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0章烽火三月
李學武在鋼城跟中村秀二斗智鬥勇,紅鋼集團總部卻是暗流湧動。
蘇維德並非胸無大志,濫竽充數之輩,他就算再缺乏基層工作經驗,經此一事也有了命懸一線的覺悟。
所以就在老李拿著他當誘餌佈置陷阱,一邊又給幾方鋪墊腳石的時候,他匿了。
不得不說,這一次他真的是聰明絕頂,甚至老李都懷疑有高人給他出主意了。
按照老李的劇本,將蘇維德這條狗牽回來是要咬人的,是要當擋箭牌的。
而在周萬全的劇本中,蘇維德是忍辱負重,逆襲歸來的狠角色,是要防備的。
結果呢?
這老混蛋誰的戲都不演,徹底罷工了,躲起來見不著人,這戲還怎麼唱。
有人可能以為這出戲停了,沒法唱了,卻不知道好戲已經開場了。
緊鑼密鼓聲中,就在機關那些閒人們以為要看李主任唱獨角戲的時候,周萬全行動了。
隱秘而又狠辣,甚至可以用釜底抽薪,偷樑換柱來形容。
釜底抽薪說的是他要填補蘇維德留下的空白,抽走這一部分的影響力。
偷樑換柱卻是講他與谷維潔配合默契,正在完成組織工作的交接。
這裡面還有谷維潔的事?
怎麼可能沒有,以前可能沒有,但現在一定有,尤其是關於她要調走的訊息甚囂塵上。
周萬全不是程開元那樣的無根浮萍,也不是蘇維德這樣的幼稚無腦。
從他能在老李全面反擊的時候選擇出賣蘇維德,向老李隱忍就能看得出他非常的聰明而果斷。
就在老李沾沾自喜,以為掌握了全域性的時候,他在幹什麼?
沒人發現,也沒人知道他是怎麼做通了谷維潔的工作,竟然將手伸向了組織管理工作。
也正是在李懷德以為他要掌握質安部工作的時候,他沒有與董文學競爭,而是實現了彎道超車。
他瞄準的從來都不是業務工作,而是組織工作。
老李失算了,蘇維德一走,集團組織生態出現了漏洞和真空,周萬全趁機全面介入集團工作。
尤其是在谷維潔主動退讓並且頻頻支援周萬全工作的情況下,核心領導小組的形勢出現了一邊倒。
老李在集團管委會上無法掌握半數票,在領導小組會議上更是站在了下風,這盤棋還怎麼下?
李學武雖然很忙,但他依舊對集團的形勢有所關注,他有猜測谷維潔一定是得到了某些承諾。
既然要走,在紅鋼集團所擁有的影響力她也拿不走,何不在這個時候變現呢。
也正是在這種趨勢之下,周萬全正以一種非常快速,而且非常穩固的手段掌握了集團組織工作。
就連老李都被打了個措手不及,訊息滯後的李學武更是沒想到他會來這麼一手。
有谷維潔的支援,周萬全在紅鋼集團的根基徹底穩了。
就算這麼多年老李一直把持著人事工作,谷維潔在組織工作方面還是有一定建樹的。
她至少能給周萬全留下一筆不小的財富。
也正是由她託舉和扶持,周萬全隱隱已經形成了接手第一副主任的態勢。
誰不知道周萬全從京城市工業系統來,他的背後預設是有市裡支援的,這個時候集團誰能跟他競爭?
董文學、程開元、張勁松均是帶罪之身,這兩年走不了也上不去,完全不扛打。
高雅琴資歷太淺,工作履歷不夠豐富,景玉農同樣有缺乏基層工作和管理經驗的短板。
唯獨薛直夫,這位從紀監幹到了總工程師的老同志,是有跟周萬全掰手腕能力的。
可是他為什麼要阻攔周萬全呢?完全沒有理由啊!
站在李懷德的角度,當然是聽話的越多越好,不聽話的越少越好。
但站在大家的角度看,一定是有人能跟老李抗衡的好,否則老李飄起來太不像個樣子。
大家心裡都有桿秤,知道集團發展壯大以後管委會就是不能出現一家獨大的情況。
以前蘇維德不夠聰明,但有背景關係能跟老李打上幾個來回,大家慫恿他幹老李,大家一起看熱鬧。
現在老蘇毀了,沒人能限制住老李,周萬全主動站出來,就算不支援,會有人反對嗎?
反對周萬全上位,然後讓老李掌握全域性,憑什麼?
就這麼一個原因,導致了周萬全的計劃進行得非常順利,就算有人發現了也都裝沒看見。
等老李反應過來的時候,面對集體沉默,他只覺得管委會安靜得嚇人。
3月14日,集團總部突然爆出一則訊息,管委會第一副主任、核心領導小組成員谷維潔因不滿集團總經理對其工作的干預,竟然在常務工作會議上公開批評了這種行為。
而在隨後傳出來的訊息中,多數人有了一個判斷,那就是在谷副主任的支援下,周萬全正式向總經理李懷德發起了挑戰。
真是妙啊,這一手絕了。
與蘇維德的套路不同,他並不會向下紮根,而是選擇了李代桃僵,借力打力。
他在掌握局面的第一時間向上進攻,瞄準了李懷德要拆他的臺。
也正是趁著蘇維德在胡來的時候,這個難得的機遇被他抓住了,賭了一把上面對老李現在的態度,他就是想要判斷自己上位的可能性,以及老李是否會失勢。
而直接向老李發難的谷維潔似乎已經不在乎老李的態度了,更是在會議上選擇了硬扛。
老李要完蛋了嗎?
怎麼可能,李學武還沒有放棄他呢,又怎麼會讓他這麼輕易地就被收拾掉了。
那李學武為什麼到現在還沒出手幫老李重新鞏固影響力,甚至是遏制周萬全的發展呢?
兩個人,兩個方向,兩個原因。
先說李懷德,老李這個人就像大家品出的那樣,實在是禁不起大風大浪,有點風浪就飄了。
李學武在集團總部的時候還好,經常能出手節制,只他一個人單打獨鬥的時候腦子就有點不夠用了。
他在遼東對集團的工作本來就鞭長莫及,總得顧全一方,他是選擇遼東的工業工作還是老李的工作?
這還用想嗎?當然是遼東。
他來遼東工作本就是得到了領導的支援和選擇,同時年輕上位的他必須交出一份讓領導滿意的答卷。
而在遼東的工作成績是與時間成反比的,在最短的時間內規劃並做好工業產業升級工作才是他的核心訴求和目標。
扶持老李?
這不在他目前的計劃之內。
老李只不過是在消耗他這幾年積累的名聲和成績罷了,但要知道他的名聲和成績足夠耀眼,也足夠支撐他折騰一段時間。
短時間內老李還死不了。
這個時間內李學武是不會分心他用,回集團攙和這些屁事的。
而且從周萬全的角度看,他好像也沒有太足夠的理由來限制對方。
想一想就知道了,周萬全也就比老李晚幾年,又怎麼可能攔得住他前進的路。
只不過現在的形勢很微妙,李學武永遠都不可能同他站在一起,否則紅鋼集團的組織生態就毀了。
兩個角度分析過後,再回過頭來從集團往遼東看,只要有李學武在,李懷德就不會有問題。
紅鋼集團的核心是工業,而工業就牢牢地掌握在李學武的手中。
試問集團班子成員有哪個敢說能越過李學武去指揮遼東的工業企業,那絕對是扯淡。
奉城有蕭子洪,營城有徐斯年,鋼城即將成為東北工業發展總公司的一個重要根據點,誰來試試他的刀?
他已經提醒過老李要警惕周萬全,班子內的其他成員只是看不慣老李,又不是看得慣周萬全。
——
中村秀二已經在鋼城駐留了三天,李學武每天只能接待他一個小時。
這算不算刁難,在中村秀二看來算,也不算。
因為李學武在他來的那天就表達了不滿,刁難他也是正常的。
說不算,那是因為李學武最近頻繁調研紅鋼在遼東的工業企業,以及遼東高校和其他聯合企業。
尤其是汽車城和化工專案,這是李學武打造的兩個標杆,自然是非常上心的。
中村秀二很坦然地接受這種安排,是因為李學武一有外出調研的活動就會帶上他。
並不是強制的,每一次都是李學武的秘書將電話打到他的房間裡,問他去不去。
中村秀二當然不會放過這個和李學武接觸的機會,他還以為這是李學武在故意作秀。
可他想錯了,李學武在調研期間除了路上有可能會跟他聊一會,其他時間都在忙。
不是虛偽和做作的忙,他也是一個大公司的管理層,能從這種忙碌中看到真東西。
一開始他還有猜測、有懷疑,甚至有不耐煩,但越是跟著他越是能安下心來仔細體會李學武的工作。
很神奇的是,他完全能夠理解李學武為什麼這樣做,也能理解這種調研活動的目的。
「你並不需要親自處理這些工作?」
有的時候中村秀二甚至能走進他的辦公室,聽他同幾個廠領導或者是冶金廠的領導開辦公會議。
就在會議的休息時間,他來到李學武身邊,問出了這些天的疑惑。
「哪些工作?」李學武看了他一眼,拿起不鏽鋼杯子,喝了一口溫茶。
「就是業務性的,需要你非常瞭解過程和實際效果的那些工作,你都不關心嗎?」
中村秀二很認真地問道:「你是怎麼確保你的幹部和工人能夠認真工作,並且保證工作效率的?」
「信我一句話,只要是人,就不喜歡工作。」
李學武聽懂了他的問題,放下手裡的杯子,淡淡地說道:「但我們又不得工作,對吧?」
「所以你不能硬逼著大家工作,雖然會有效果,但效率一定非常差,這你承認吧?」
他見中村皺眉,笑了笑,又道:「這片土地上並不都是你想象中的那種任勞任怨的機器人。」
「不,我不會這麼想,」中村好像覺得他的話是一種陷阱,急忙解釋道:「我很敬仰這種社會制度。」
「不,你只是站在更高層次的角度來看待這種制度,但出於身份所限絕對不會喜歡這種制度。」
李學武很直白地否定了他的表述,也很自然地講道:「就像現在的你我,你願意成為我嗎?」
這個問題倒是把中村秀二為難住了,因為這好像是個哲學問題?
「我每個月的工資是一百五十五塊五毛錢,很好記是吧。」
他笑了笑,看著中村秀二講道:「咱們兩個雖然不具有可比性,但硬要比的話……」
李學武講到這裡的時候頓了頓,看向中村秀二的目光裡已經講清楚了。
中村也聽明白了,點頭肯定道:「當然,貴集團是要比三禾株式會社的規模大,您也比我的地位高。」
「所以我要說咱們不能比。」
李學武微微一笑,道:「你是企業的所有者,享受企業經營所帶來的利潤,你可以非常的富有。」
中村突然覺得他在挖陷阱,卻不是給自己挖的,反倒是給他自己挖坑?
這種話怎麼能當著自己的面說呢,難道他是在抱怨這種制度嗎?還是想向自己表達什麼深意?
「我不一樣,我是拿工資做事的。」
李學武並沒有在意他的驚訝,攤了攤手,繼續講道:「你問我的工作方式,我該怎麼跟你解釋呢?」
「從所有制的根本上就能區分開,你是想公司運營的更好,工人更賣力氣,這樣你才能賺的更多。」
他手指點了點茶几,道:「但我們不一樣,我的目標是為了實現全人類的解放。」
「額——」中村微微一愣,他沒想到李學武要在這裡給他上課。
「我們的目標很明確,所以在朝目標努力的過程中,就會有不一樣的制度在體現。」
李學武緩緩點頭,道:「我們的工作也需要監督,但更多的是依靠對組織的忠誠和對事業的信念。」
「你是資本家,是無法和工人站在一起的,你也無法依靠信仰來讓你的工人奉獻忠誠,只有錢。」
他點了點中村道:「你給工人報酬,工人給你勞動,他們的勞動效率永遠不會達到你的要求。」
「我們不一樣,我們的企業是屬於全體職工的,但凡有人不夠努力,都會受到其他同志的鄙夷。」
中村聽得有點懵,他不覺得李學武是要發展他成為同志的意思,但又覺得好像哪裡不對了。
「但還是要說,你們是純粹的資本家,是要工人完成了任務,你們就會信守承諾支付報酬。」
李學武好笑地搖了搖頭,道:「在我們這裡不是,以前也好,以後也罷,都不會有資本家的出現。」
「你怎麼如此肯定?」
中村秀二微微皺眉反駁道:「你們終究有一天是需要發展的,是需要與世界對接的。」
「只要有市場的存在,就會滋生出經濟社會,同樣會生成資本家的角色。」
「不,你沒明白我的意思。」
李學武直白地強調道:「我們可能會發展經濟,也會出現較大的貧富差距,但我們這裡的很多人都沒有學會資本家做事的思維。」
「什麼意思?」中村秀二今天不打算談工作了,他就想聽聽李學武的高見,順便重新認識一下李學武。
「你讓你的工人一天生產一百個零件,他完成了任務,你很高興,給了他一百塊錢。」
李學武舉例解釋道:「當第二天他生產了一百二十個零件,你會怎麼做?」
「我當然會非常的高興。」
中村很自然地講道:「我還會給他發獎金,鼓勵他繼續提高自己的成績。」
「吶!這就是資本家的思維。」
李學武指了指他,笑著說道:「但我要說即便是我們的經濟發展了,也很少有人會這麼做。」
「為什麼?」中村突然有點不理解了。
「我已經說過了,我們還沒學會你們的那一套,或者說我們不願意學這一套。」
李學武挑了挑眉毛,道:「知道同樣的問題,我們會怎麼考慮嗎?」
就在中村疑惑的時候,他講到:「如果工人在第二天多生產了二十個零件,他們會認為一百個的生產任務指標定低了,隨後便會將其他工人的指標提升二十個。」
這個答案完全讓中村驚訝住了,微微張開嘴巴不敢相信。
「而且那個工人很有可能只會得到一句表揚,甚至連表揚都不會有。」
李學武攤了攤手,道:「我們這裡不生產資本家,但卻有封建思維的辮子還沒有完全割掉。」
「他們有了錢以後就會暴露出奴隸主的心態,恨不得將工人當用不停歇的機器去使用。」
「這……」中村完全說不出話來,愣愣地看著他。
「不用這麼驚訝,你們馹本以前也是這樣。」
李學武好笑地撕掉了他的偽裝,一句話便讓中村秀二的臉上浮現出了尷尬的神情。
「奴隸主和資本家沒什麼兩樣,在我們的眼裡都是盤剝的代表,是我們要消滅的物件。」
他笑了笑,用淡然的語氣講著十分兇狠的話,「我們代表的是最廣大工人群體,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中村秀二有點懵,身子都忍不住挺直了幾分,好像感受到了某種壓力。
「你不是我,也成為不了我。」
李學武很是自信,表情也很是微妙地看著中村秀二講到:「我所在的位置決定我用不著,也不應該事事親力親為。」
「如果有人敢敷衍我,那他就站在了全體職工的對立面,現在您能理解我的意思了吧?」
理解,都說的這麼直白了,中村哪裡還能不理解。李學武說的哪裡是別人,明明不就是他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