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4章麵包裡的毒藥
「你們就這麼幹坐著?」
去廁所回來,路過李學武這邊座位的古力同故作玩笑地調侃道:「嘮嘮啊,平時哪有這種機會。」
他還故意指了指李學武,提醒他道:「多跟咱們王副廠長取取經,你業務能力水平太一般了。」
李學武斜瞥了他一眼,暗暗提醒他別扯犢子,否則後果自負。
古力同卻是不怕他的,挑眉強調道:「作為所屬京城汽車工業的兩大,你們一定有很多話可以說的。」
這句話說完,他笑著同王友寒點點頭,也不敢再看李學武的眼神,轉身便溜之大吉。
他太損了,很怕三人坐在這不尷尬,非要挑破了這層窗戶紙,還說的這麼大聲。
不用站起來瞅,李學武已經感覺到了來自周圍的觀察和暗笑。
紅鋼集團先是摸著京汽過河,後來又實現了逆轉超越,這件事屢屢被國內汽車工業系統所提及。
世人已經不喜歡世家公子霸氣碾壓的故事情節,他們更喜歡草根逆襲的驚喜。
所以即便紅鋼集團的汽車工業在領域內,甚至是在工業系統內已經獨領風騷,但還是難掩草根的歷史。
這是短時間內擺脫不掉的事實,因為紅星汽車的發展史實在是太短了,短到京城汽車都沒反應過來,他們就實現了彎道超車。
「要不要換個位置?」
高雅琴嘴角帶著笑意,看了兩人一眼,問道:「我給你們騰地方?」
「不用、不用——」
王友寒明顯是不想跟李學武有過多的接觸和交流,如果不是座位固定的話,他早換位置了。
或許是覺得自己拒絕的太快了,他又強忍著尷尬解釋道:「我喜歡坐在邊上。」
「其實古副廠長說的沒錯。」高雅琴有些別樣地講道:「咱們都在京城,多交流是應該的。」
她看了一眼王友寒,這才對李學武問道:「你說是吧,秘書長?」
「嗯,你說的都對,」李學武淡淡地講道:「酒逢知己千杯少嘛。」
他真會說話,說半句留半句,剩下的都靠意會。
王友寒被他頂了一句,臉色有些異樣,但在眾人暗暗觀察的時候也不敢發作出來。
「我倒是不反對交流啊。」
他也不是善茬,不可能連續退兩次,這一次他選擇了主動出擊。
李學武隔著高雅琴看向他,問道:「那就聊聊汽車工業?飛東京需要四個小時,正好路上打發時間。」
王友寒沒想到他真打蛇隨棍上,賴皮纏一般,誰願意跟他聊聊啊。
可說出去的話就想發出去的戰帖,哪裡是那麼好收回的,只能是硬著頭皮講道:「可以啊,我都行啊。」
「那就說說京汽的212?」
李學武真特麼損,當著人家的面掀人家的傷疤,還要在上面呲一泡尿。
真是熊貓訂外賣——筍到家了!
「去年年底我都忘了關注,212的銷售怎麼樣?」
他很認真地看向王友寒問道:「同比增長了幾個點?」
同比、環比等等這樣的詞是從紅鋼集團開始應用的,尤其是統計學表格的完善,李學武很有創造力。
京城工業的圈子裡預設的一條事實,那就是紅鋼集團的天下有一半是李學武搞出來的。
當然了,這種事沒人去說,但事實就是事實,以前不顯,那是因為李學武的職級不夠。
現在不一樣了,他已經有了上桌的資格,以前積累的成績在匹配他的職級時效應瞬間拉滿。
紅鋼集團班子成員有琢磨怎麼擠走別人的,就是沒人琢磨怎麼整走李學武。
李學武整不走,因為他要是都被整走了,那紅鋼的架子至少要散掉三分之一,人心聲望損失更大。
所以針對他,只能是打壓,或者有一擊必殺的準備,否則大家都會繞開他。
王友寒也瞭解這一點,所以當李學武認真起來的時候,他的神經瞬間繃緊了。
這哪裡是什麼閒聊,在這架飛機上,不說坐在最前面的那些領導,只是他們這些企業的負責人吧。
多少雙眼睛看著呢,他要是在跟李學武的談話中落了下風,那就是他個人的完敗。
當然,也是京城汽車對陣紅鋼集團的完敗。
雖然領導也懂,京城汽車與紅鋼集團是兩種完全不同型別的企業,不應該做橫向對比。
京城汽車是專注於汽車工業發展,圍繞全方位的汽車研發、製造等領域進行深耕和創造。
他們有自己的零部件生產配套企業,也有自己的整車製造企業,是一個能夠完全自主生產的大型車企。
王友寒不否認,紅鋼集團已經成長為了一個大型綜合性集團型企業。
但是,這一定義也確定了紅鋼集團在汽車製造領域與京城汽車存在理念上的差異。
紅鋼集團並不只有汽車工業一項業務,甚至可以說汽車工業僅僅是其全部工業體系的一個分支部分。
紅星汽車走的是合作經營,聯合生產,零部件體系除了部分核心零部件獨立生產外全部通過訂單採購。
在研發層面上,紅鋼集團擁有全國企業中最大,也是裝置設施最全的科研機構。
與紅鋼集團一樣,這個科研機構也不僅僅是搞汽車工程的,還有其他工業專案。
紅鋼集團的科研院並不一定會完全使用自己的力量進行汽車研發,有可能從全國延請專家助陣。
更有可能是從國外招募高階工程人員參與該專案。
京城工業的圈子裡已經有人在說,紅鋼集團科研院來了一批很有才華的外籍專家。
而且這種專家的人數正在悄悄地增加,紅鋼集團甚至劃出了一片專供外籍專家居住生活的區域。
京城汽車當然也有自己的科研力量,而且他們擁有國家隊的支援。
但是,制度的分割讓他們的新車型遲遲沒有落地,甚至紅星汽車接二連三地公佈新車型和換代的時候,他們只能默默地買紅星的車回來拆開研究。
從前年開始,他們拆車的心情越來越沉重,因為紅星汽車正在從追趕到超越,甚至已經全面實現了超越。
王友寒作為京城汽車的高管,他堅信212汽車是全國最好的汽車,也是這個時代最好的汽車。
但是,在面對紅鋼集團的步步緊逼,他們必須做出改變,全方位地變革。
紅鋼集團擁有全國最先進的管理模式和生產技術,那京城汽車就從國外學習和引進更先進的管理和技術。
紅鋼集團擁有全國最優秀的生產裝置和技術工人,那京城汽車就從國外購買裝置和委託培訓職工。
紅鋼集團擁有全國最廣泛的銷售網路和售後服務,京城汽車已經決定同供銷總社合作,在全國各主要城市開發汽車銷售和售後服務網點。
可以這麼說,如果沒有紅鋼集團的異軍突起,京城汽車再過二十年也不會做出這樣的改變。
以前京城汽車的負責人在面對全國汽車製造企業負責人的時候是相當有自信的。
但從去年開始,王牌產品212遭遇滑鐵盧,面臨紅星汽車以及其他車企的市場包夾,這份自信蕩然無存。
王友寒為什麼對李學武有意見?
非常的簡單,也非常的直接,他知道是李學武一手策劃了這場針對212的圍追堵截。
他曾經就跟上面的領導反饋過,可領導們都不相信他說的話,還說他危言聳聽,製造矛盾。
王友寒只強調事實,是紅星汽車先搞了個羚羊吉普車,明明是落後的產物,換了個殼子卻跟他們硬比。
當時他們當然是不屑一顧的,可誰讓紅鋼集團有自己的冶金和軋鋼工業,完全玩得起汽車製造呢。
比一比也就算了,這一比就是三年,三年時間裡,紅星羚羊完全是攀著、踩著212逐漸出現在全國用車單位的視野裡。
在不講武德地打價格戰、搞亂七八糟營銷的手段加持下,真讓羚羊汽車搞成功了。
如果說羚羊吉普的成功有212吉普的一半功勞,那李學武但凡有點良心,也不會再做什麼了吧?
不,李學武沒有一點良心!
紅鋼集團科研院汽車工程研究所完全破解了京汽212的生產引數,並且出售給了全國的汽車製造廠。
在這個沒有專利保護的年代,京城汽車無法要求全國汽車製造企業別模仿他們。
但是,以前他們有一些生產和技術上的壁壘,能夠佔據絕對的優勢,還不在乎那些仿造的汽車。
而且這個年代國家缺少汽車,鼓勵各省仿造這種汽車,他們也是預設了,甚至還會支援零部件。
就在紅鋼集團打破這種默契之後,全國能夠生產212汽車的企業如雨後春筍一般地出現了。
甚至一些縣城的腳踏車製造廠都開始買零件攢212汽車了,因為這種技術和工藝完全開放了。
他代表京城汽車去找領導說理,領導卻認為在全國工業發展的背景下,他們應該大度一些。
什麼意思?
就是汽車工業發展薄弱,需要更多的種子破土而出,生根發芽,反正他們的汽車也賣不過來。
真是如此嗎?
看資料就知道了:
京汽212於66年誕生,當年生產了322臺。
67年京汽一邊調整一邊生產,產量是534臺。
68、69年212汽車開始正式定型,全面發力,在零部件生產工藝不熟練的情況下,產量分別是711臺和1262臺。
71年,也就是去年,他們的產能爆發,全年共生產8200臺汽車,可以稱得上是全國汽車工業領頭羊了。
京城汽車內部預計,在今年,他們的產能可以提升到11000臺到12000臺之間。
一年一個飛躍,一年一步臺階。
就在他們暢想未來的時候,紅星汽車三棒子掄了過來,徹底將他們打蒙了。
先是紅星羚羊換代,三代羚羊無論是從技術還是配置,在民用市場領域全面超越了212。
而在兵用市場,紅星汽車從去年開始推出坦途模組化輕量型汽油/柴油版吉普車,效能和專業程度,徹底碾壓212,甚至已經不能做橫向對比了。
當坦途汽車在北國第一次展露頭角的時候,他們領導急的汗都要下來了。
在通過一些手段拿到當時的兩臺車後,便投入了專家力量進行拆解和分析。
拿到分析報告的第一時間,所有廠領導都沉默了,當初喊著狼來了,他們不信,現在來了一頭猛虎。
有領導提出坦途模組化吉普車的致命缺點,不適合日常行政兵用功能。
他們心中雖然知道這個缺點在坦途的霸道面前不值一提,因為這就不能是為戰場而生的坦途應該考慮的。
結果呢?
不出半年,坦途上市了,同版本上市的還有姊妹版,是服務於指揮官的巡洋艦吉普車。
除了在效能上做出改變以外,舒適性得到了大大的提升,甚至提供了電子裝備和武器裝備的安裝架。
更重要的是,紅鋼集團聯合輕兵所搞了一個防彈、防爆系統,車身防彈,底盤防爆。
這特麼哪裡是212能比擬的,他們都沒考慮過這方面的需求,完全是為了綜合考慮。
當年國家需要一款綜合效能比較強的汽車,所以才有了各方面都很優秀的212。
而紅星汽車不走尋常路,專門做單一或者有針對體系的汽車,比212強的效果就凸顯出來了。
還要提一點,紅星汽車是全面開花,摩托車、轎車的發展,完全擠佔了本應該屬於吉普車的市場。
在這種大環境之下,212要是不出現庫存才怪了。
前後左右,全特麼都是李學武佈置的有針對的競爭對手,你讓他們怎麼破局。
再墨守成規已經解決不了問題了,早晚要被紅星汽車給逼死。
還有,紅鋼集團搞了一個汽車零部件供應鏈,倒逼他們主動壓低造車成本,降低銷售價格。
李學武問他,去年京汽賣了多少臺車,他應該怎麼回答,總不能說8200臺吧?
「我們不接觸零售市場。」
王友寒心裡彆扭,但嘴上還是強調道:「我們的手裡只有產量,最多也就是知道一些調撥分配量。」
紅鋼集團除了冶金和軋鋼以外,其他工業都是走的三產,所以要看銷售資料。
但京汽不是,計劃經濟年代不存在市場零售,產量就等於調撥分配量,也等同於實際投放使用數量。
也就是說,某市在第一年申請了212汽車,可能要在第三年才會按需調配,發放使用。
他們先彙報申請,交錢,然後等著京汽生產,再分配汽車,大概是這麼個流程。
中間一定會有更復雜的過程,不過總體上可以這麼理解,先有計劃,才能有生產。
紅星汽車不是,除了羚羊汽車上市的第一年紅鋼集團搞了個預售外,後來就全是現車銷售。
不用打申請彙報,也不用等調撥,只要去所在省市的銷售公司詢問,有就打錢買,沒有也不用提前打錢。
在實現了出口東德、北非、東南亞以後,紅星汽車的產能完全被釋放,總的年產能已經超過35萬臺。
這裡麵包含了摩托車、轎車、吉普車、客車、特種車輛等等,渠道有出口和內銷兩種。
內銷保持著平穩的增長態勢,出口則是猛增。
這種便宜又好用的汽車,在發展中國家很受歡迎,因為造型別致,配置齊全,一些發達國家的年輕群體也很喜歡。
就比如雙子座,三禾株式會社代理了北美的市場,去年賣了1萬臺。
要知道可是在這個年代,在內地生產的汽車,能賣到北美,還能賣出1萬臺的資料,多麼的不容易。
雙子座省油好停車,而且外觀很小巧,家裡有條件的高中生完全能夠消費得起。
上班族和年輕女性也非常的喜歡,將這臺車開出了時尚的感覺。
現在京汽的產量已經不能完全代表實際投放量了,但紅星汽車的產量可是能夠代表銷售量的。
國內紅鋼集團所屬的銷售分公司手裡的現車基本上只能維持半個月的銷量。
也就是說,庫存主要是受運輸條件所影響,銷量維持在一個高水平的位置。
出口的就不用說了,錢到賬貨離港,都是代理經銷商,不存在庫存積壓的風險。
聖塔雅集團所代理的東南亞市場,幾乎處於供不應求的狀態。
有了紅星汽車這種物美價廉的存在,很多國家的汽車工業發展都受到了衝擊。
白象已經有針對地限制紅星汽車的進口,可聖塔雅集團的背景深厚,還在協調和拖延。
用紅星汽車比較京汽,王友寒沒有這個底氣,就連李學武的一問,他都覺得很生氣。
明知故問,哼——
是啊,還問什麼,李學武只用了一個問題就將話題聊死了,也把王友寒給得罪死了。
當然了,也讓周圍那些看熱鬧的同行縮回了脖子,默默地審視自己,他們的廠子去年銷量是多少。
李學武所掌握的資料顯示,70年全國的212車型有80%是京城汽車所生產的。
去年一年,這個比例掉到了59%。
這還得說京汽的產能大爆發才維持住的資料,換做是他們,有這份能力抵擋得住紅星汽車的進攻嗎?
如果連京汽都比不了,那他們還有什麼資格笑話京汽,更沒有資格用揶揄的目光打量李學武。
——
下午兩點半左右,飛機緩緩下降,三點鐘不到,正式降落在了東京羽田機場。
後世去過東京讀者可能知道,國際航班一般是在成田機場,但在這個時間成田機場才剛開始徵地動工,還沒建好、沒通航,正式通航要到1978年。
這個時間點,無論是國內航班還是國際航班,都在羽田機場起降。為了歡迎工貿代表團,組織方和邀請方在機場佈置了非常醒目且熱烈的歡迎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