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4章衝動的懲罰
春節假期結束,李學武剛回到鋼城便收到了總經理辦公室的通知。
「什麼意思?」他微微皺眉看著張恩遠問道:「李總來不了了是什麼意思?」
「就是……」張恩遠遲疑著解釋道:「劉主任說李總有重要的工作挪不開……」
「比來奉城參加會議還重要的工作?」
李學武嘴角一撇,看了看電話,還是沒有拿起來,而是問道:「劉斌還怎麼說?」
「他說您可以晚一點再聯絡李總,這個時候領導不在,去部裡了。」
哼——李學武鼻孔裡輕哼道:「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張恩遠小心地轉身離開,他也覺得這個通知處處透露著詭異。
領導的行程一般都是提前一週做好安排,劉斌不會犯這種低階錯誤。
而受遼東工業邀請,集團總經理參加在奉城舉行的集團化俱樂部會議意義很重大。
秘書長提前一個月便在協調這件事,而且是半個月前敲定的奉城之行。
現在距離會議開始的時間就剩下兩天,總經理突然說不來了。
不管別人怎麼想,張恩遠是要站在李學武的角度考慮的,秘書長的臉兜不住了。
除非李總真的有關乎性命,不能脫身的理由,否則遼東陸副主任那邊都沒法交代。
這一天冶金廠綜合辦公樓三樓氣氛壓抑的厲害,辦公室的辦事員連走路都放輕腳步,很怕驚擾到這潭深水,死無葬身之地。
而李學武的辦公室更是沉默的可怕,除非萬不得已,今天的彙報和請示都主動延後,或者求請辦公室主任張兢出面處理。
下班鈴聲響過三次,就連值班幹部都從食堂吃了晚飯回來,李學武依舊沒有出門。
張恩遠站在門口看了兩次,見領導始終沒有起身,便也就等在了自己辦公室。
他知道,秘書長是在等集團總部的電話,就算是李總也得給出一個合理的答覆。
這是他給李學武當秘書的第三年,對秘書長在集團管委會的影響力有深刻認知。
不敢說秘書長的意見李總一定採納,但李總對秘書長的尊重那是集團人盡皆知的。
鈴鈴鈴——
沉默之下,突然響起的電話聲嚇了他一跳,剛想伸手便又生生止住了。
這不是他的電話,下班鈴聲早就響過了,更不可能是工作上的電話,只能是……
「嗯,我是李學武。」
辦公室裡的電話被接起,是秘書長一直在等的電話,應該就是集團總部來電。
張恩遠起身走到辦公室門口,看見領導正在聽電話,便拎起暖瓶走了過去。
辦公室很安靜,秘書長多數時間是在聽,時不時地回應一聲,所以他能聽得出電話裡傳來的正是集團總經理李懷德的聲音。
這通電話大概只講了不到十分鐘,從始至終秘書長也沒有多說什麼。
「嗯,我知道了。」
李學武講完最後一句便結束通話了電話,皺眉思考片刻,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距離下班已經過了一個小時。
「走吧,下班。」
他推了面前的檔案,起身同倒熱水的張恩遠說道:「家裡該等急了。」
「秘書長,後天的會議……」張恩遠遲疑著問道:「您一個人去嗎?」
「谷副主任、高總以及程總來。」
李學武拿起自己的外套穿了,淡淡地講道:「他們明天下午乘飛機直接到奉城。」
「哦,需要咱們準備什麼嗎?」
張恩遠手腳麻利地收拾了辦公桌上的檔案,又倒了茶杯裡的殘茶。
他將公文包拎在手裡,請示道:「要不要安排幾臺車過去,也方便出行。」
「機械廠……算了,你來安排吧。」
李學武擺了擺手,示意道:「去穿大衣,咱們路上說,你愛人要等急了。」
「她知道我要加班。」
張恩遠笑了笑,快步出門,回到辦公室拿了自己的大衣出來,嘴裡還解釋道:「早就告訴過她一過飯點就不用等我了。」
「去京城這麼久,沒問你瀟灑沒瀟灑啊?」李學武走在前面,故意逗他。
張恩遠卻是憨憨地一笑,道:「我又不是於喆,她有什麼好擔心的。」
「呵呵——」李學武還記得,他可是被於喆給驚嚇過,想起來都覺得有趣。
「說起於喆,這次回京我還見著他了。」張恩遠主動挑起話題介紹道:「是在二樓食堂,看著可規矩了不少。」
「嗯,我也聽說了,」李學武回頭看了他一眼,玩笑道:「說是有人管教了。」
「哈哈哈——」張恩遠笑得很是暢快,搖頭道:「他也該有人管管了。」
這說的卻是上個月李學武回京參加會議那半個多月的時間,不是過年期間。
李學武回京過年屬於休假,並沒有去集團坐班,僅僅參加了兩個辦公會議。
他對張恩遠還算關照,大過年的也沒讓折騰,算是也放了個年假。
初三到初七,這一年兩人攏共也沒休息幾天。
不過回來以後說起,他沒閒著,張恩遠也沒閒著。
「我丈人那人吧,好面兒。」下樓的時候張恩遠從於喆的話題聊到了他自己。
「他以前是不怎麼瞧得上我的,每次過年回她家都要飽餐一肚子氣。」
「這幾年就揚眉吐氣了?」
李學武看了他一眼,笑著問道:「不至於的吧?」
「您是不知道,唉——」
說起過年的經歷,張恩遠也是長吁短嘆,感慨萬千。
「我愛人姐妹三個,哥兄弟五個,每年初三都在我丈人家吃中午飯。」
他解釋道:「要擱以前,我但凡去晚一點,這飯桌就沒有我的地方了。」
「但這幾年不一樣了,沒有我不開飯,這還是我丈人的原話呢。」
「哈哈哈——」
李學武覺得好笑,點了點他道:「不要辜負了你丈人對你的期待和尊重。」
「他是覺得我現在好大的威風,回家都有小汽車送,比他們車間主任都牛氣呢。」
張恩遠搖頭道:「說實在的,這兩年跟著您我沒覺得威風,更多的是學習。」
兩人來到樓下大廳,他的語氣卻是真誠了起來,搞得李學武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學習都是互相的。」
李學武看著他先一步推開大廳門,這才走了出去,嘴裡強調道:「要是沒有你的幫助,我也不能這麼輕鬆地工作,對吧?」
「哪能呢,是您給我機會。」
張恩遠謙虛地回道:「張主任跟我說,集團越做越大,青年才俊如過江之鯽。」
他給李學武開啟車門,玩笑道:「我這條又老又笨的鯰魚能走到今天實屬幸運。」
「太謙虛了,不太好。」
李學武先是看著他搖了搖頭,這才上了汽車。
而張恩遠關閉車門,繞到副駕駛一側上了汽車,這才解釋道:「我是有感而發。」
「嗯,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李學武點點頭,看著齊言啟動汽車,這才講道:「這兩年你確實進步很快。」
說到這,他又接著路燈對映進來的光線打量了正回頭的張恩遠的側臉,想了想問道:「有下放鍛鍊的想法了?」
「沒有,真沒有。」張恩遠有些著急地解釋道:「就是話趕話……」
「沒關係。」李學武擺了擺手,道:「也該考慮考慮你的下一步安排了。」
「領導,我——」張恩遠還想解釋,但面對領導的目光還是止住了。
「你自己有什麼想法嗎?」
李學武看著他問道:「想去業務口還是後勤口,或者是組織口。」
「真沒仔細考慮過這件事。」
張恩遠苦了臉,解釋道:「是最近機關裡傳了關於我的閒話,我才沒忍住……」
「很正常嘛,你又不是第一天參加工作,崗位調動是最能引起議論的話題。」
李學武並不在意,淡淡地講道:「你在這個位置上已經兩年多了,難免會引來猜測。」
「是我疏忽了這個問題。」
他看向車窗外想了想,這才又看向副駕駛的方向問道:「你是想留在鋼城,還是能接受異地?」
「鋼城最好吧。」張恩遠沒想到今天這個話題竟然推動了自己的下放。
還得說領導開明大度,要不然他的小心思被看破,難免會有一番責難。
能主動為秘書安排後路的領導不多,真正能為秘書考慮的領導更是少之又少。
細想想,顧城要是沒有李學武的關照,現在說不定在邊疆辦事處吃沙子呢。
就算蘇維德還有點良心,這一次風波也會給顧城帶來一定的影響。
可從目前來看,顧城順利上任,沒有一點波折,除了被要求配合調查之外。
他給蘇維德當了兩年多的秘書,被安排配合調查是正常的程式。
機關裡早就傳遍了,顧城這兩年是蹲著茅坑不拉屎,基本被排除在懷疑範圍之外。
這也算秘書的一種幸事了,與他的幸運大差不差,都算是走了狗屎運。
「嗯,你有家庭,孩子還小。」
李學武點了點頭,道:「給你一週時間自己想好要去哪,從奉城回來告訴我。」
「還有,」他頓了頓強調道:「幫我看看有沒有適合接替你的好苗子。」
「這——」張恩遠先是遲疑了一下,猶豫著問道:「您想要年輕人還是……」
「年輕一些沒關係。」李學武講了一句,便沒在這個話題上多說。
汽車出了工業區路燈少了,車廂裡陷入了昏暗,也陷入了沉默。
張恩遠卻是已經想到了,今時不同往日,當初秘書長來鋼城的時候還不瞭解這裡的情況,需要一個老成持重的秘書。
而如今秘書長在鋼城的工作時間所剩不到一年,自然不會再用年齡大的秘書。
這也給新秘書提供了一種可能,那就是有機會隨秘書長回京城工作。
換做是他這樣有家有口的情況,誰願意撇家舍業去千里之外的京城上班。
就算是本人同意,領導也不會同意,這有違組織原則,感情上也說不通。
除非是於喆那樣的貨色。
在張恩遠的心裡,這世上但凡提起不著調這個詞,無有超越於喆之人了。
他坐在副駕駛一邊想著自己何去何從,一邊又想著去哪給領導找個好苗子。
與選擇司機不同,領導在選用秘書的時候往往會進行長遠考慮。
不能說拉幫結夥,但秘書在服務領導的過程中難免會以學生的心態進行學習。
在這個過程中,從領導的視角看秘書,也是門生的心態。
所以與其說是選秘書,不如說是選學生。
當然了,學生不一定都是好學生,老師也不一定都是好老師,看個人造化。
齊言是個悶嘴葫蘆,輕易不會開口,他沉默下來,卻也忽略了後座領導的沉默。
李學武沉默是在想老李的那通電話,今天的鬱悶屬實不能責怪老李了。
電話里老李也很委屈,竟然有人通過關係給他遞話,警告他安靜一點。
這是電話里老李跟他說的原話,那語氣充滿了悲憤和不甘。
其實李學武能感受到這種心情,想想老李都是什麼職級了,竟然會被警告。
安靜是什麼意思?
老李當然能理解,李學武也能理解。
怪就怪老李最近太活躍了,手段也太直接了,真是不拿班子裡同志當人了。
李學武面對他的訴苦能說什麼,早就提醒過老李不要太囂張,可他不聽啊。
宜將剩勇追窮寇這種事得是擁有絕對的碾壓實力,在蘇維德一案還沒有塵埃落定的時候就開香檳群嘲,這不是自毀長城嘛。
老李現在最應該做的是什麼?
是團結班子力量,努力做好紅鋼集團的管理工作,爭取更大的成績。
老李進步與否不在於集團組織生態內部的競爭,而是看集團整體成績。
恰恰相反,只有蘇維德和周萬全這個位置才會被看重組織生態內部的保險。
是老李自己本末倒置,錯把手段當戰略了,今天遭遇這一棒子屬實不冤。
可這種話他不能現在說,老李已經成三胖子了,就不能再給一棒子了。
老李在面對施壓是怎麼做的?
不得不說,他又出昏招,電話裡李學武聽著都覺得頭疼。
劉斌在通知的時候提醒他晚點聯絡,就是在說李懷德真的去了部裡。
老李確實去了,去一機部見了杜主任,可杜主任讓他冷靜,妥善處理此事。
老李完全沒有理解杜主任話裡的含義,一味地抱怨和強調。
他強調自己的工作成績,抱怨這種待遇的不公,還揚言要怎麼怎麼著。
杜主任能聽他這個嘛,兩句話就給他罵回來了。
他人還在路上,市裡召見他的電話就打來了。
這還得說紅鋼集團歸口京城管理一年多時間以來,市裡第一次用召見的命令見他。
等老李到達市裡以後,卻發現集團被召見的不僅僅他一個,還有周萬全。
電話裡他是沒說市裡是怎麼跟他們倆談的,但老李話裡話外全是委屈和無奈。
李學武得到的結果是,從4號爐開始一直到營城船舶艦艇的案子,都由周萬全負責。
李懷德不能「妥善」處理這件事,那市裡也沒慣著他,直接點了周萬全的將。
現在回想一下,應該是杜主任惱了老李的不知趣,預設了市裡的進一步行動。
一步趕著一步,事到如今再難翻身,老李下班後這麼久才來電話,不無後悔之意。
可後悔還能怎麼著,他要是早聽李學武的,或者在出事的第一時間聯絡鋼城,能有今天這麼哥衝動的懲罰嗎?
李學武現在要想的是,周萬全接手聯合調查組,本就陷入困境的案子再沒有泛起波瀾的空間,也許就該到此為止了。
不然呢?還真敢繼續查?
——
果不其然,就在李學武準備啟程前往奉城的當天,聯合調查組突然換將。
方圓被召回,將由新的負責人與她交接,這就在李學武的預判範圍之內。
「你和李主任通電話了?」
高雅琴倒是不藏著掖著了,見面第一句就問得李學武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程開元拍了拍他的胳膊,什麼都沒說,一切盡在不言中了。
還說什麼,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瞧瞧老李最近乾的都是什麼事,不趕緊收拾了蘇維德的手尾,徹底鎖住周萬全,竟然瞄準他們開刀。
用李學武以前的話來說就是飄了。
這段時間班子內部雖然沒有明著討論,但私下裡大家對李懷德的意見都很大。
以致於市裡如此果斷地按著他的腦袋做了決定,這不無班子成員態度的原因。
你想吧,如果紅鋼集團班子成員一條心,部裡和市裡在做決定的時候不考慮?
他們至少該想想,一旦引起集團班子整體的抗拒,會出現什麼後果吧?
可現在呢,老李遭殃,大家就剩沒鼓掌了,寧願看著周萬全原地起飛。
大家是沒有說,但心明鏡的,李學武挖了這麼大的坑,可不就是給老李幫忙的。
老李可倒好,玩飛了!
這麼多的案子,這麼大的果子,眼瞅著就讓周萬全拿走了,你說該不該?!
「會議準備的怎麼樣?」
谷維潔現在是超然物外,似乎真的不在乎老李的那些寒磣事了。年關一過,她在集團的日子也進入了倒計時,或許上面也在考慮她的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