看著眼前一小口的玩意,不敢動筷子。
李學武當然不能看著他出糗,低聲提醒道:「撿熟的吃,錯不了。」
「這裡特麼還有生的?!」
古力同驚訝地看向他,問道:「生東西招待咱們,不會是給咱們下馬威吧?」
李學武差點笑噴了,低著頭解釋道:「日本人喜歡吃生東西,這是人家的文化。」
「那特麼還真夠古怪的。」
古力同用筷子扒拉扒拉,見李學武吃什麼他就吃什麼,真怕吃到生東西。
席面開始後,現場只有碗筷的碰撞聲,以及輕聲的交談,很少能聽見喧譁。
這是一種用餐禮儀,沒吃飽的時候大家顧不上談話。
「您好,這是御椀(清湯),請您享用。」
少女再一次出現,托盤裡是用木碗盛裝的鯛魚湯。
別問李學武是怎麼知道的,他也看不出來,是服務員擺好菜以後給他介紹的。
他看著都是熟菜,便都嚐了嚐,味道清澈,很鮮。
不是他嘴刁,真正吃過海鮮,或者廚子手藝很高的那種菜餚,你能吃出食材本身的清鮮味。
倒不是說食材是什麼味道你就能吃出什麼味道,而是加工後的本真美味,尤其是海鮮。
「您好,這是造裡(刺身),請您享用。」
少女第四次來,看著她奉上的菜餚,古力同算是見識到李學武的能耐了。
「這些都是生的?」他見服務員離開,用筷子捅了捅,側身問李學武:「你敢吃嗎?」
「敢啊,有什麼不敢的。」
李學武故意逗他,道:「沒事,你吃你的,我盤裡的夠吃,不用你給。」
該說不說啊,擺上來的金槍魚、三文魚、車海老三樣,切工精細、擺盤如畫,配上山葵與醬油真是美味。
他只嚐了嚐金槍魚,都說這玩意金貴,味道確實很不錯。
古力同是見他吃了,這才跟著吃了一口,可剛嚥下肚子,便見李學武將吃進嘴裡的魚又吐在了餐巾紙上。
你特麼故意的是吧?
「吃吧,藥不死你啊——」
李學武見他吃飯還盯著自己看,沒好氣地解釋道:「我吃不慣魚類,就是嚐嚐味道。」
「我信你個鬼——」
古力同是不敢再嚐了,要是壞了肚子可就麻煩了。
幸好,接下來少女端上來的菜餚就沒有生東西了。
他們所在的宴會廳很具日式風格,雖然不如和室那樣傳統,但也比西式圓桌更具風格。
李學武他們聽了五分鐘的開場白,主要是宮澤喜一的歡迎致辭和己方領導的答謝。
選單其實在開場白階段就有介紹,只不過兩人心不在焉的都沒注意到。
就在他們吃飯的時候,東道主宮澤喜一還發表了祝酒詞,在服務員給在場所有人斟酒後由松村謙三提議乾杯。
李學武他們知道是乾杯,但在選單程式上寫的卻是乾杯,這很有可能就是知識沒學全的結果。
服務員是有輕聲詢問他們想要喝什麼的,現場主要提供黑松白鹿、本地葡萄酒以及麥茶。
黑松白鹿就是純米大吟釀,類似於白酒,但度數不高,喝起來甜絲絲的,喝多了也會醉的那種。
李學武和古力同都選擇了紅酒,喝著是有股子爽味的,應該是上品沒錯了。
直到服務員最後一次離開,李學武面前的餐桌上已經擺了焼物(烤物):外焦裡嫩的鹽烤和牛、揚物(炸物):面衣輕薄酥脆的天婦羅(蝦+時令蔬菜)、八寸(什錦拼盤):色彩豐富、葷素搭配的鮑魚、蓮藕金平茄子煮浸等、煮物(燉菜):慢燉入味,溫和適口的時令根莖菜+魚、酢物(醋拌菜):清爽解膩蔬菜醋漬。
收尾主食是被她稱作飯香物止椀的白米飯、漬物(鹹菜)和味噌湯。
就像後世機關食堂一樣,宴席的末尾還有水菓子,也就是飯後甜點。
李學武吃的是蘋果和羊羹以及抹茶。
還別說,這麼繁瑣的一套用餐禮儀結束後,他突然就懂了,為啥日本人的性格這麼複雜了。
天天為了一口吃的發愁,人心能不復雜嘛。
你看桌上的菜樣是多,但每樣都只有一小口,吃完就沒有了,也沒有喜歡吃再要一份那一說。
你都說吃飽沒吃飽,這麼告訴你,李學武吃飯前是有點餓的,吃著吃著不餓了,但吃完飯又餓了。
整個宴會持續了90分鐘,也就是一個半小時,他只坐在這裡,消耗的都比吃的多。
古力同將最後一粒米送進嘴裡,意猶未盡地放下筷子,感慨道:「他們實在是太困難了,我都想捐點了。」
李學武知道他在扯淡,輕聲講道:「我來的時候帶了點特產,你要是沒吃飽,晚上去我那再墊吧點。」
「這合適嗎?」古力同竟然不好意思了,從解放以後,他還真是第一次面對吃不飽飯的尷尬。
李學武現在要拿出一隻燒雞給他,他都能叫義父。
「那我可就不客氣了啊。」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了餐桌上的菜餚,輕聲說道:「餵貓都比這個多。」
值得一提的是,他們都撂下筷子了,這才知道人家這裡不叫服務員,而是稱為女將或者侍者。
多虧沒用他們言語,要是說多了,喊出一句服務員,那可熱鬧了。
其實日方代表看他們的眼神里已經帶上了異樣,主要是這種宴會講究太多了,李學武都不知道具體的。
類似於筷子絕對不能插飯、跨盤、舔筷以及用筷子指物等等,大家都知道。
但要說吃飯的時候必須無聲咀嚼,喝湯可以輕啜;刺身蘸醬油魚肉朝下,山葵不混入醬油等等,這跟大家的用餐習慣十分的不同。
禮貌大家都知道,就是不一定知道的這麼全面。
整個宴會一直都有交談的聲音,不過很少出現高談闊論,據李學武觀察,領導們也都沒談工作。
「感謝您能來參加這次的宴會。」
就在宮澤喜一再一次起身總結今晚的宴會,以及訪問團領導致謝過後,有工作人員來到他們的位置,微微躬身雙手奉上了一份禮品袋。
李學武客氣了一句便接過來放在了身邊,古力同卻是厚道,笑著說道:「這又吃又拿的,多不好意思。」
「你最好矜持一點。」李學武提醒他道:「袋子裡不一定就是好東西。」
古力同卻沒在意,見領導們寒暄著離開,這才起身說道:「先去你那,我這真沒吃飽。」
——
「昨晚上你們又吃了一頓?」
高雅琴起的很早,去樓下轉了一圈後這才回了樓上,見李學武開門,這便打了個招呼。
李學武擺了擺手,道:「別提了,我帶來的燒雞都讓他們吃沒了。」
「你還帶了燒雞來?!」
高雅琴驚訝地看著他,埋怨道:「你怎麼不早說呢,我昨晚上也沒吃好。」
「那你怨誰了?」李學武好笑地說道:「我們見著你回屋,還以為你困了呢,想早點休息呢。」
「我真是服了你們了——」高雅琴有些憤憤地講道:「我是煩他們抽菸,這才出來的,誰承想你們又吃了一頓好的啊。」
她有些羨慕地問道:「燒雞吃沒了,還有別的好吃的嗎?你帶了多少東西來啊?」
「反正是夠我自己吃的。」
李學武好笑地回了她一句,道:「你是女同志,少吃一點沒什麼,我吃少了容易低血糖。」
看著他離開,高雅琴撅了撅嘴角,心裡下了狠勁,今晚的宴會要是再吃不飽,她就去李學武房間搶劫。
正式訪問行程的第一天主要是參觀,而且是走馬觀花特種兵一般的參觀行程。
早晨8點半開始,一行人在用過簡單的早餐過後登上了大巴車,直奔千代田區丸的日立製作所。
這個年代的東京工業主要是以電子、精密機械、通訊、化工以及汽車零部件五大板塊為主,基本上都是戰後高速增長時期的龍頭和技術先鋒,且多在23區。
由於工業的集中,也給第一天的走馬觀花提供了便利條件,路上幾乎沒怎麼浪費時間。
從日立製作所開始,一直看到衝電氣。
日本的企業都有點像紅鋼集團,綜合產業豐富,競爭力也很強。
就以他們參觀的第一家企業日立製作所為例,產品包括大型計算機、彩電、冰箱、空調、發電機、電梯、半導體、鐵路訊號系統等等。
做介紹的企業領導強調,他們的企業在今年完成了1gb大型儲存裝置,為新幹線開發了交通管制系統。
在這一時期,新幹線是日本人的驕傲,只要跟這個話題相關的,一定會被提及。
當然了,即便是不相干,也會拐彎抹角地提起來,尤其是在外國人面前。
新幹線確實是這個時代日本能拿得出手的成績了,即便是後世國內的高鐵崛起也曾經想要學習過的。
可惜了,那個時候新幹線的驕傲讓日本人自大的很,以致於讓國內憋著一股子狠勁搞了個世界第一。
行程第二站:東京芝浦電氣,產品主要有黑白/彩電、洗衣機、冰箱、半導體(早期ic)、核能裝置、醫療電子(x光機)。
生產主力為消費電子與工業重電。
行程第三站:索尼,產品主要是電晶體收音機、磁帶錄音機、黑白/彩電、磁帶錄影機(研發中)。
第四站:日本電氣,產品主要有電話交換機、通訊裝置、大型計算機、半導體(今年佈局dram)、雷達。這是日本通訊裝置的龍頭企業,企業市場佔有率非常高。
第五站:富士通,產品主要有大型計算機(facom系列)、通訊裝置、半導體、電子元件。
在今年富士通成為了日本最大國產計算機廠商,主要服務銀行與政府。
從電子領域企業離開後,他們參觀了精密機械和自動化,這是東京製造業的核心。
第六站:thk,產品主要有導軌、滾珠絲槓、精密機械元件,這是工業自動化基礎件龍頭,機床和機器人核心供應商。
第七站:東日製作所,產品主要有扭力扳手、氣動工具、汽車裝配工具。
他們在今年成為了豐田、日產的核心供應商,產品出口到了歐美。
第八站:捷太格特,產品主要有軸承、機床、汽車轉向系統,在這個時間,他們的軸承產能位於日本前列,是日本精密機床出口主力。
第九站開始是化工產業,研發能力相當強悍。
日立化成,產品主要是電子材料(覆銅板、絕緣材料)、碳刷、汽車零部件、樹脂。
他們是日立集團材料核心,支撐全日本的電子與汽車產業。
第十站:東京化成,日本高階試劑龍頭,生產有機化學試劑、醫藥中間體、精細化工品,類似於京城化工。
第十一站開始便是汽車工業了,主要是零部件產業。
電裝,豐田系核心供應商,生產汽車電器(發電機、起動機)、空調系統、火花塞、感測器。
第十二站:日本精工,球軸承前三,汽車與工業機械雙主力,生產軸承、汽車輪轂軸承、精密機械軸承。
第十三站:三菱電機,工業電機與家電雙線強大的企業,產品主要有重電裝置、空調、半導體、電梯。
最後一站:衝電氣,產品主要有通訊裝置、印表機、電子元件。政府通訊裝置主力供應商。
從早晨八點半,一直到晚上六點半,一行人就沒有停下過腳步,一邊走一邊看,一邊在本子上做記錄。
不是所有人都能堅持得下來的,這需要一定的體力和精力,否則到最後已經聽不見主持人說的是什麼了。
李學武卻是憑藉強橫的身體堅持了下來,手裡的筆記本也記錄了很多內容。
他不得不認真,老李是打醬油的,高雅琴是來談判的,只有他是前期準備工作的主力。
今天這一次參觀行程,紅鋼集團的團隊也有參加,車輪戰一般安排秘書們做著業務上的溝通和了解。
李學武他們只是看個花樣,主要是這些秘書和辦事員,從參觀的企業瞭解到更多的情況。
一般來說,訪問團的成員只需要在跟自己業務相關的企業重點關注和聯絡就可以了,用不著所有的企業都跟下來。
可李學武不行,因為今天所參觀的所有企業,都跟紅鋼集團有關係。
不是業務上的直接聯絡,就是技術上的間接關係。
不是他崇洋媚外,是真的眼饞了,看著這些產品,這些先進的技術,恨不得全都打包帶走。
如果紅鋼集團能拿到這些技術,他敢肯定,用不了十年,紅鋼絕對會成為世界級的工業企業。
晚飯他都沒怎麼認真地吃,手裡的筆就沒有停歇,一直都在寫寫寫。
他用一句話總結了1971年的東京工業的特點:
電子電機主導、精密機械奠基、汽車零部件配套、化工材料支撐,幾乎全是「技術+出口」雙驅動的龍頭,這當然就是日本在80年代半導體與汽車稱霸全球的基礎。
李學武是要摸著日本過河的,他在給紅鋼集團設計的發展思路就是這個。
可是技術上的差距讓他有種無力感,以前看不到盲目地追趕的時候還不覺得,現在看到了差距,才知道這種壓力是多麼的大。
他每次回京都會去科研院,都會跟那裡的工程師談話,就是想要了解集團科研的第一手材料。
李學武不敢說自己是工業企業裡最懂技術的負責人,但在紅鋼集團班子裡,他絕對是最懂技術的。
沒有人比他更懂技術能給一個企業帶來什麼,也沒有人知道未來會因為技術的發展產生什麼變化。
這個世界因為技術的發展進步的越來越快,稍一不留神,或者走了彎路,就會被狠狠地甩在後面。
想要追趕,不僅僅是找對竅門那麼簡單,還有前面已經形成的技術壁壘以及專利壁壘。
用通訊企業為例,諾基亞之所以成就不死之身,不就是一大堆專利在養著企業嘛。
即便是倒閉破產了幾次,依舊能夠破繭重生。
後世電動汽車的發展,要不是繞過燃油車的專利,誰能想得到汽車還有那麼便宜的時候。
高雅琴看出了他的緊張和認真,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的話,即便是她也看得出這種差距有多麼的巨大。
「至少需要三十年啊。」
李學武在回去的路上忍不住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們要準備好持久戰了,奮鬥三十年。」
「那就是你們的事了。」李懷德卻也是無奈地搖了搖頭,道:「三十年,我都快八十歲了,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