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8章打劫
「張明華這個人不老實。」
徐斯年抽了一口煙,扭頭看向李學武說道:「在機關也算有名的滑頭了。」
「這你都知道?」
李學武瞥了他一眼,問道:「你不是在營城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嗎?」
「真要是那樣,我豈不是早就死了?」
徐斯年嘿笑一聲,猛地抽了一口煙,吹了個屁,這才講道:「還是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那種,得特麼老殘了——」
李學武耷拉著眼皮,對於這種在油鍋裡滾了不知道多少回的老油條實在是不耐煩。
老登哪有小登好糊弄。
就小馬這樣的,給個甜棗再做個局,你能把他當牲口使喚。
換做老徐這樣的,使喚他?姥姥!
「我這是被動型防禦。」
見李學武瞅他,徐斯年伸手拍了拍褲子上的菸灰,解釋道:「不算老奸巨猾。」
「你倒是還有自知之明。」
李學武看向出現在軟包門口的小馬問道:「問到原因了?」
他們正在去往營城的火車上,不知道什麼原因在荒郊野嶺停了半個多小時了。
李學武是去營城港區調研,徐斯年則是剛從奉城開完會回來,正好遇在了一起。
「聽說是臨時檢修,」小馬遲疑著解釋道:「但您也知道他們,一向沒有準話。」
這話倒是真的,火車上的這些職工對外嘴都可嚴了,哪裡會說真話。
就算前面路基被洪水沖垮了,他們也只會說會車停靠,沒啥大事。
當然了,對於鐵路人來說,只要是能搶修的工程都算不上啥大事。
鐵路客運就是這樣,即便告訴你停車的原因,你還能下去幫忙咋地?
李學武也沒真想讓小馬去打聽真實情況,只不過是徐斯年有話要說,故意支開他的。
這會兒看著小馬緊張的神情,徐斯年嘿嘿笑著問道:「第一次坐火車?害怕了?」
「沒有——」小馬這會兒卻是認真地解釋道:「我去我姥爺家就坐火車。」
「呵呵呵,」徐斯年看著他只覺得好笑,又瞅了李學武一眼,見他看向了窗外。
「這條線晚點很正常。」
徐斯年難得地耐著性子給小馬解釋道:「現在貨物運輸量增加,臨時任務經常有,排程也是焦頭爛額。」
「對了,提起這個我都忘了跟你說。」
他又看向李學武講道:「咱們跟京城鐵路搞的那個集裝箱廠,現在搞大發了。」
小馬見他說得嗚嗚渣渣的,拎著暖瓶故意往他跟前湊了湊,要給他的茶杯裡續水。
徐斯年嫌他礙事,歪了歪身子好能看見李學武,又繼續說道:「分廠都開到營城了。」
「那個集裝箱廠咱們集團股份佔比還不低呢。」
李學武伸手拿了小桌板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溫茶,點頭問道:「現在歸到投資公司了?」
「可不是咋地,王羽正那小子可牛氣了——」
徐斯年不無羨慕地拍了拍大腿,道:「以前他是個啥啊,從財務處出來的時候驕橫的很。」
「後來他算撿著便宜了。」
說到這,徐斯年砸麼咂麼嘴,挑眉笑道:「上次你跟沈飛那檔子事,可把他火愣夠嗆。」
聽徐斯年說話滿嘴大碴子味,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東北人呢,實際上他才去營城四年多。
東北真是一片神奇的地域,無論你是西北人還是南方人,甚至是外國人,只要來這生活一段時間,口音都會被同化成東北人。
你還別問他,一問他就該說了,「我也妹有口音吶!」
「他幹他的,跟我上什麼火,」李學武心明鏡的,知道他要說什麼,卻故意打馬虎眼。
徐斯年卻是嘿嘿笑著講道:「沈飛拿走了大部分三產工業,他還想著要大幹一場呢。」
「你應該是不知道,他私下裡還見過王新呢。」
「見王新?」李學武眉毛一挑,抬了抬下巴問道:「他想一肩挑兩擔啊?」
「哈哈哈——」徐斯年想想都覺得好笑,端起茶杯也不嫌小馬剛倒的水熱,狠狠地滋溜了一口。
「他這個人啊,你是不知道,跟張明遠有得一拼,都是奸滑之輩。」
給王羽正作了一番評價後,他歪了歪腦袋,放下茶杯又道:「王羽正外號叫三姓家奴啊。」
「你這訊息可夠靈通的。」
李學武眉毛一動,打量著他說道:「你比我回京的次數都少吧?這種事都能傳到你耳朵裡?」
「那是了!我怕死嘛!」
徐斯年在李學武面前那是一點都不嫌寒磣的,當初他是怎麼投降的,現在就是怎麼不要臉的。
他說別人是奸滑之輩,但在紅星廠這麼多年,甚至到了集團時期,作為楊鳳山的辦公室主任,他依舊能屹立不倒,甚至是混得風生水起,又怎麼可能是老實且。
不過牆頭草混得好,那也是一種能力,這老登在集團裡是出了名的眼光毒辣。
老李要起飛的時候他跪了,李學武還沒飛的時候,只展現出了狠辣的一面,他就躺平了。
結果再回看當初那些人,誰有他混得好啊。
但凡跟楊元松和楊鳳山扯上關係的,這些年多多少少都被老李給邊緣化了。
除了老徐,就只有一個,孫健。
孫健是楊鳳山的秘書,後來到保衛處任辦公室主任,算是撿了一條命。
李學武看他真有幾分本事,便也帶著培養,沒想到還真出息了。
孫健現在是總經理辦公室主任,從原來的廠長秘書重新回到了秘書總管的崗位。
他是機關內調的一個典型,就是所謂的秘書不下基層,而是在機關裡橫竄。
雖然根基不穩,但綜合能力很強,一般會被培養為組織或者人事負責人。
現在老李用他很順手,畢竟有李學武這層關係在,孫健比紀久徵都得力。
至於徐斯年所說的王羽正,其實是景玉農的門下,後來拜了谷維潔的碼頭。
說他三姓家奴,是後來爭紅星聯合投資管理總公司的時候,這小子又巴結李懷德。
景玉農早就放棄了在紅鋼集團紮根發芽的想法,所以對他的照顧也不是很上心。
當初幫王羽正運作三產,那是為了跟李學武唱對臺戲,後來又故意橫老李一下子。
只是她在與李學武的對壘中落了不止一點下風,索性舉白旗擺爛了。
再後來是兩人有了某種「默契」,王羽正在景玉農這裡才成為了一顆閒子。
這老小子最會看人下菜碟,景玉農不搭理他了,他就去拜谷維潔。
谷維潔當初是要跟老李擺陣的,可惜被上面接二連三的安排打亂了陣腳。
聯合三產管理處要升級投資管理總公司,王羽正麻爪了,只能投靠老李。
這種貨色在集團內部數不勝數,但真正做到他這種無縫銜接的還是很少見的。
有點骨氣的,比如楊宗芳這樣的,在鋼城也算是給董文學使了不少絆子。
只不過董文學性子軟,手段面,沒真動手收拾他。
等到了李學武手裡,一邊是大刀,一邊是甜棗,站中間都挨刀,誰敢跟他反。
李學武其實沒少見王羽正,只要他回京城,只要有時間,老李就會組牌局。
十次有八次他都會在,很會摸挲老李的脈,最會哄人開心了。
每次看見王羽正對老李的諂媚,李學武都恨自己不能早點上位。
他從來不討厭這種人,他只恨自己不是得利的那一方。
就在徐斯年東扯西扯的工夫,火車突地晃動了一下,隨即緩緩啟動。
「這條線要忙起來了。」
他拉起白色窗簾的一角向外看,嘴裡說道:「營城港一開,這就是黃金線路。」
「現在還有扒火車的嗎?」
李學武也是聽趙老四說起過幾次,這才對扒火車這件事有了幾分好奇。
他看了窗外一眼,道:「是不是晚上才有人幹這個?」
「幹這個還分白天晚上?」
徐斯年看了他一眼,撂下窗簾,好笑地說道:「不過現在火車提速了,尤其是客車。」
「你沒見過,那傢伙一個個的都跟耗子似的,在大野地裡趴著。」
他手比劃著介紹道:「等火車過來,全都跑出來追火車,掛得滴啦噹啷的。」
「那不是很危險?」小馬聽他說的玄乎,忍不住開口問道:「掉下去咋辦?」
「掉下去?呵呵——」
徐斯年終於等到捧哏的了,瞥了小馬一眼哼哼道:「掉下去還算好的,就怕掉在鐵軌上,喀嚓!」
他嘴裡形容著,還一拍大腿,嚇了小馬一激靈,最後嘿嘿笑著講道:「腿沒了。」
「哎呀——」小馬腦子裡已經有血得呼連的場面了,咧著嘴搖頭感慨道:「太嚇人了。」
「你知道他們這一趟能賺多少?」
徐斯年歪了歪下巴,認真地講道:「扒煤車是最少的,也累,鏟子能鏟多少下去。」
「他們瞄得是貨櫃,只要從貨運車站盯上了,這邊一準有人等著上車偷東西。」
「那就沒人抓他們嗎?」
「怎麼沒有!」他看了看緊張的小馬,笑著講道:「知道遇著什麼樣的貨櫃最倒霉嗎?」
「什麼?」小馬還真配合。
「沒有標準的那種。」徐斯年瞪了瞪眼珠子,講道:「喀拉,櫃門一開,槍口頂腦門上了。」
「你躲!」
他真會講故事,繪聲繪色還特麼帶表演的。
這會兒小馬聽得聚精會神,彷彿他就是那個扒火車的倒霉蛋,聽見有槍就忍不住地往後躲。
徐斯年多損啊,手指比劃著頂在了小馬腦門上,還往前伸了伸胳膊,追著講道:「啪!送你一顆子彈。」
小馬又被他嚇的一激靈,看得李學武都忍不住笑了,趕緊轉頭望向了窗外。
要不怎麼說小馬還是嫩呢,他早就聽出徐斯年在逗殼子了。
扒火車的故事有可能是真的,但絕對不是像徐斯年講的這樣如同親眼所見一般。
他是營城船舶的一把,要是能遇見扒火車的才特麼稀奇了,門口就有辦事員坐著呢。
老徐說怕死,那絕對不是胡扯,出門必帶辦事員,說是辦事員,實際腰上都帶著傢伙。
李學武很少帶,那是因為他自己就帶著傢伙,就看他這個面相,誰敢往他跟前湊啊。
別懷疑壞人的智商,壞人只是心壞了,不是腦子壞了。
小馬這一次出差算是美了,跟著李學武不僅長見識,還能免費聽徐廠長講故事。
徐斯年純是閒的,李學武話少,他又耐不住寂寞,只能是逗小馬玩笑。
這軟包裡只有小馬敢進來,他不逗小馬逗誰?
列車長中途倒是來打過招呼,還很熱情地給端了麵條過來,正好趕上飯點了。
徐斯年是有些瞧不上鐵路這些人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吃過虧,反正神情淡淡。
李學武倒是很謙和,對方也不求他什麼,裝什麼。
雖然晚點了一個多小時,但到營城的時候天色還沒暗下來。
李學武這一路上和徐斯年聊的夠多的了,上車以後只望著窗外,看營城這兩年的變化。
其實要說城市發展變化,遼東地區當屬鋼城的變化最大,因為四年時間不到,增加了幾十個工廠。
有紅鋼集團的,也有聯合企業的,還有本地籌建的,是以機械加工為主要專案形成了叢集產業。
工廠多了工人就多了,工人賺錢就得生活,消費,有了消費城市的供需就被拉起來了,經濟也就好了。
城市有錢了,就能在基礎專案上進行投資和建設,而建設工程又能與紅鋼集團的專案產生聯動。
紅鋼工業園區的地下工程,都快成為遼東地區地下防空工程的標杆了。
再特麼幹下去,鋼城都要懷疑紅鋼要修建地鐵了。
紅鋼集團工業園區的各廠區都修建了垂直上下的貨梯,地下不僅能用作倉儲,還能進行轉運運輸。
電廠到山區其實是有一段路程的,但這兩年地下工程掏土,硬生生在那段距離上造了一座小山。
「營城的發展並不比鋼城慢,也不比鋼城差。」
徐斯年給李學武指了指新建的大橋介紹道:「前段時間剛竣工的,是營城最大也是最寬的跨河大橋。」
「你再看河兩岸的建築物。」
他與有榮焉地介紹道:「這幾年要是沒有咱們在營城這麼撲騰,他們還得再等幾年。」
「葛平沒找你化緣啊?」
李學武打量著窗外的營城,回頭看了他一眼,道:「蕭子洪都跟我抱怨這件事呢。」
「他那是不會來事——」
徐斯年有些好笑地說道:「這玩意兒哪能防得住,該給還是得給,就當是打發小鬼了。」
「你要是鐵公雞一毛不拔,人家也跟你公事公辦,那工作就沒法幹了。」
化緣這件事,只要是管理過一個廠子的人都會或多或少地遇見過,連李學武都不例外。
當然了,王璐是不敢明著跟他要錢的,就算是真想要了,也會態度非常好地來跟他溝通。
這就是所謂的客大欺店。
答對這些小鬼的錢從哪裡來?
反正不能自己掏腰包,因為他們都是正經的幹部。
那又不能亂花廠裡的錢,只能是巧妙的運作,既不能影響到集團審計,又不能乾脆拒絕。
這就考驗一個幹部的綜合管理能力了,也是集團看待一個負責人能否挑大樑的指標。
有人想不明白,為啥明明是錯誤的事,卻非要想方設法地去幹呢?
因為這就是遊戲規則。
這個年代哪些工作最缺資源的投入?
不用想,一定是醫療和教育。
你就記住了,無論在哪個時代,醫療和教育對比其他工作都是最滯後的。
為什麼?
因為無論是醫療還是教育,都是不出成績的。
醫療和教育系統都是無底洞,砸進去多少錢都濺不起水花的,十年二十年都不一定見效果。
鋼城拿一百萬建個廠子,一年能賺十幾萬,一百萬建個醫院,建個學校,多久能賺十幾萬?
不是說這個年代不重視醫療和教育,就算是大環境和形勢如此,這個年代也從沒有忽視過這兩個工作。
去年王璐就寫了個條子給張兢,是工業區劃地後遷移的村落小學辦學條件太差,校舍沒有著落。
教育經費就那麼一點點,幾年都沒有訊息,皮球被踢到了王璐腳底下,她又踢給了紅鋼集團。
倒不是說紅鋼集團佔了地就得承擔責任,而是王璐知道紅鋼集團有錢能解決這件事。
最開始的那塊地是鋼城白給的,後來的地可是紅鋼集團自己花錢買的。
錢都給了鋼城,拆遷戶是找不到紅鋼集團的。
現在條子遞過來了,王璐主動給他打的電話,說了,兄弟咋整,幫忙唄,也沒多少錢。
是沒多少錢,但李學武得想個名目花這個錢啊。
平日裡都叫王副主任、李秘書長的,這會兒在電話裡叫兄弟,叫大姐,你說事情辦不辦?
這就不是單純的公事了,而是王璐在以自己的崗位影響力來請求他幫忙的。
事情拒絕了王璐也不會怎麼著,但心裡難免會有疙瘩,現在不發作,早晚也會發作。
李學武讓張兢做了個申請,以支援地方建設為由,申請了兩萬塊錢,動用工程公司給蓋了三排校舍。
不僅修了校舍,還平整了操場,又讓張兢從五金廠搞了一些體育器材擺上了,看起來像是那麼回事。
這個面子給的多厚,王璐當然高興了。
為什麼李學武不開口,劉維都要不惜自毀前程頂著方圓的壓力也要幫他的忙?
方圓一走,聯合調查組完全是按照李學武想要的那個方向走了,不帶一點猶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