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3章 好好活著唄

「他說我在家早晚要出事,因為我經常惹禍。」

「我也是,我爸總罵我。」

小劉笑著附和道:「但我想當兵,以為當兵有出息,我爸跟村長幹了一架,才給我爭取來的機會。」

「他說我這輩子都種不好那幾畝地,讓我出來扛槍算了,命大的還能掙份前程。」

「看來你父親看人很準啊!」

李學武笑著瞅了他一眼,道:「你現在不就有一份前程,而且前途無量啊。」

「我就是命好,遇見了您。」

小劉嘿嘿笑著說道:「要不是有您給我這份前程,我都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我爸呢。」

「等你帶著老婆孩子回去,你爸就不會嚇唬你了。」

李學武看了一眼恬靜地坐在那曬太陽的顧寧,又看了看忍不住嘰嘰喳喳的兩個孩子。

什麼叫人生小滿勝萬全,此情此景就是了。

***

「武哥,嫂子,歡迎歡迎!」

麥慶蘭站在門口迎著他們,瞧見李學武手裡拎著的兩條魚,驚訝地問道:「這是你們釣到的?」

「哪啊,我哪有這個能耐。」

李學武好笑地解釋道:「是碼頭小劉找人用網打的,為了這兩條魚我犧牲了兩盒煙。」

「那算賺了,現在這麼大的魚可不好撈。」

麥慶蘭說笑著,請了他們一家四口進院,又給抱著孩子出來的母親和父親介紹顧寧。

「大爺、大媽好。」顧寧微微笑著,同麥小田老兩口問了好,卻讓對方有些受寵若驚了。

李學武和姑爺的關係就不用說了,他們自然知道李學武的關係背景。

當得知一家四口來了,老兩口恨不得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省的叫人家嫌棄了。

其實他們多心了,顧寧從不是那種人,她性子冷淡,但性格不是拒人千里之外,誰都不搭理的那種。

「您別忙活,都是自家人。」

李學武從老太太懷裡接過虎妞,笑著逗她道:「都幾歲了,還讓姥姥抱啊?」

「六歲也得讓姥姥抱!」

虎妞笑著躲在了他的肩膀處,也知道說這樣的話不好意思呢。

「六歲了還讓姥姥抱?」

李學武故作驚訝地問道:「那你姥姥還能抱得動你嗎?」

「能抱動,姥姥可棒了。」

虎妞嬌聲強調了一句,目光卻是看著顧寧,滿眼的好奇。

她倒是經常能見到李學武,知道這是大爺,但沒怎麼見過大娘。

即便是在京城的時候見過她也忘了。

「你叫虎妞啊?」顧寧伸手摸了摸她的小手,微笑著問道:「你不是叫李綺嗎?」

「我大名叫李綺,」虎妞有些認生地抽回了小手,趴在大爺的懷裡強調道:「小名叫虎妞。」

「是嘛——」顧寧打量了她,道:「你幾歲了?」

「告訴大娘你幾歲了。」

胡蕙蘭拍了拍外孫女的後背提醒她道:「你不是要上學嘛,告訴大娘幾歲才能上學。」

「我三歲半了,能上學了。」

李綺直起身子搓著小手,看向母親說道:「我是大孩子了。」

「是啊,李綺是大孩子了。」

麥慶蘭笑著點了點閨女的小手,道:「那你下來跟哥哥姐姐一起玩好不好。」

她示意了站在沙發前打量著這家裡的姐弟倆說道:「姐姐和哥哥也是大孩子呢。」

「好——」虎妞早就看見了家裡來的兩個小孩,這會兒媽媽問了,她便主動應了。

李學武將她放在了李姝面前,叮囑道:「這是彪叔家的妹妹呢,你要照顧好妹妹啊。」

「知道了爸爸,」李姝認真地應了,還拉了拉李綺的小手,道:「走,我們帶你去玩。」

「就在窗戶底下吧,別往院門外走啊。」

胡蕙蘭有些不放心地叮囑了一句,這才回身對李學武交代道:「你們先坐啊,我去廚房。」

「用我們幫忙不?」李學武走到廚房門口笑著問了一句。

麥慶蘭爽快地擺了擺手,道:「沒事,哥,你們歇一歇,馬上就好飯了,用不著你幫忙。」

「那我們可就擎等著上桌了啊。」

李學武是來做客的,自然是不想下廚的,他不會,顧寧也不會,就是客氣客氣。

顧寧坐在沙發上,剛剛打量了屋裡的擺設,倒是能看得出這家裡也是有文化的。

唱戲的要是沒文化,那戲文就唱不明白了。

當然了,唱戲的是不會做學問的,他們只是文化或者說是文藝傳播和延續的媒介。

只有從文藝中發掘出符合時代的力量和感悟,才能被稱之為文化,稱之為大師和藝術家。

顯然麥小田和胡蕙蘭還沒有達到這種境界,他們這輩子或許也沒有機會達到這一步了。

但這並不耽誤他們受藝術的薰陶,知書達理,閱歷豐富。

「年前彪子託人帶回來的,您嚐嚐。」

麥小田很客氣地拿了一罐茶葉出來,親自要給他泡茶。

李學武笑著擺了擺手,道:「叔,我自己來,您別客氣,您要是客氣我就該客氣了。」

他就用手捏了茶葉分在茶杯裡,又從茶几上拿了暖瓶在茶杯裡倒了熱水。

溫蘊濃郁的茶香撲鼻而來,可見老彪子沒有糊弄他丈人,孝心可嘉。

「上次在單位見著慶蘭我還想問您來著,以為您回京城了呢。」

「是回去了一趟,」麥小田客氣著接了他遞過來的茶,解釋道:「但待了半個月又回來了。」

「怎麼?離不開外孫女了?」

李學武笑著看了一眼窗外,三個小孩蹲在那用小木勺扣黃土玩呢。

這院子是麥慶蘭後來買的,以前的樓老兩口住不慣,也沒有前後園子可以種菜。

中國人就是這樣,甭管你年輕的時候有多麼的叛逆,多麼的瀟灑,到老了都會愛上戲曲和園藝。

這是刻在中國人骨子裡的農本思維,不為了吃多少菜,就為了看著菜園子鬱鬱蔥蔥的那種生命力。

聽戲是因為戲如人生,白駒過隙,結合自己的感悟,能回顧自己的一生。

「是有點想了,離不開了。」

麥小田自己也笑了,點點頭說道:「我年輕那會兒老聽著師傅唸叨,說什麼人老了就是賤骨頭。」

「以前我不理解,現在我明白是啥意思了。」

他示意了窗外的小外孫女道:「早晨起來我要是見不著她叫姥爺啊,總覺得差點什麼。」

「他們叫我回去幫忙整理一齣戲,我這老是心不在焉的,我就跟他們說我老了,力不從心了,另請高明吧,哈哈哈。」

「俱樂部的演出團隊倒是忙,一個月能演十幾場。」李學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熱茶,道:「我也是過年的時候聽說的,說看戲的人可多了。」

「是班子管理的好,也是現在人才濟濟。」

麥小田感慨道:「京劇的脈被打成了三股,一股成了正戲,一股選擇離去。」

「剩下的這些人就都聚集在咱們這了。」

他抬了抬手,是有些感激地看著李學武說道:「其實他們應該感謝您的,要不是您啊,嗨——」

「您說的過了,哪有的事。」

李學武笑著客氣道:「我可什麼都沒幹,甚至您都知道我是個外行,完全不懂這些。」

「自古多少事,全在談笑中。」

麥小田也有了幾分釋然,緩緩點頭說道:「您是做大事的人,佈局小格。」

「嗨,我也有小氣的時候呢。」

李學武笑呵呵地陪著老頭閒聊,示意了顧寧可以隨便走走,不用拘束。

麥慶蘭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冷盤擺在了桌子上,看著顧寧起身便問道:「嫂子,怎麼了?」

「沒事,我走走。」顧寧抬起手理了耳邊的頭髮解釋道:「坐了一下午了,去院裡看看孩子們。」

「玩的可好了,」麥慶蘭趴著窗子看了一眼,笑著說道:「我閨女今天算是開心了,有姐姐哥哥陪著玩呢。」

「是要上幼兒園嗎?」

李學武回頭看了她問道:「上次見著你不是說送去了嗎?」

「哪兒啊,送去了,不待。」

麥慶蘭無奈地說道:「足足哭了一個多小時,老師實在是沒辦法了,給辦公室打了電話喊我接孩子。」

「還是太小了,」李學武看著窗外的三個小孩,道:「再大一點的吧。」

「三歲半,眼瞅著都四歲了。」

麥慶蘭嘆了口氣,道:「人家的孩子都待,就咱們虎妞不想去學校玩。」

「再大一點送吧,我和你爸也沒啥事。」

胡蕙蘭端著菜從廚房過來,聽著閨女說起外孫女上學的事,忍不住講了一句。

「李姝和李寧不都這個年齡上的幼兒園嘛,還早啊?」麥慶蘭說道:「誰家孩子不是三歲上幼兒園啊。」

這個年代還真就是這樣,父母在廠裡上班,三歲的孩子不上幼兒園上哪?

剛滿月的孩子都能得到照顧呢,更別說幼兒園了。

紅鋼集團在鋼城的投資是同步的,工業和生活是一起的,工人的人數增加,生活區也在擴大。

說起生活區了,集團後勤還通知他去收房呢。

還是前年年底呢,河畔花園專案連同已經竣工運營半年多的團結賓館劃在了國際飯店的專案裡。

國際飯店還沒建成呢,這兩個專案相繼竣工了。

後勤讓李學武收的那套房子位於亮馬河生態公園往東,沿著主幹道一直往裡走。

與工人新村有區別的是,這一處住宅區只允許副處級以上的集團幹部申請入住,其他人不允許。

集團領導也住在這邊,就在一處山腳下,有十三棟小別墅,就是給他們準備的。

亮馬河生態工業區在施工建設的過程中聚集了很多土方,就像鋼城那樣,堆積在了公園的位置。

而隨著工業區建設完成,這些土方也失去了用處。

尤其是河道改造的時候,拓寬和加深,還掏出來很多淤泥,造成了現在河畔花園小區所在的這座山。

山已經成了俯瞰亮馬河生態區的最佳觀賞地,也是市民來工業區遊玩時必來的打卡地。

紅鋼集團沒有挪走這座山,而是就地利用,在山上栽種了很多樹苗,幾年下來已經是鬱鬱蔥蔥一片。

尤其是山上種植的果樹在春天開了花,花瓣隨著清風漫天飄舞,頗為壯觀。

有條件的會帶著相機,帶著家人來留住時間,而從山上往下看,小山坳處便是集團領導的住宅區所在。

李學武並沒有回去選房,任由後勤處隨機分配,甚至鑰匙都不是他領的。

秦京茹早就在等著這一天了,房子驗收就等於她上崗再就業,成為了這一處新房的大管家。

李學武是沒打算過去住的,由著她找人收拾和裝修,錢都由沈國棟代為支付。

其實集團後勤處已經委託了聯合建築給領導們出了幾套裝修方案,但秦京茹都沒看上。

她在李學武身邊工作了幾年,自然知道他和顧寧是什麼性格,哪裡會喜歡那些花裡胡哨的東西。

所以秦京茹在請示了李學武過後,便請了東風三一建築設計研究院的老同志幫忙出方案。

她是很在意這份工作的,但就是表現的有些太積極了,惹得韓建昆提醒她別過了分寸。

她倒是不以為意,沒覺得自己給李學武家服務就怎麼著了,她就是這種喜歡張羅事的性格。

顧寧在家的時候,她是沒少往家裡跑,詢問顧寧的意見。

把顧寧問煩了,只交代她全權做主。

其實秦京茹的性格跟麥慶蘭倒是很像的,都很有股子爽利勁兒,李學武是很欣賞的。

當然了,他不喜歡這種性格強勢的女人,做媳婦不行,做女朋友也不行。

欣賞就是欣賞,又不是處物件,女人自然是比男人更有魄力才好。

「今天本打算準備四個菜的。」麥慶蘭端了最後一道菜進來,笑著說道:「得了您的那兩條魚,今天咱們吃六個菜。」

「這菜您不來點兒?」李學武笑著看向麥小田,主動詢問道:「我陪您喝點啊?」

「來點就來點兒唄——」

麥小田從不登臺開始,便逐漸養成了喝酒的習慣,他本來就好這一口,只不過為了唱戲保護嗓子,是不能碰辛辣東西的。

現在也沒那份體力和追求了,倒是為自己活著了。

「我爸可沒有您能喝,哥,您可悠著點。」

麥慶蘭玩笑道:「我爸喝多了不耍酒瘋,但喜歡唱兩嗓子,別給孩子嚇著。」

「哈哈哈——」

李學武也知道她是在說笑,這種場合他哪裡會灌酒,不過是看老頭有點饞酒了,不好意思說,便主動提起罷了。

真讓他喝,在家的時候就算有八個菜他也不喝啊。

「沒事,能喝就喝,能唱就唱。」

李學武給老頭倒了一口杯,說道:「咱們就著今天的菜整點兒樂呵樂呵。」

他示意了坐在炕桌上的三個孩子道:「咱們大人經常能見著,小孩子們卻是少見。」

「可不嘛——」麥小田有點冀省口音,坐在他身邊看向孩子們樂呵道:「今天算是聚在一起了。」

「我和彪子跟親兄弟沒兩樣。」

李學武端起酒杯示意了麥小田,道:「希望下一代也能親如兄弟姐妹。」

「那敢情好,咱們慢點喝。」

麥小田見他敬自己,很客氣地壓了壓手腕,態度上還是注意分寸的。

他也聽閨女說了,現如今這位年輕人已居高位,是他難以仰望的存在。

有人總覺得即便是到了李學武這個級別也沒什麼,京城隨便翻,甚至能翻出一大堆了。

這話對,也不對,分怎麼看。

你要從數量上來說,那他這個級別還真算不上什麼,內地大了去了,藏龍臥虎。

但你要從個人的角度來看,置身其中,有誰敢說究極一生,自己也能走到這個高度。

仕途講得可不完全是能力和手段,還有一點點運氣,就算你明斷千古,敢保證自己運氣如錦鯉?

觥籌交錯間,麥小田喝了一點酒的緣故,也逐漸放得開了,同李學武說起了陳年往事。

最是他們這一行對四九城的歷史最是瞭解。

不是說他們的認知,或者說講的這些就一定是真實的,一定是絕對的歷史,不是這樣的。

人的一生屬於一個時代,每個人都是時代前進的見證者,而每個人對這個時代都有獨特的視角和定義。

親眼所見也好,道聽途說也罷,都結合他對這個時代的認知中,形成了現在對過去經歷的觀念。

麥小田記憶力很好,竟然能準確地描述出當年的種種,各種名人趣事,說的頭頭是道。

李學武笑著打趣他道:「您現在閒著也是閒著,倒不如將這些風聞寫成書,留給後人樂趣。」

「寫書就算了,不敢寫。」

麥小田終究是沒有喝醉,擺了擺手嘆息道:「一是沒這個能耐,二是沒這個資格。」

「我這樣的人雖然解放了,但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他點點頭說道:「我們只是幸運地經歷了這個時代,哪裡有資格記錄這個時代啊。」

「更不敢用這些風言風語去汙染這樣的文字。」

「您還是太謙虛了。」

李學武笑了笑,又要給他倒酒,卻是被他客氣著攔了下來。

「不喝了,一杯剛剛好。」

麥小田示意了看向這邊的麥慶蘭,輕聲解釋道:「小時候我管她,到老了她管我。」

「人就是這樣,小時候沒爹媽管說命苦,長大了沒媳婦管說沒約束,老了沒子女管說絕戶。」

他嘆息著抬了抬下巴,臉上洋溢著的卻是一種叫做幸福的感受。

王侯將相,到頭來鬥不過是一捧黃土,還沒聽說誰長生不老的呢,怎麼活不是活呢,好好活著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