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6章故人之女
老李在回房間的路上,心裡忍不住以《三十年後的我》為題寫了一篇內心獨白小作文。
他堅信那個時候的自己一定功成名就,被組織稱為尊敬的老同志。
見他走著走著就不說話了,一臉的迷之微笑,高雅琴忍不住同李學武對視了一眼。
她也真是有意思,看出了老李的心思,再被李學武看破心思後卻翻了個白眼。
「我是遭不住了,會議延後吧,先睡一覺再說。」
也不管李學武狀態如何,三人走到房間門口,她擺了擺手告饒道:「如果你還有精神頭,會議你去開。」
「同志們可都等著呢。」
李學武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提醒她道:「再晚可就要熬夜了。」
「我寧願熬夜,」高雅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說道:「你看我,還能睜得開眼睛嗎?」
「那就你去吧。」老李這個時候也有些無力地點點頭交代道:「反正前期的工作主要是由你來負責。」
他示意了高雅琴和自己,道:「我們先養足了體力,後面才能堅持得下來。」
「真要是每天都這麼安排,我趁早歇了。」
他見李學武好笑地點頭,也顧不上裝一裝龍馬精神了,走進房間便準備睡覺了。
從早晨八點半,一直到晚上6點,訪問團隊裡大多數成員歲數都在40往上,這特麼不是熬老頭老太太嘛!
你想吧,國內首次組織工業和貿易企業訪問日本,哪個單位的領導能等在家裡。
再想想,這個時候都是一把拍板做決定,他們不去,副職就算去了又能決定什麼。
這兩條卡下來,全團的平均年齡至少在40線。
這還得說一些企業的副職也有比較年輕的,比如說古力同,37歲。
有人問了,37歲還叫年輕?
當然,這得分以什麼標準比,在參團的這些企業裡,在副廠級的崗位上,37歲就算年輕了。
有幾個能像李學武這樣能文能武的,這些企業管委會里硬抽上來的年輕人都是廢物。
這個年代講究老中青結合,意思就是廠級管委會班子裡一定要有很年輕的成員。
從上到下都是如此,意義也很好理解,為了培養接班人,更是能聽到不同年齡層代表的聲音。
如果這些年輕人真的足夠優秀,比如像李學武這樣,那對於一個企業來說就是幸運的。
但大多數企業裡,從基層發展上來的年輕班子成員,不是草包就是驕傲自大,不可一世。
為什麼年紀輕輕的李學武走在這些人的隊伍裡,沒有一個老登敢在他面前倚老賣老。
就從李學武的出身、身份、資歷、學術成就、工作成就等方面考慮,這些老登甚至都要羞愧至死了。
還特麼跟他倚老賣老?
不能給他裝嗶打臉的機會,那不是倚老賣老,那是貽笑大方,是特麼自己打自己的臉。
尤其是親眼所見李學武在東德大殺四方的那些人,或者回來以後這些人的宣揚被其他人知道以後,那些對李學武經歷有所瞭解的老登們也都客氣的很。
更有甚者,李懷德他們幾個拉山頭的心思不要太直接,直接在團裡搞起了小圈子。
你真當老李是來旅遊的啊?
京城二汽、京城化工、京城電視機廠等等幾個數得上號的企業負責人,都跟老李聚在一起活動。
他們三人分工明確,配合默契,都知道自己應該幹什麼。
李學武負責前期的調查和組織管理,雖然是三人一起來的,但李懷德讓他全權決定購買哪些技術和裝置。
高雅琴負責資訊溝通、情報收集以及針對李學武決定選購的技術和裝置進行統計和研究,準備談判工作。
李懷德則主持全面工作,與其他企業溝通協調,做後勤保障以及正式場合的業務簽署等工作。
談判絕對是李學武和高雅琴一起上,老李只負責簽約和裝嗶,他準備了很多應對新聞採訪的稿子。
用魯迅的一句話來形容他就是:出國不裝嗶如錦衣夜行,那不是老李的做事風格。
老李還有一項任務,那就是協助李學武,在選購和談判的過程中與其他企業進行合作,站在一條線上。
怎麼說呢,雖然他們都是一個團來的,但在內部也有競爭和比較。
好東西容易被人發現,發生競購也是有可能的。
這個時候如果他們幾個企業抱團,那形成的影響力絕對不是單打獨鬥能比較的。
紅鋼集團的業務覆蓋面最廣,境外金融能力最強,海外市場拓展最全面,當然是老李來當帶頭大哥了。
既然分工明確,那今晚的會議他們兩個就沒有參加的必要了,去了也是聽個最後總結。
「秘書長,李總他們……」
國際事業部副總黃宗芳找了過來,見他的房間門敞開著便走了進來。
「沒事,李總和高總不參加今晚的會議了。」
李學武泡了個澡,身上輕鬆不少,換了一身衣服從房間裡出來,同她解釋了一句。
黃宗芳瞭然地點點頭,笑著問道:「是累了?」
「呵呵——」李學武也是輕笑了一聲,端起洗澡前準備的溫水喝了一口,這才問道:「你累不累?」
「能不累嘛,說不累是開玩笑了。」黃宗芳苦笑著搖了搖頭。
說累也得堅持著,誰讓她不是集團領導呢,更何況如秘書長李學武這般的集團領導不也在堅持嘛。
「沒辦法,沒想到第一天的活動強度這麼大。」
李學武並沒有系領帶,畢竟是自己單位的內部會議,用不著裝模作樣的。
內穿白襯衫,沒系領口的口子,外罩深藍色修身西裝,金色皮帶扣的牛皮腰帶,再搭配黑色的西褲和皮鞋,走在走廊裡,連日本服務員都頻頻側目。
在國內他都已經習慣了被人關注,不僅僅是他的穿著,還有他臉上的那副兇狠的面相。
如果他身後跟著的不是黃宗芳這樣的女同志,或者說黃宗芳哪怕很漂亮,或者也有一股子狠勁,那酒店的保安就要警惕了,還以為雅庫扎來了呢。
「因為工作紀律,我就不方便住在那邊了。」
李學武上了電梯,同身邊隨行的黃宗芳交代道:「雖然咱們是出國工作,但也不要苛待了同志們。」
「不管是內地來的,還是港城來的,都要一視同仁,生活上要多照顧一些。」
「我明白,秘書長。」黃宗芳微笑著點頭道謝:「我在開會的時候跟他們說了,領導很關心大家。」
「有一些新加入團隊的同志還沒見過您呢,要是聽見這些話,一定備受鼓舞。」
「精神鼓勵要有,物質獎勵也得有。」李學武看著電梯到達一層,笑著講道:「兩手抓,兩手都要硬。」
「您說的是——」黃宗芳笑著隨他一起出了電梯,輕聲彙報道:「獎金的數目我沒說,是您在會議上講一講,還是等李主任他們過來的時候再說?」
「算了,就由你來公佈吧。」
李學武沒在意地講道:「這是實打實的獎金,誰說的效果都一樣,他們對你應該更信任吧?」
「這怎麼可能呢。」黃宗芳就知道這位不常見的秘書長不是一般人,三句話就有小陷阱。
不敢輕忽,笑著應道:「同志們更相信集團,也更相信集團領導,這是一定的。」
「呵呵呵——」李學武只是笑了笑,卻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說什麼。
點一點她而已,點到為止,點多了那不成點讀機了嘛。
大廳裡還有日方和中方的安保和工作人員,見他們下來,便有辦事員過來詢問狀況。
李學武簡單解釋了一下,然後便在對方提供的檔案上做了登記。
紅鋼集團很重視這一次的訪問活動,特別準備了一套工作班子,這件事上面的領導都知道。
李學武作為集團領導,外出與團隊溝通開會,這種事是避免不了的。
當然了,不是哪個企業負責人都能擁有這種待遇的,是帶隊的領導信任他不會出去亂搞。
換做是其他人,說晚上想出去逛逛,隨便逛逛,誰信啊,誰敢放他們出去。
一臺賓士600停在了酒店門口,齊言從副駕駛下來,為李學武開啟了車門。
這也算是一種以權謀私了,最初他都沒想到能帶齊言出來,是見到韓松韓主任帶隊,這才跟對方講了。
齊言的背景自然不難調查,有李學武作保,那安排進安保團隊自然是很容易的。
再一個,李學武沒帶秘書,總得有個辦事員才行。
齊言的文化水平一般,但基礎的文字能力還是有的,出門在外,辦事員的文字能力不重要,李學武更看重他在自己身邊能處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像是東德那一次的危險狀況,他是不想再出現了。
有齊言隔著一層,他有充足的緩衝。
「秘書長晚上好。」
「嗯,晚上吃了嗎?」
李學武走到車門前他主動打招呼,便也回了一句。
齊言送他上車,嘴裡應道:「吃過了,在酒店吃的。」
砰——
車門關閉,隔絕了酒店大廳裡飄過來的關注。
李學武從防窺玻璃窗望了一眼,嘴裡冷哼出聲,工貿訪問團也值得對方這麼大陣仗嗎?
他對監視是很敏感的,這算是一種病態的神經反應了,誰在人群裡多看他一會,他都會感應到。
這都是在南方鑽林子練出來的直覺,要是沒有這份直覺,早就埋骨他鄉了。
再加上身體加強後,這種敏銳更勝以往。
「有可能是報社的記者。」
從另一邊上車的黃宗芳見他正望著酒店方向,輕聲解釋道:「我來的時候就見他們聚在這了。」
「有可能是真記者,」李學武淡淡地說道:「也有可能是假記者。」
司機是黃宗芳從本地招募的,他不是很信任,齊言一直都在盯著他,稍有異樣便會果斷出手。
日本是右舵,同國內不太一樣,而且齊言沒有在這裡上路的權利,只能坐在副駕駛看著。
說右舵和左舵,其實這個時代國內也有一些進口來的右舵車,在汽車市場沒有形成規模的情況下,什麼型別的車都會出現。
「要不要我安排人處理一下?」
黃宗芳雖然是個女同志,但狠厲一點都不輸給男同志,她說要處理一下,那絕對是要動用手段的。
到底是國外啊,李學武都有些感慨自己的思維長時間陷在內地,都有些僵化了。
反觀黃宗芳在港城工作的時間長,工作思維倒是直接的很。
你特麼敢監視我,我就找人弄你,公平合理。
在國內可不敢這麼幹,因為敢監視你的,絕對是能弄死你的存在。
「算了,蒼蠅而已,趕之不盡,驅之不盡。」
汽車啟動,下了接送平臺,也將酒店裡的那些視線甩在了身後,李學武這才回過頭。
這臺車足夠豪華,用起來真是有面子。
酒店裡的那些關注,至少有一部分是衝著這臺車來的。
在日本,汽車工業發達的國家竟然會有賓士這種豪華轎車,足以證明這臺車的優秀和先進了。
空氣懸架、全車液壓系統(控制座椅、車窗、車門、天窗)、全輪碟剎、前後獨立空調、真皮加實木內飾,這些功能同五十年後相比也不遜色多少。
紅鋼集團科研院就偷偷搞了一臺600,不過那臺車便宜,價格都不及正規渠道的十分之一。
當然了,科研院搞的這臺車不是為了用的,而是為了拆開來研究的。
這些功能和零部件都是為了日後新車型升級換代做參考的。
「這臺車租一週多少錢?」
車當然是租的,總不能是買的,他們又沒打算在這常駐,哪裡會購買這麼昂貴的汽車。
即便是國際事業部即將在日本建立辦事處,但三年也來不了一位集團領導,上哪用這臺車去。
只黃宗芳一個人用的話,真敢拿這臺車的租用票子去報銷,景玉農就敢報銷了她。
這一次租用這臺車,是為了給接下來的談判做準備的,經濟高速發展的過程中,人就是會盯著汽車。
也就是說,這個年代你是怎麼來的很重要,是賓士啊還是經常塞車的馬自達啊,不一樣的。
——
「坐,大家都坐。」
李學武走進會議室,先是挨個看了一眼,這才緩緩點頭,笑著問道:「都吃飽了嗎?」
「呵呵呵——」現場響起了一陣笑聲。
就算有很多人是從內地去港城工作的,也都習慣了較為自由且輕鬆的工作氛圍。
他的玩笑也算應景,所以大家都是會心地笑。
「為什麼沒問大家累不累呢?」李學武笑著講道:「因為不用問,我都累了,你們能不累嘛。」
這話講完,會議室眾人臉上的笑容逐漸被他的真誠所感動,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有見過他,或者說了解他工作風格的人不意外,但集團發展了幾年,真正瞭解他的那些老人分散各地。
現在會議室內,很多人都只聽過他的傳說,對他算不上很深的瞭解。
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這位秘書長與其他領導不一樣,至少沒有一上來就打官腔。
「累也沒辦法,累了也得幹啊。」
李學武也是無奈地笑了笑,說道:「我也想一回來就吃飯,吃晚飯就睡覺。」
「但是一想到大家同樣辛苦了一整天,甚至是比我還要累,卻依然堅持著坐在這裡。」
他認真地看向會場眾人,道:「我就知道,今天我必須得來,必須聽一聽你們的意見。」
「因為我們是個團隊,我有聽取諸位意見的義務,所以今天還請大家不要吝嗇,暢所欲言。」
李學武又示意了身邊就坐的黃宗芳道:「來的路上我也跟你們黃總說了,生活上一定要照顧好你們。」
他看了看黃宗芳,又對眾人講道:「剛剛忘了問了,大家住的還行?吃的可還行?」
「呵呵呵——」會場內的氣氛又輕鬆了起來。
就這麼輕鬆——嚴肅——輕鬆地拉扯著,他只用了幾句話便將眾人的注意力和心思收了上來,黃宗芳親眼所見,真是佩服。
說實在的,她比李學武大了十幾歲,但在李學武的面前,依然能感受到壓力。
這可不是說玄的,在面對集團其他領導的時候她也會認真,甚至認真到緊張。
可只有在李學武面前,她緊張的不僅僅是他的態度,還有對方的專業。
她去廣場酒店接李學武的時候,就提前跟這邊打了招呼,強調了今晚來的領導是有專業性比較強的。
這麼做的意思就是今晚的會議大家別扯淡,真叫秘書長說出個不對來,那他們就等著讓人笑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