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讓自己該出手就出手,這是沒出事呢,出事了算誰的?回到去馹本這件事,李懷德沒在電話裡說,但他已經想到了,之所以名單上有自己的名字,很有可能跟他寫得那篇文章有關係。
這是在保護他,也是在鍛鍊他。
是誰這麼安排的,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現階段知道的太多了對他沒什麼好處。
——
4月的鋼城也迎來了春暖花開的時節,工業區前年李學武來時種植的花草已經在幾場春雨間悄然盛開。
別人可能感受不到這種細微的改變,但上學的孩子們卻是依然記得當初的垃圾堆。
現在還上哪找垃圾堆去,工業區的馬路上、工人新村的住宅區、市場的幾個門口都有大大的垃圾箱。
同亮馬河生態工業區一樣,紅星鋼城工業區的垃圾箱也不是人力能搬動掀起來的。
集團特種機械研究團隊搞出來的垃圾清運車,已經亮相京城、津門、奉城等國內主要大城市。
這種垃圾清運車用到了電子研究所搞出來的操控系統,所以國內還沒有能仿製的企業。
鋼城汽車製造廠有很多分廠,特種車輛製造廠就是其中不顯眼的一支。
說它不顯眼,卻是為集團提供了特種作業機械車輛,是鋼城汽車利潤率最高的分廠。
一天時間,鋼汽能生產兩百多臺紅星羚羊,但一天時間也就能生產六十臺左右的特種車輛。
六十天是多是少?
對國內其他特種車輛製造企業來說這個數字是難以趕超的存在,但對於供不應求的市場來說就是慢。
李學武剛到遼東工作,在面對鋼城工業區的各種垃圾山時發了火,要求一個月之內解決這個問題。
兩年多的時間過去了,他改變的不僅僅是垃圾堆的問題,還有工業區的風貌。
沒有了蚊蟲的肆虐,馬路兩旁綠樹成蔭,鳥語花香,雖然不及亮馬河工業區的生態環境,但在鋼城可謂是獨樹一幟。
就在四月的上旬,花開得正豔,冶金廠綜合辦公樓門前人頭攢動,視線都在一個方向。
「現在我宣佈,紅星鋼鐵集團東北工業發展總公司成立了!」
隨著集團第一副主任谷維潔的話音落下,現場的幹部職工激動地鼓起了掌。
他們並不是很能理解為什麼要在工廠與集團之間增加一個總公司的組織架構,但他們能感受到企業的發展和進步。
「恭喜你,李學武同志。」
谷維潔微笑著看向李學武,點頭道了一句恭喜。
就在剛剛,她宣讀了集團的決定,李學武則作為東北公司第一任總經理捧起了公司的牌匾。
在徐斯年、鄺玉生等人簇擁下眾人一起將牌匾掛在了大門柱子上,寓意著團結成就輝煌。
看著集團工業體系的這些廠長們對待李學武的態度,谷維潔雖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服氣。
誰都知道,集團在遼東的工業絕對不是鐵板一塊,但凡有個人能鎮住場面,就能攪渾這潭水。
所以不信邪的蘇維德來了,周萬全來了,結果這兩人差點把腦袋丟在這。
並不是鐵板一塊的遼東工業卻是迸發出了最為團結,也是最具戰鬥力的姿態。
迄今為止,集團領導還沒有接到任何工廠負責人的越級彙報電話,這就是力度。
她心不服,但口必須服,向李學武表達了祝賀。
祝賀李學武得償所願,終於推動東北總公司的成立,徹底將工業資源凝聚在了一起。
這與他間接推動集團銷售、服務、物流、三產等等業務的整合如出一轍,效果立竿見影。
紅鋼集團在整合招待所、服務部、餐廳等產業之後,今年終於實現了盈虧平衡。
這就意味著集團少花錢,產業更有戰鬥力,也證明李學武提出的資源整合那一套是對的。
知道當初李學武和李懷德一起提出整合集團資源的時候大家都不反對嗎?
不是他們不想,而是他們不敢。
萬一這個決定是正確的呢?那豈不是證明他們錯了?
被李學武和老李聯合算計這件事他們絕不會上當。
所以他們都同意,都在等李懷德和李學武在這個事情上摔個大跟頭。
結果呢?
他們在慶幸,慶幸當初沒有反對這個意見,否則真的要成為班子裡的笑話了。
集團早就出現了某種不能說的現象,那就是李學武提出的與業務相關的意見,一般人不會反對。
他們當然會質疑,會用最嚴肅的態度詢問,並且吹毛求疵般地找各種毛病。
但當李懷德宣佈舉手表決的時候,他們一個個的比誰舉得都快,都堅決。
老李都被他們整服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理解錯了,可解釋也沒用,他們就是不反對李學武的意見。
這叫啥?
這叫我可以質疑你,但你不能拒絕我的支援。
「同喜,同喜。」李學武笑著鼓掌,看了她一眼,說道:「感謝谷副主任不辭辛苦,感激不盡。」
「真要感謝啊?中午你請客。」
谷維潔開玩笑道:「我聽說鋼城的蘑菇燉小雞好吃?今天中午就吃這個啊。」
「哈哈哈!沒問題!」
李學武笑著點了點站在一旁的張兢交代道:「聽見沒,谷副主任點菜了,中午加這道菜。」
就在谷維潔宣讀東北工業發展總公司成立的時候,張兢早就得到的關於綜合部經理的任命就算生效了。
他笑著點頭答應,卻在大家移開視線的時候輕聲問道:「領導,這時候上哪找小雞去?」
李學武看著現場文藝表演的熱鬧,笑著說道:「那我不管,有能耐你中午就安排蘑菇燉麻雀。」
蘑菇燉麻雀?別鬧了!
張兢嘴都要氣歪了,有領導這麼說話的嘛,小雞難找,麻雀就不難找了?
這谷副主任也真是的,京城是沒有蘑菇還是沒有小雞啊,非要來鋼城吃。
他視線轉了個圈,盯上了正在鼓掌的王珉,抓著對方的肩膀問道:「王珉,你是不是說過你丈母孃家養了只雞?」
「哪個丈母孃?」王珉心思都在節目上,回頭茫然地問道:「我啥時候有丈母孃了?」
——
4月11日,紅鋼集團第一次政工大會召開,會期一個星期。
會議的主要內容和任務是認真貫徹京城市第三次正治工作會議精神,著重討論和研究如何突出正治,狠抓基層建設等問題。
4月12日,集團總經理辦公室下發通知,集團管委會通過決議,任命集團秘書長、東北工業發展總公司總經理李學武同志為集團總經理助理職務。
先有個秘書長,又來個總經理助理,什麼意思?
「一看你就缺少正治學習。」
顧城端著不鏽鋼茶杯,走到茶桌旁給自己的杯子裡續了熱水,嘴裡笑著解釋道:「這是兩種身份概念。」
「你學的好啊,都成組織科科長了。」
聶小光很是隨意地靠在辦公室沙發上,看著他調侃道:「我這種沒腦子的,真就理解不了這個彎彎繞。」
「怎麼能說是彎彎繞呢?」
顧城好笑地端著茶杯往回走,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了下來,說道:「這是很基本的定義。」
不用懷疑這兩人怎麼走到了一起,聶小光在醫療與教育管理局開車,顧城來這邊工作,可不就遇見了。
聶小光對彭曉力不感冒,倒是很願意跟顧城接觸。
彭曉力說話太直接,也太損,他看得出對方是有點瞧不起,更瞧不上他的。
但顧城不一樣,雖然顧城和彭曉力一樣都瞧不起他,可顧城不會說出來。
所以聶小光認定了顧城是個好人。
顧城是不知道聶小光這麼評價他,否則非找個地縫鑽進去不可,千萬不能讓彭曉力聽見了。
別人的詆譭他都不在乎,唯獨好哥們的調侃他受不了。
萬一彭曉力知道了,叫他好人怎麼辦?
今天依舊是聶小光沒事閒著來找顧城扯閒蛋的時間,兩人就著新聞聊起來了。
聶小光經常來他辦公室,也不管他有事沒事,往那一坐就是一上午。
小車班就那麼幾臺車,真正用車的人又不多,他的工作很輕鬆。
顧城之所以沒有攆他,是因為聶小光這個人有臉,雖然來這邊討嫌,但人家守規矩啊。
他要是有工作要忙,聶小光能一句話不說乾坐在那喝一上午的茶,然後悄悄地離開。
其實在顧城看來,聶小光這人不壞,就是沒遇著好人,這輩子算是毀了。
不過要論瀟灑,誰能有這小子瀟灑。
韓露不管他,更不敢管他,聶小光就是她的清白證明,也是工作保障。
李懷德這兩年的玩興大減,最近更是愛上了檯球,在頂樓搞了個檯球室,一有時間就去那邊消磨時間。
而出於對聶小光的忌憚,以及對韓露的虧欠,加上週苗苗給打的樣,他對韓露倒是一直關照著。
韓露早就沒了當初的傲嬌,現在溫柔的很,但也更喜歡錢了,總吵吵沒錢花。
李懷德自然不缺她這三瓜倆棗的,要就給,只要她能穩住聶小光,他就當花錢買平安了。
韓露瀟灑,聶小光就瀟灑。
有的時候顧城都搞不懂這小子,今天提起話來了,就聊到了秘書長那裡。
「你要知道,集團的管理機構有哪些。」
顧城手頭上沒有工作,又臨近下班的時間,索性就聊了起來。
「管理機構?」聶小光靠在那抽著煙,問道:「不是管委會嗎?」
「是管委會,但現在不完全是了。」顧城看著他解釋道:「管委會是決策機構,還有執行機構呢。」
「哪個?就像原來的廠辦?」
聶小光也不完全是不學無術,他爸當初是副廠長,對這些自然是瞭解的。
「類似於,但也不全是。」
顧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你從領導的職務上就能看得出來,集團都有哪些管理機構了。」
「首先是核心領導小組,李主任任組長,谷副主任和周副主任作為成員分別負責一塊工作。」
「其次是管委會,包含了目前集團所有的領導,除了工會那邊,對吧?」
他攤了攤手,道:「還有以李總經理為首的集團業務領導班子,比如說安全總監董總、總工程師薛總、總會計師景總等等。」
「他們職務稱呼所帶的總字,既可以是總監、總工,也可以是副總,你能理解吧?」
「哦——」聶小光緩緩點頭,道:「他們都是副總級的。」
「對,比如說負責業務工作的張勁松張總,他就是副總,現在秘書長也是副總級別了。」
顧城緩緩點頭,看著他挑了挑眉毛,道:「以前秘書長只是管委會的領導,不是集團的業務領導。」
「在業務口,他只能是冶金廠的廠長,連遼東工業領導小組組長都是臨時職務。」
「也就是說,集團現在有四套班子?」
聶小光想了想,問道:「秘書長現在既是管委會的領導,也是集團業務領導了?」
「沒錯,副總級別的領導。」
顧城點頭道:「你以後見到他,也可以喊他李總了,畢竟總經理助理也帶個總字嘛。」
「我不,我還是叫他領導。」
聶小光搖了搖頭,道:「私下裡我就叫大哥,面上就叫領導,叫什麼總太彆扭了。」
「哈哈哈哈——」顧城想到了什麼,看著他說道:「你應該認識於喆吧?你們倆有得一拼。」
砰——
就在顧城和聶小光胡扯的時候,半開的房門被猛地推開,辦公室小劉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
「顧科!你快去看看吧!出事了!」
「你慌什麼!出什麼事了?」
顧城一見她這樣趕緊站了起來,走出來問道:「是學校出事了?」
「不!不是——」小劉捂著肚子喘息著解釋道:「是景——是景校長出事了!」
顧城一瞬間便反應了過來,小劉說的一定是集團醫教局副主任、聯合職業技術學院校長景榮。
醫教局管委會主任是韋再可,副主任就包括了景榮以及,京城聯合醫院的院長方芳,這是為了方便管理。
但景榮很少參與醫教局的工作,主要還是負責職業技術學院的工作,所以大家都喜歡叫他景校長。
這會兒小劉來通知他,顧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能在哪裡找到景榮。
景榮一般不在這棟樓工作,而是在職業技術學院那邊,所以他忍不住地看向了窗外。
窗外不遠處的那棟大樓裡,門口進進出出,很多人慌慌張張的,好像在躲避著什麼,又忍不住地回頭看。
「景校長被人紮了!」
小劉終於喘上氣來,解釋道:「您快去看看吧,好像是要不行了。」
「不行了趕緊給醫院打電話啊,讓我去能幹什麼,我又不是醫生!」
他雖然這麼抱怨著,但還是急匆匆地小跑著往外走,聶小光也來了興趣,跟著他一起出了門。
兩人順著甬路跑到學院辦公樓前,卻見救護車已經到了,醫護人員正往裡面跑。
他們也跟著往裡跑,很怕惹出更大的豁子,好儘快趕過去穩定局面。
只是跑到三樓,看著校長辦公室裡的場景,兩人都忍不住的一哆嗦,差點嚇出尿來。
以前他們從來都沒有過褲襠涼颼颼的感覺,現在有了,非常的清晰。
現場看起來簡單極了,景榮斜靠在沙發上,人已經暈過去了,大腿根部還流著血。
醫護人員已經在進行急救了,簡單處理過後,抬著人就往外走。
聶小光清楚地看到一名醫護人員用鑷子夾起了一塊用紗布包了,他震驚的都要喊出來了。
那玩意兒看著眼熟啊,爺們都有的。
直到景榮被抬走,他們才有精力關注辦公室裡的其他人,一個握著刀蹲在牆角的漢子,埋頭在褲襠裡。
場面安靜下來以後,他們也聽見了哭泣聲,是那個漢子,也不僅僅是那個漢子。
保衛處的人來得很快,興師動眾的,可現場完全沒有他們想象中的那種劍拔弩張。
帶隊的齊德龍很輕鬆就拿走了那漢子手裡的刀,在給對方戴上手銬後,兩人才看清,那是趙老師。
誰是趙老師?
中學部教數學的,教學能力非常強的趙志強老師。
到這個時候,顧城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再想想,趙志強幹得這件事一點都不意外了。
眾人的目光隱隱掃向辦公室另一處角落,那裡站著學前部負責人王寒露。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連顧城這種剛來沒多久的都能知道是怎麼回事,你就想這裡還有誰不知道。
趙志強是王寒露的愛人,兩人是聯合學校組建時一起來的,一個進了辦公室,一個去了教學崗。
王寒露三年時間平步青雲,從辦公室主任一路走到了學前部負責人的位置,可謂是風言風語不斷。
大家都在說她的閒話,但她不在乎,也讓很多人懷疑這些傳言到底是不是真的了。
空穴不來風,這世上也沒有不透風的牆。
保衛處很快便接管了現場,顧城和聶小光被示意下樓,兩人走出樓門的時候有些唏噓感慨。
「你說他得有多疼啊?」
聶小光的思維果然跟普通人不一樣,他看向顧城問道:「你說醫院那邊還能給他接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