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學武沒有刻意地勸他,而是將趙雅萍端來的茶水先擺了一杯在他面前。「您嚐嚐我的茶,」他點了點茶几解釋道:「以前的秘書從南方郵寄來的,我是沒喝明白。」
「這是毛尖,好茶。」
葉二爺讚了一句,看向沈國棟問道:「咱們是不是也有茶葉的業務。」
「是在經銷那邊,」沈國棟隨意地坐在沙發上,手裡掰著橘子道:「也是從津門供應鏈搞到的,咱們哪有這種渠道。」
茶、鹽、鐵等等,在古代是官營專營,輕易不會交給個人。
現在有個體戶,但絕對沒有個體茶商,因為不存在這種土壤。
想想就知道了,茶田一定是在公社裡,誰有資格掌握茶山啊。
「我就說的嘛,好像是聽過。」
葉二爺點點頭,品了杯中茶,緩緩點頭說道:「好茶,確實是好茶。」
「還是您喝得明白,等走的時候讓國棟給您拿一盒,放我這時間長了壞了。」
李學武很是大方地擺了擺手,還示意了沈國棟記得這件事。
葉二爺的臉色卻是稍稍一僵,隨即便低頭喝茶遮掩了過去。
聽話聽音,話都聽不明白,還坐在這扯什麼六七八九啊。
「太不好意思了。」葉二爺放下茶杯,臉上卻是帶著歉意,「空手而來,您還讓我滿載而歸,我這怎麼好意思呢。」
「應該的。」李學武看了他一眼,道:「這些年您為回收站著實勞心勞力。」
他意味深長地講道:「我跟國棟商量著您有什麼喜好,好送給您。」
還沒等葉二爺說話,李學武又笑著說道:「他說您什麼都不好,別費那個勁了。」
「東家能收留我已經是莫大的恩惠,哪裡敢奢求太多。」
葉二爺很是放低了姿態,客氣道:「這些年蒙東家照顧,也算安享晚年了。」
「都是您老修來的福氣。」
李學武點了點茶几上的果盤示意韓建昆他們道:「別愣著,喜歡什麼自己拿。」
他將果盤往二爺方向推了推,道:「不知道您喜歡什麼,別客氣。」
「吃不得了,到了忌口的時候了。」
葉二爺一語雙關地笑了笑,解釋道:「吃甜的一口就飽,一天吃不下飯去。」
「那您注意身體,有不舒服的別嫌麻煩,跟我爸說也好,跟老三說都行。」
李學武的態度還是很和煦的,卻也是讓葉二爺有了幾分猶豫。
孩子們歡鬧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去廚房幫忙端菜的趙雅萍走出來招呼道:「二爺,武哥,好飯了。」
「好,開飯。」李學武笑著站起身,指了指樓上說道:「去叫你小寧姐。」
「哎。」又是脆脆地應了一聲,趙雅萍很有大姑娘的沉穩上了樓梯。
沈國棟笑著看了她一眼,問道:「還叫姐呢?怎麼不叫嫂子?」
「願意叫啥就叫啥,都不是外人。」
李學武擺了擺手示意了餐廳,隨意地說道:「在家隨便叫,叫名字都行啊。」
「那她可就要捱打了。」
沈國棟笑著說道:「大嫂訓弟弟可狠,我就見過一次。」
「對弟弟是那樣,對妹子可不能。」
李學武笑著請了幾人上桌,韓建昆已經主動從櫃子裡拿了白酒出來。
就算秦京茹已經不在這裡工作了,韓建昆依然知道這家裡哪裡有啥啥東西。
剛開始的時候,二丫找不見的,還得聯絡他問東西在哪。
「我其實應該喝啤的。」
見韓建昆倒酒,沈國棟笑了笑說道:「我開車來的。」
「少來點,自己控制量。」
李學武沒在意地說道:「大晚上的上哪給你找啤酒去,下次想喝早點來。」
「嘿嘿,下次我自己帶。」
沈國棟笑著解釋道:「京城啤酒廠我認識一銷售科的副科長,他那的酒好喝。」
「京城果酒廠怎麼樣了?」
李學武一邊給大家分了筷子一邊說道:「我記得還是剛回來那年喝的果酒呢。」
他笑著介紹道:「那時候剛上班,手裡有點錢,約朋友去吃涮羊肉,喝的葡萄酒。」
「現在還有,就是不好喝。」
沈國棟主動分了飯碗,坐下後介紹道:「尤其是這兩年,可讓你們集團的飲品廠頂得夠嗆。」
「連供銷社都去你們那個廠採購,一碗水端平,他們哪有市場了。」
「五豐飲品廠。」李學武點點頭,說道:「那天我還聽人說呢,確實不錯。」
「這兩年一步一個臺階,嘖嘖。」沈國棟稱讚道:「要說啤酒,我更喜歡五豐的,就是買不著,託關係買這個太那個了。」
「呵呵——」李學武笑著問道:「連你都買不到?」
「買不到,內部供應處都是按指標拿貨,外面就更別想了。」
沈國棟端起酒杯敬了一圈,喝了一小口,這才繼續說道:「剩下的都讓供銷社拿走了。」
「他們還不往外賣,說不定哪消化了,反正我是見不著。」
「五豐廠的廠長是誰啊?」
李學武見顧寧進來,示意了葉二爺的方向介紹道:「二爺來了。」
「二爺好。」顧寧點頭問了好。
葉二爺則要起身,卻被李學武擺了擺手示意:「別客氣了,吃飯吧。」
「顧醫生好。」葉二爺這才回了招呼。
「李長玉,原來冷飲廠的。」
韓建昆解釋道:「後來還不是兼併了嘛,他一直都是一把。」
「原來紅星廠的冷飲廠可一般般。」
沈國棟撇了撇嘴角,一邊夾著菜一邊說道:「就知道夏天賣雪糕和汽水,別的啥都沒有。」
「飲品廠還是酒水業務好,利潤高。」
韓建昆介紹道:「現在白酒、紅酒、啤酒都在做,還有藥酒也是。」
「其實藥酒的利潤更大,現在國內基本都很少賣,都是往國外走貨。」
「你咋知道的這麼清楚?」
沈國棟笑著看向韓建昆問道:「你們小車班還涉及到這些業務?」
「見的人多了,聽得就多了。」
韓建昆笑了笑,解釋道:「他們在值班室經常聊這個,我不聽都記住了。」
「要不怎麼說司機訊息廣呢。」
沈國棟看了他一眼,挑眉問道:「聯合學院那件事你知道嗎?」
「咳——」李學武輕咳一聲,瞅了他一眼提醒道:「吃飯。」
「嘿嘿——」沈國棟知道問的不是時候,笑了笑便努力乾飯了。
秦京茹端了一盤魚上來,顧寧回頭看向廚房說道:「你們也吃飯吧。」
「最後一個菜了,馬上。」
秦京茹笑著說道:「你們先吃,我先給孩子們單獨盛的那份端這邊來。」
飯桌上能坐得下,但大人們聊著事情,小孩子多聽無益。
李姝三個洗了手,圍在餐廳沙發的茶几前一人一個小板凳,高度剛剛好。
秦京茹給三個孩子盛了米飯,便就坐在了沙發上,卻是被李學武叫著上了飯桌。
「我和二丫都忙活飽了。」
她今天還化了妝,淡淡的,看起來臉上是有些精緻的,也有了幾分成熟的氣息。
二丫是挨著她坐了,這會聽見她提起自己,便也笑了笑。
兩人配合默契,準備了一大桌子菜,算是圓滿地完成了任務。
沈國棟起鬨要給兩人倒酒,秦京茹卻是不怕他這個,找了酒杯便由著他倒了。
「以前我都不喝酒的,自從有了立冬以後,我也不知道怎麼就饞這玩意了。」
她笑著解釋道:「平時在家想起來就跟我們老太太喝一盅,不上頭,身上也有勁。」
「冬天還可以,夏天太熱了。」
沈國棟看向她說道:「我也有點饞,不過是饞啤酒,夏天喝完覺得可舒服了。」
「喝啤酒洋氣啊?」秦京茹見他舉杯,便也爽快地跟他碰了一個。
李學武笑著看了看顧寧,顧寧也有點意外,她是不知道秦京茹喝酒的。
「房子收拾的怎麼樣了?」
李學武挑著輕鬆的話題另起了個頭,道:「沒有錢跟你嫂子要啊。」
「錢夠,要多少我拿多少。」沈國棟笑著示意了秦京茹說道:「要問進度你得問她,我可很少去,都是京茹盯著呢。」
「也沒啥了,就剩大面了。」
秦京茹彙報道:「傢俱是您自己選,還是讓沈哥佈置?」
她看向李學武解釋道:「現在就應該訂了,不然打傢俱還得一陣時間呢。」
「你們商量著弄吧,我們哪有時間。」
李學武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看向兩人說道:「我代表我們全家敬二位一杯,辛苦了。」
「哈哈哈——」沈國棟沒笑,是秦京茹見李哥如此故意的正式,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也知道李哥在開玩笑,但也是用詼諧的語氣表達了謝意。
秦京茹倒是實誠,一口悶了杯中酒,可把要控制量的沈國棟給比下去了。
飯桌上因為今天人多,所以顯得很是熱鬧。
這頓飯足足吃了一個多小時,孩子們自然早就吃晚飯出去玩了,是喝酒的幾個。
微醺才是剛剛好,但飯桌上幾人都沒有到這個狀態,算是將遇良才了。
飯後韓建昆和沈國棟一起搬了椅子在庭院裡,幾人坐在這邊抽菸聊天。
剛剛在屋裡,雖然開著窗子,但卻都忍著沒掏煙,因為李學武不抽菸。
四月的京城即便是夜晚也已經很暖和了,不至於穿短袖,但也不冷。
秦京茹給幾人送了茶水出來便沒再來打擾,她哄著孩子們去玩積木了。
趙雅萍吃完飯都沒用她收拾桌子便被李學武交代去學習了。
顧寧也是,吃好了,也沒等他們幾個,打了個招呼便回樓上看書去了。
沒了她們在,幾個男人說話倒是方便了許多。
「東家,我來是有事。」
葉繼祖是等話題告一段落,這才猶豫著開了口。
因為都到這個時候了,他要是再不開口,真就沒有機會了。
「嗯,我聽國棟說了。」
李學武沒讓他為難,點頭問道:「趙先生是什麼情況?」
「急中風,眼瞅著不太好。」
葉繼祖聲音有些低沉地解釋道:「我是昨天才聽說的事,去醫院看得他。」
「我剛進屋的時候他都沒認出我來,還是說了一會話,才記得我是誰。」
他微微皺眉講道:「在此之前,我們還見過面,沒想到會這麼嚴重。」
「誰在醫院伺候他呢?」
李學武面色也是有了幾分陰沉,問道:「趙志強現在在哪呢?」
「聽說是還在保衛處,應該是要調查清楚了才移交給分局吧。」
沈國棟主動解釋道:「我問過分局這邊了,說是知道,但還沒完成交接。」
他的這個解釋很關鍵,也是今晚葉二爺急著解釋的原因。
要在紅鋼集團給趙志強定了性,那到分局基本上就完蛋了。
要想妥善地處理這件事,還得是這個階段才行。
「他已經不會說話了,是用手寫給我的,想請你幫忙。」
直到這個時候,葉二爺才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恭敬地遞了過來。
李學武伸手接了,掃了一眼卻是字型很亂,能看得清是這麼個意思。
「我還欠他一個人情是吧?」
沒用葉二爺去怎麼想將這句話委婉地提出來,不至於造成威脅的錯覺。
這倒是跟沈國棟說的一樣,武哥最不喜歡自己人拐彎抹角的。
「這個人情不好還啊。」
李學武將手裡的紙放在了一邊,思考著講道:「趙志強做的都是事實啊。」
「但也著實可憐。」沈國棟輕聲解釋道:「媳婦跟了人家三年,要不是親眼所見,哪會有這麼衝動的結果。」
「再一個,趙志強這個人我接觸過,在山上的時候就很正直,心思單一。」
他微微搖頭,道:「人也是太老實了,但凡厲害一點的,也不至於這樣。」
「不能欺負老實人嘛。」
平日裡這種場合甚少開口的韓建昆都說話了,可見對這件事的態度。
李學武只是聽著他們說,並沒有急著表態。
「老趙的意思我大概能理解。」葉二爺遲疑著解釋道:「他不敢寫求您具體怎麼辦,怕多了,也怕少了,更怕您不幫忙。」
「我要不是看著他那個樣子,絕對不會來託這個話。」
他低了低頭,卻也忍不住地感慨。
這件事要是從道德良俗的角度來考慮,景榮捱得這一刀確實不冤枉。
但畢竟不是快意恩仇的時代,做事還是要用腦子的。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了。」
沈國棟苦笑著搖了搖頭,道:「聽二爺說了以後我去醫院看了,還是王寒露在那照顧呢。」
「怎麼說?孫媳婦兒。」
他攤了攤手,道:「你能說王寒露恨老頭子不死嗎?可真是盡心盡力。」
「但她在那,老趙頭就好不了,不在那,老趙頭活不了。」
「還有個孩子,是吧?」
李學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問道:「那孩子多大了?」
「上中學了,唉——」
沈國棟感慨道:「這一下因為爹媽的事,算是把孩子給毀了。」
「景榮現在是個什麼情況?」
李學武看向了韓建昆,問道:「還在醫院嗎?」
「嗯,就在聯合醫院。」
韓建昆點頭介紹道:「因為這件事,醫教局都有點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了。」
「韋主任這一次要懸了。」
他看向李學武,話沒有說的太透徹,但已經解釋了下面那些人的猜測。
韋再可確實懸了,本來李學武晉級之後,就應該輪到他們這些人了。
可時運不濟,運氣要來的時候黴運也來了,景榮出事,韋再可一定要背鍋。
景榮原本不是紅鋼集團的人,是聯合職業技術學院組建的時候從華清調來的。
因為聯合學院與華清有專案合作關係,所以景榮的人事關係還在華清。
這一次出事,紅鋼集團這邊沒有人去看他,華清那邊更是羞於認他。
學校啊,尊師重道的聖地,他搞這個,怎麼可能得人家可憐。
就是推薦景榮來聯合職業技術學院任職的李學武都有點惱了。
他知不知道這件事?
早就知道,但他沒有管,因為這種事在集團不說一百也得有八十,怎麼管?
他早就提點過景榮的,景榮當時也收斂了不少,但這種事是收不回來的。
從來只聽過出軌的,還沒聽說過復軌的,這種事沾上就沒有最後一次。
「老趙可能也就這幾天了。」
葉二爺沉默了許久,還是開口說道:「要不是為了孫子,也不至於這麼艱難了還託我求到您這裡。」
「嗯,我知道。」
李學武放下手裡的茶杯,點點頭說道:「但人情是人情,工作是工作,不能混為一談的。」
先是擺正了這件事的姿態,又嘆了口氣說道:「我倒是真想了想這件事。」
他看向沈國棟問道:「景榮有沒有考慮過出具一份諒解書來解決這件事?」
初聽到這句話,幾人都有些驚訝,可都是聰明人,一瞬間便反應了過來。
景榮也不想這件事人盡皆知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