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5章 三十年

第1675章三十年

「你認識松村謙三嗎?」

李學武是等著他們都走了這才洗澡換衣服,可沒等他從衛生間出來穿好襯衫的時候,高雅琴又回來了。

「你都一點不在乎嗎?」

他有些無奈地抻了抻襯衫,遮掩住被對方盯著的胸口,「男女有別啊,同志。」

「既然都是同志了,看看管什麼的——」高雅琴見他穿好了襯衫,這才戀戀不捨地挪開視線。

倒不是說她喜歡李學武,僅僅是中年婦女對年輕和強壯的情不自禁。

李學武平時的穿著有些老氣,是為了遮掩他的年輕,冷不丁見他的胸肌,還有點挪不開眼睛了呢。

他倒是理解高雅琴非常單純的色,不帶一點感情,倒是也不甚在意。

就當是對自己的誇獎吧。

可高雅琴並不打算誇獎他,還瞥了他一眼埋怨道:「小氣吧啦的。」

「等回國的,趕上大哥在家,我去你們家好好給你看一看。」

李學武扯了扯嘴角,笑道:「看大哥不打你。」

「他要是有你這份精壯,就算中看不中用我也滿足了——」高雅琴嘆了口氣,把心裡話說出來了。

不過對於結婚多年,連孩子都上中學的女幹部來說,這種調侃一點壓力都沒有。

就像後世很多人都不相信,部隊裡的女班長罵人才是最厲害的,男班長都是弟弟。

「這是什麼?」李學武看了一眼她手裡的卡片,問道:「怎麼想起來問松村謙三了?」

「今晚的宴會,他會出現。」

高雅琴挑了挑眉毛,將手裡的卡片遞給他,解釋道:「剛剛韓主任讓人送過來的請柬。」

「什麼意思?請柬?」

李學武有些詫異地看了她一眼,接到手裡看了看,卻真是一份文化氣息十足,樣式考究的請柬。

知道請柬和請帖的區別嗎?

有人可能覺得古代文人交友,互相投遞的拜匣、拜帖,應該是貼子更正式,更莊重。

其實恰恰相反,拜帖是拜帖,請帖是請帖,請帖偏向通俗,請柬才更為正式。

他手裡的這份請柬,是以松村謙三的名義邀請紅鋼集團的代表於明晚到他位於東京白金臺的家中做客。

「你問我認不認識他?」

李學武好笑地放下請柬,看向高雅琴問道:「意思是對方衝著我來的?」

「你的神通廣大在我眼裡高深莫測。」高雅琴見他如此,也知道是自己誤會了,笑著調侃了他一句。

這倒不是她故意的,在她的眼裡,李學武做到任何事都不用驚訝,好像永遠有她認識不到的關係網。

在京城如此,在津門如此,甚至是在港城。

「你還真是高看我了,」李學武搖了搖頭,從茶几上撿起自己的手錶戴好,「這種大人物我可不認識。」

「那要不就是李主任?」

高雅琴挑了挑眉毛,見他看過來,有些好笑地攤開手說道:「反正不是我,我認識他,他不認識我。」

「那也說不定。」李學武笑呵呵地講道:「你最近一兩年在港城也算嶄露頭角,神秘的紅鋼集團,啊?」

「呵——」高雅琴自嘲地笑了笑,看了眼茶几上的請柬,道:「就憑我那麼點微不足道的名聲?」

她伸手點了點那份請柬看向李學武問道:「值得這位自民黨元老親自招待我?」

「我可以告訴你,絕對不可能是李主任。」李學武微微搖頭,說道:「他不會有這種關係的。」

「那就很奇怪了,」高雅琴微微皺眉強調道:「我問過了,只有咱們收到了請柬。」

「去他家裡,那一定是私人會面了。」李學武沒太在意地講道:「怎麼可能會邀請那麼多人。」

他這麼說著,也在想著這位行將就木的老頭子。

說松村謙三是老頭子當然不過分,因為對方生於1883年,今年已經八十八歲了。

對方要來參加今晚的歡迎晚宴他也不覺得很驚訝,只是詫異對方的身體依舊健碩。

就像高雅琴提到的那樣,松村謙三是日本政治家、自民黨元老,是中日邦交正常化的關鍵推動者之一。

前年,也就是69年他到內地訪問的時候,李學武還參加了相關的活動,也正是在那一次,西田健一對紅鋼集團與三禾之間的合作有了特殊的佈置。

這當然是後來穀倉平二告訴他的,西田健一要求穀倉不惜一切代價拿下他,並且推動雙方二次談判。

關鍵點就在一,西田健一要求穀倉平二充分掌握他,或者說達成密切的合作。

李學武當然不會接他這個招,因為這麼做的後果非常嚴重,看看蘇維德現在就知道了。

你覺得蘇維德的事情就結束了?

怎麼可能,遠遠還沒有結束呢。

穀倉平二所彙報的內容,已經不是蘇維德能扛得住的,之所以這一次沒處理他,是從其他方面考慮。

這不得不說是蘇維德的悲哀,別看他現在好像沒事了,只是前途毀了,但是禍根也埋下了。

放他一馬,是上面看他與那位牽扯太深,不想在這個時間點激化矛盾。

湊巧李懷德懂事,這個時候去求情,便順勢給了老李一個面子,上穩定那位,下穩定紅鋼集團。

現在沒處理他,就說明這件事記下了,且還在調查,甚至是攢在一起一塊算。

西田健一的計劃沒落在李學武的身上,卻是落在了蘇維德的身上,這全是穀倉平二的功勞。

當初知道穀倉有所佈局,西田健一雖然很遺憾不是他,但也有所滿足的。

畢竟這也是一種突破了。

但是,隨著穀倉的叛變,西田健一已經上了紅鋼集團在內地的黑名單,不歡迎物件。

要知道,在商業合作中,遮蔽對方的負責人,是很不正常的關係。

但雙方又都捨不得彼此的合作,所以古怪的現象出現了。

就在高雅琴提到松村謙三這個名字的時候,他就想到了西田健一,心裡已經有了猜測。

查一查松村謙三的履歷就知道了:

1906年:早稻田大學政治經濟學部畢業,曾任《報知新聞》記者。

1928年起:連續13次當選眾議院議員,政壇生涯近50年。

戰後要職:歷任厚生大臣、農林大臣、文部大臣,後任自民黨顧問、「三木—松村派」領袖。

1969年:退出日本政界。

李學武說這位是日本的大人物,一點都不過分,影響力一定會覆蓋到三禾株式會社。

要說這位的影響力,五次到內地訪問,相繼達成了「以民促官、漸進改善」的共識,奠定了lt貿易的基礎,開啟中日半官半民貿易,互設聯絡處、互派記者。

有人問這個年代內的同外界有商業往來嗎?

答案是一定有,而且還很廣泛,只不過少有民間參與罷了。

要注意的是,59年達成的「以民促官、漸進改善」共識,還是在官方組織下進行的。

你要說紅鋼集團的經營性質算官算民?

當然是民,但企業擁有集體屬性,就不是單純的民。

能達成貿易協定,互相設定聯絡處和互派記者,這種關係其實就已經很密切了。

都知道國內與日本會在明年實現邦交正常化,但少有人知道,松村謙三才是日方的總聯絡人。

每次到內地,都會受到z先生的接待,很巧妙地以圍棋、蘭花等文化交流實現破冰,也稱圍棋外交。

z先生還送了他一盆名貴的蘭花「環球荷鼎」。

前面就提到過,日本上層社會都懂中文,就連法律都需要中文來註釋,因為日文註解能力匱乏,無法全面定義法律的嚴謹。

西田健一和中村秀二等人都會中文,而且說的很流利,甚至能引經據典,堪稱中國通。

但要說對中國傳統文化的理解,松村謙三可謂漢學素養頗深,很會用中國傳統理論來處理問題。

他推崇「亞洲是亞洲人的亞洲」,反對陣營對立。

在日本他的名聲也很好,清廉正直,長期致力於農政與中日和解,在日本政壇威望高。

所以當李學武三人各自按名牌就坐後,同桌幾人沒聊上兩句,會場便突然地安靜了下來。

眾人紛紛向門口望去,一位步履蹣跚的老人由一名身穿黑色西裝的年輕人攙扶著走了進來。

圓框玳瑁近視眼鏡,胡胡茬花白,眼睛微微眯合著,看起來身體並不是很健康。

但也正因為如此,才更能體現出他對工貿代表團來日訪問的重視程度。

他氣力一般,在很大的會場內不足以讓所有人聽見他的聲音,所以他只是揮了揮手,微微鞠躬道謝。

通商產業大臣宮澤喜一作為東道主同樣微微躬身,代為向會場內的客人表示歡迎。

很有趣的一幕,就在日方代表鞠躬的時候,中方代表是穩坐不動的,等對方表示歡迎結束後,這才由帶團領導同對方握手寒暄。

李學武看得忍不住心裡一笑,這種場合的心理博弈其實最有意思。

「你猜今晚能吃到什麼?」

坐在李學武身邊的古力同咬著聲音問道:「會不會有你說的那種宴席。」

李學武差點笑出聲,瞥了他一眼,同樣用嘴角的聲音回答道:「做夢去吧,要吃那種宴席得去新宿。」

「我做夢都不敢想啊。」

古力同的視線同他一樣,都沒有離開前面正在講話的雙方領導,嘴裡卻是聊了起來。

這種場合是會有錄影和照相的,如果被拍到不雅的動作,絕對會丟大臉。

所以他們倆坐得近,用特別細微的聲音聊著,也不虞被別人發現。

其實就算被發現了也無所謂,經常參加會議的人都知道,放屁的時候你千萬別有特殊表情,因為除了身邊人沒人知道是你放的。

「你說,姑娘躺在桌子上,身上是怎麼盛菜的?」

該說不說,古力同的好奇心是真重啊,這種玩笑話說過就過去了,他竟然記了一道。

李學武也是忍不住地有些好笑,道:「等過幾天你找沒人發現的時候去逛一逛不就知道了?」

「艹——」古力同臉上的肌肉都要酸了,他就快要忍不住笑了。

來的時候韓主任已經給他們開過會議了,日本是有紅燈區的,這個年代叫歡樂街或者風俗街。

位置倒是很好找,核心集中在新宿歌舞伎町,另有臺東區吉原、港區新橋、淺草六區、池袋北口/西口、上野阿美橫丁等次級街區。

這裡多說一句,港區住的富貴人家也是不少的,很多日本的富豪或者舊有權貴也在那邊住。

韓松為啥會專門提點這一件事呢,因為在這個年代,東京是亞洲最大的不夜城。

一丁目密集風俗店、土耳其浴室、情人旅館、城人影院;二丁目高階俱樂部與牛郎店集中;日本黑幫(山口組等)深度介入,相當的混亂。

「我要是去了,迷路了怎麼辦?」

古力同見一位領導講話結束,藉著鼓掌的機會調侃道:「要不你帶我去長長見識?畢竟你很懂啊。」

「我懂你就是個有賊心沒賊膽的老色皮——」

李學武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道:「大街上計程車有的是,還很便宜,你問他們就是了。」

「那還是算了吧,」古力同是等大佬們講話結束後這才同李學武一起轉回身,不無遺憾地說道:「真是遺憾啊。」

「有什麼好遺憾的。」李學武笑了笑,解釋道:「等你去見識了就知道了,其實不怎麼好看。」

「我又沒說非要去,我就是好奇嘛。」古力同猶自強調道:「就是想見識一下資本主義的另一面。」

「呵——」李學武只覺得這份解釋有點牽強,有點好笑,「你要是解釋不明白,還是不說話的好。」

日式的宴請很考究,都是分餐制,每個人都有一塊用餐的區域,看起來很古典。

這特麼就是從唐代學去的貴族用餐禮儀,只不過沒學全,還特麼學雜了。

從隋唐開始,一直到宋明,這種用餐文化一直在演變,他們這邊有點跟不上節奏,吃的還是古怪的玩意。

「您好,會席料理開始了。」

一位身著和服的服務員走過來輕聲知會了一句,然後撤走了他們面前的擦手毛巾,小碎步,語氣溫柔。

古力同努力保持著嚴肅的面孔,尤其是當服務員過來收毛巾的時候,李學武坐在他身邊都察覺他緊張了。

這麼一點特殊的服務就緊張了?還特麼想去新宿見識呢,到了那邊還不得脫層皮啊!

有人很好奇這種服務的性質,也有人表示唾棄或者隱晦地調侃,其實都沒有必要。

至少在李學武看來,存在就是合理,經濟越發達的社會,對於資源的佔有形式就會越複雜。

他當然不是說新宿的女孩子們都是迫不得已,為了生計,其實從事這個職業的原因五花八門。

但歸根結底,大家出來都是用青春換金錢,誰都不比誰高尚,誰也都不比誰低賤。

如果讓李學武說,男人一定要去一次這樣的地方,用不著親身體驗,但也要有所見識。

你只有親眼所見,才能真正地感受到這種特殊活動背後的意義和目的。

用一套衣服的錢換她陪你唱唱歌,聊聊天,任何話題她都會順著你,不會有一絲絲抵抗的情緒。

這個時候你就會知道金錢的力量,也會珍惜真正愛情的寶貴,更看到她們的虛偽,金錢買不來真愛。

用這麼少的代價就能知道這麼多的知識,你說值不值得?

所以,年輕人也好,正在奮鬥的中年人也罷,只有面對深淵,才能不畏懼深淵。

後世有人調侃房地產老王,但凡去ktv長長見識,也不會被那種貨色所迷倒。

這就是眼界,也是認知。

你永遠都不知道自己的潛力和未來,如果有一天,你的認知跟不上財富的腳步,你的財富也會流失掉。

李學武調侃古力同去長長見識,其實也不完全是開玩笑,哪怕能抵抗得住這種似有似無的誘惑呢。

古力同是見服務員走了以後,這才暗暗鬆了一口氣,再看向李學武臉上的笑意,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你是不是提前瞭解過?」

他有些尷尬地問道:「我怎麼不見你緊張呢?」

「緊張什麼?她又不是蜘蛛精。」李學武沒好氣地說道:「她還能撲到你懷裡啊?想得美。」

「你小子不真誠——」古力同羞於自己的無知,偏執地認為李學武有過經驗。

真是冤枉,李學武只記得8號和7號,其他什麼都不記得了,哪裡有什麼經驗。

「您好,這是先付,請您享用。」

剛剛離開的服務員又回來了,手裡端著盤子,跪在他們身邊輕輕地端上小碟,語氣依舊輕盈。

得,不用看,那邊的古力同都不會說話了,表情十分僵硬。

李學武好笑地搖了搖頭,看向少女微微點頭說道:「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