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學武真為馬寶森感到遺憾,因為就在歡迎儀式現場,日方真的打出了「歡迎工貿代表團來日」的標語。
ようこそいらっしゃい!
(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李學武隨著團隊走下飛機的時候耳邊不斷響起的便是這麼一句,他也在感慨,原來全世界的虛偽都一樣。
「這是通商產業大臣宮澤喜一先生,」現場負責協調雙方會面以及握手的司儀恭敬地介紹道:「這是來自紅鋼集團董事會的秘書長李學武先生。」
管委會在這裡沒法翻譯,專有名詞也翻譯不出來,只能是對等翻譯。
紅鋼集團的管理機構就是管委會,那麼對標國際上的集團型企業管理架構就應該是董事會了。
李學武是等對方主動伸手後,這才接住了對方的手輕輕一握,隨即鬆開。
這位的背景他們在飛機上已經聽秘書們做了提醒,是本次邀請訪問團的主要推動人。
李學武對日本政壇沒有任何的印象,除了後世八九十年代比較有名的那幾個,他誰都不認識。
如果他認識的話,就知道眼前這位在未來還會成為首相、大藏大臣、外務大臣等等。
但他認識這位宮澤喜一的繼任者——田中角榮。
不過就算他能記得住這些名字也白扯,日本這個小地方換管理層那就跟玩似的。
後世不是有個辭職後依舊被選為首相的傢伙嘛,上午辭的職,下午就連任了。
這種情況在日本政壇還不是孤立事件,時有發生。
你方唱罷我登場的那種。
對方當然是很重視這一次活動的,否則也不會站在這裡同他們所有人都握手了。
其實按照正常的交際,他只需要同領導握手寒暄就可以了,不用管他們這些隨行人員。
但從這裡就能看得出這個年代日本精英階層的厲害之處了,他們甚至不願意放棄這些隨行人員。
禮數到位的情況下,飛機上下來的他們,對日本就有了一個很好的現象。
即便他們的心中都記得20年前的仇恨,但在此刻,他們是代表工貿界來交流和合作的。
紅鋼集團的名頭還是很響亮的,應該是被對方所關注到了。
或者說前面在同老李和高雅琴握手的時候對方已經有了印象,所以在同李學武握手的時候他又多說了一句。
「歡迎,歡迎紅鋼集團。」
走在李學武身後的王顯聲翻了翻白眼,心裡暗自嘀咕小鬼咂也是看人下菜碟。
京汽的王友寒得到了與李學武對等的待遇,因為京城汽車也是本次經濟交流的一個重點。
李學武在飛機上只用了幾句話便探出了王友寒的老底,京城汽車這一次真的是有備而來的。
因為人多,現場又很緊張,李學武也只來得及說了一句謝謝,便繼續往前面走了。
通商產業大臣親自到機場來迎接,足以證明日本對本次經貿訪問的重視程度。
因為天氣的原因,這個時候有些陰天,怕下雨,所以歡迎儀式結束後,大家便都上了等在這邊的客車。
領導們當然是乘坐轎車了,在開路車的引導下,一個特別大的車隊從機場出來,直奔東京市區。
與在國內的招待程式有所不同,大巴車上沒有封閉窗簾,任由大家觀察著車窗外的高樓大廈。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組織方安排的路線正好能看見這個年代東京幾乎所有的標誌性建築物。
李學武這一次同高雅琴坐在了一起,前面就是老李,三人同其他人的視線一樣,全都看向了窗外。
大街上走著的人群穿著明顯與國內不同,迷你裙、牛仔、休閒西裝非常的流行。
老李也有幾件從港城來的衣服,但對比這裡絕對是土包子的存在。
還多虧了他是穿著紅鋼集團統一的高檔白加黑套裝來的,否則在這裡更掉價。
上一次他們兩個隨團訪問東德,當時訂做的高檔西裝都還在,穿在身上很有商務氣息。
再對比同行團隊所穿著的休閒西裝,他們的這種修身款看起來絕對是醒目的存在。
紅鋼集團有自己的製衣工業,與京城紡織合作,搞得製衣廠逐漸有了起色。
要說做這樣的衣服並不難,但難就難在了銷售上。
內地市場暫時是沒有西裝這種款式需要,在出口上又不是絕對的流行款。
所以,只有紅鋼集團的幹部和隨行人員才穿出了精氣神,難怪一下飛機就會被記住。
再一個,三人的胸口都有獨屬於紅鋼集團的標誌,一枚圓形金質徽章,很有氣質。
李學武瞥了一眼高雅琴和老李,高雅琴經常去港城,所以對這種繁華是有所抵抗力的。
但老李就不行了,看大街上的俊男靚女直勾勾的,尤其是超短裙的少女,那真是一道亮麗的風景線啊。
車隊路過了新宿、澀谷、池袋,多虧沒往銀座和秋葉原去,否則真的要堵在那邊出不去了。
街道算不上有多寬,但比此時的國內絕對要寬敞許多的。
道路上的私家車非常的多,也非常的堵,也就是有提前交通管制,否則他們的車隊寸步難行。
車隊經過,街道兩邊的日本民眾時有駐足打量,在看清車身上的標語,以及車內那些人的穿著後,驚訝地竊竊私語。
此時的東京,繁華、擁擠、活力十足但氛圍緊繃,李學武看到交通管制的警查數量明顯是很多的。
領隊已經提前交代過了,因為成田機場徵地等問題,東京的安全狀況堪憂。
但就是在這種提醒之下,大家所看到的內容還是到處都是工地,高樓拔地而起;上班族西裝革履,電車擠得水洩不通;街頭既有西式咖啡館,也有傳統居酒屋;公害煙霧偶爾籠罩天空。
車隊在下午四點半抵達東京都新宿區西新宿2-2-1京王廣場酒店,工貿訪問團將在這裡駐留。
車上負責招待的通商產業省工作人員介紹,廣場酒店剛剛建成,還沒有正式營業。
嚴格意義上來講,酒店正式營業時間定在了6月5號,也就是下個月初。
這個代表團的人數很多,也算是廣場酒店的一次服務演練,以及品質檢驗。
「該說不說,比你們國際飯店是強很多。」
古力同湊到了李學武身邊,輕聲講道:「看氣勢和服務就不一樣。」
「嗯,環境不一樣嘛。」
李學武點了點頭,著重觀察了現場的服務情況,以及酒店內部的裝修細節。
確實是對標大都市現代化的酒店,少有日式風,著重現代簡約,有很強的商務性質。
從裝置設施到服務品質,對比之下,紅星國際飯店確實需要學習和提升了。
不過要說硬體,用剛剛建成的廣場酒店對比40年前的國際飯店,那不是熊人嘛。
真要跟紅鋼集團也即將建成並運營的新國際飯店比,廣場酒店也不一定能優秀多少。
廣場酒店是新宿第一棟超高層建築物,也是目前東京第一高建築,地上47層,高179米。
想一想,在地震頻發的國家,建一座179米高的大樓,這得需要多麼高超的技術。
紅鋼集團的國際飯店也僅僅才一百多一點,如果說這方面的差距,那確實是有很多的。
房間是早就分配好的,每個人的手裡都有一份流程清單以及需要用到的聯絡電話和單位。
李學武拿在手裡只是簡單看了看,國際事業部的副總黃宗芳已經提前半個月來到這邊做準備了。
與在東德的時候不同,紅鋼集團的團隊來自港城,在日本這裡活動更方便一些。
他們並沒有在廣場酒店入駐,因為進不來,是在廣場酒店附近租用了一處辦公樓。
李學武現在要做的就是與提前來到這邊的團隊進行對接,正式聯通和接管管理工作。
「房間不算小,哈?」
高雅琴只在自己的房間轉了一圈,便來到了對面李學武的房間。
李學武則是點點頭,應道:「看著是比咱們的國際飯店好,對吧。」
「那是一定的,人家總是要炫耀的嘛。」
高雅琴不以為意,從茶櫃上找了咖啡自己泡了,嘴裡詢問道:「什麼時間聯絡黃宗芳?」
「我這就給她打電話。」
李學武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按照提前溝通好的方式打了過去。
「莫西、莫西?」
「是我,李學武。」
李學武聽著對面的應答聲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莫西你妹啊。
不過這是在日本,入鄉隨俗,只能這麼辦。
他們來日本不就是為了生意來的嘛,自然要以人家的溝通方式為主。
萬一是即將達成合作的日方來電話,聽到的第一句話竟然是中文,會不會有一些詫異。
不專業,也不夠準備充分。
你別看這一塊彈丸之地,但對做事的細節上要求的十分嚴格,甚至活的太謹慎了。
「嗯,好,就這樣吧。」
李學武講完了電話,看向正坐在沙發上喝著咖啡的高雅琴講道:「他們一會就到,應該要過安檢。」
「我們可能不會很自由。」
高雅琴微微搖頭,回頭看了一眼窗外的風景,大廈30層往下看,東京風貌盡收眼底。
再往遠處眺望,甚至能看見大海。
「自由都是相對的。」李學武脫下西裝外套,隨手丟在了沙發靠背上,走過去給自己泡了一杯茶。
馬寶森沒來,一切行動都要他自理。
高雅琴是不會伺候他的,兩人現在是平級。
「在這裡做事還是要謹慎一些,來的時候你也看見了,這裡不太平。」
他走到沙發旁坐下,繼續講道:「日本現在的經濟發展非常好,可以說飛速。」
「但是經濟騰飛的背景一定是犧牲了一些普通民眾的利益,矛盾積攢過後爆發出來的便很激烈。」
李學武輕輕抿了一口熱茶,這裡的茶葉一般,不知道是不是吸收了這邊的味道,不太好喝。
他放下茶杯,繼續強調道:「我查了一下日本去年的生產總值,你猜有多少?」
高雅琴挑了挑眉毛,並沒有說話,但也有足夠多的好奇心。
「兩千億,美元,人均兩千美元。」
李學武感慨著搖了搖頭,道:「他們現在有一個億的人口,妥妥的世界第二經濟大國了。」
「我還真沒查這個,只是查了一下他們的產業結構。」高雅琴皺眉解釋道:「現在他們搞的是重工業加出口加工,也是咱們那一套。」
就在她說話的時候,李懷德走了進來,擺擺手示意他們坐下,不用在意他。「你們繼續。」
「劉斌呢?」高雅琴問道:「還讓您自己泡茶?」
「我讓他去辦事了。」李懷德點點頭,真就自己在門口泡了一杯茶端了過來。
「你們繼續聊,我聽著。」
他坐在了沙發上,抬了抬下巴,示意兩人繼續。
「我們正在說日本當前的情況。」高雅琴先是解釋了一句,這才看向李學武繼續講道:「其實說起來,日本現在的出口經濟跟咱們是競爭對手。」
「他們的主要支柱就是鋼鐵、汽車、電子和造船。」
她雙手一攤,道:「這不就是咱們現在的生產和經營範圍嘛。」
她說的當然沒錯,因為這是李學武在給紅鋼集團設計未來戰略的時候主要參考了日本。
其實這不能怪他,國內的經濟本就有學習和模仿日本的趨勢,後世的都知道,日本經濟發生的問題國內都出現了。
「他們也在學咱們那一套。」
李學武迭起右腿,看向高雅琴講道:「現在他們搞終身僱傭、年功序列、企業內工會三大制度。」
「呵呵——」李懷德聽到這裡忍不住笑了笑,問道:「跟咱們的有區別嗎?」
「有,跟咱們的區別正在縮小,因為咱們也開始實施獎金制度了,但跟國內大多數企業差距很大。」
李學武見他說話,這才轉頭看向他解釋道:「如果您具體瞭解就會發現,他們正在偷學咱們的優點。」
「這世上就沒有絕對優秀的制度。」李懷德卻是搖了搖頭,道:「他們學到的優點很有可能是缺點。」
李學武聽他這麼講,與高雅琴對視了一眼,沒想到老李來到日本竟然敢說話了。
這特麼是他能說的話?
「這裡確實很繁榮」,但繁榮的背後也有隱患。」
李懷德就這麼端著茶杯講道:「經濟發展是很霸道的,它不會停下來等一等文化發展。」
「如果經濟發展脫離了正確的引導和管理會出現什麼問題?」
「動盪。」李學武給出了正確答案,但這不是他想到李懷德能問出來的問題。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一定是有人跟老李談過了,他在這現學現賣呢。
因為以他對老李的瞭解,對方絕對不會這麼瞭解日本,更不會這麼的瞭解日本經濟。
可以這麼說,老李就不懂經濟。
「來的時候韓主任跟我說的,他說現在的日本正處於矛盾的階段,與美國之間也有貿易競爭。」
李懷德解釋道:「主要是紡織品、鋼鐵和彩電,對美出口激增,引起了美國的施壓和限制。」
「他們不是正在談判嗎?」
高雅琴端起咖啡問道:「已經有結果了嗎?」
「這個結果並不難猜測,幾乎是穩輸的局面。」
李學武好笑地搖了搖頭,道:「他們在沖繩上的糾紛牽扯到了三點八個億,還要承擔後續的花費。」
「現在咱們沒看到,應該是被他麼遮掩了。」
「所以他們需要咱們的經濟?」
高雅琴詫異地問道:「這麼急著邀請咱們過來,還提出了這麼好的合作條件,就是為了平衡?」
「一定是有這方面的考慮。」
李學武點了點頭,講到:「你可能不知道,就在咱們出發的時候,南邊已經來了人,說是阿美莉卡的代表。」
「什麼時候?」高雅琴驚訝地看了看他,又看向了老李。
老李卻是沒有驚訝,足以證明這個訊息是真的。
「是要緩和關係了嗎?」
高雅琴想了想,好像抓住了問題的重點,繼續問道:「難道是咱們還有別的動作?」
「就要看接下來的發展了。」
李學武嘆了一口氣,道:「大時代即將到來,是不講一點道理的,誰抓住了機遇誰就能生存下去。」
「他們也在賭,也在拼,賭咱們能救他們,或者說平衡這種貿易關係。」
李學武想了想,繼續講道:「你們想一想就知道了,為什麼會有這麼好的條件,一定是有原因的。」
「嗯,所以要警惕麵包裡的毒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