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傳出來這麼久都沒有定下來,與紅鋼集團現如今的狀況也有關係。
相比於她的個人調動,集團的穩定更為重要,組織一定是要綜合考慮的。
想一想,這半年時間裡紅鋼集團班子前後有三人被牽扯其中,在沒有完全消除影響的時候調動她,會不會引起不好的變化?
一切都要從集團的組織生態考慮,暫時不動她並不是不動她,而是需要找個合適的時間來動她。
谷維潔自然也勘破了這個道理,所以在工作上表現出了高風亮節的一面,同時又在組織管理上緊抓不放。
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她負責的工作出現了問題,那她的調動結果也就變了。
「我安排了專人同遼東方便協調溝通,前天我親自同胡可通了電話。」
李學武輕聲解釋道:「好在都能理解,陸副主任對這個專案非常的重視。」
其實從老李來,被動地換成了谷維潔他們三個來,也能看出紅鋼集團的重視。
迄今為止,紅鋼集團參與的專案還少有四位集團領導同時參與的。
除非是在紅鋼集團談,否則哪有這種機會。
「儘量處理好這一次的危機,我們都相信你在遼東的根基。」
谷維潔幾乎是敞開了說的,看著他講道:「來的時候我們商量過了,聽你的安排。」
「那我可不敢,」李學武笑了笑,講道:「咱們是自己人,齊心協力才對。」
你真當她是在客氣啊?
她真的這麼想,李學武都不敢信她。
「沒關係,這裡你更熟悉。」
程開元眼珠子一轉,笑著說道:「我們完全支援你。」
「其實陸副主任早就想見您了。」
李學武見他都敢下場,轉頭盯著他講道:「尤其是產業賦能這一塊,您得多說。」
高雅琴見三人打機鋒,嘴角一撇,先一步上了汽車,她完全不想參與。
其實想想都知道了,李學武讓老李來不就是站臺的,主角當然還是他。
這種話本不應該說出來,說出來就沒意思了,味道也變了。
大家預設的事講出來,你是願意啊還是不願意啊,李學武能進這個坑?
他沾上毛比猴子都精,這不是扯犢子呢嘛。
鴻途客車從機械廠團結賓館出發,直奔遼東府院,會議就在今天。
與以往的接待不同,這一次遼東工業沒有準備宴會,因為來的人有點多。
不僅有省內的工業企業,還有外省的兄弟單位來取經。
李學武同胡可商量的是,俱樂部還是以工業企業為主,但昨天得到的回覆是範圍要擴充套件到工商業。
怎麼說呢,工業是工業,商業是商業,工商業涵蓋的就不僅僅是工業和商業。
這不是在說繞口令,是組織對工商業的概念定義具有這種複雜性。
如果按經濟門類劃分,工商業就包括採礦業、製造業、電力、熱力、燃氣及水生產和供應業、供銷業、交通運輸、倉儲和郵政業、住宿和餐飲業。
「就等你們了,歡迎歡迎!」
胡可今天穿著藏藍色中山裝,看起來相當的精神,客氣中絲毫沒有對李懷德沒來的在意。
而李學武等人看著現場的規模,以及遼東所表現出的重視程度,就知道老李沒來,或許是他這幾天做出的第三個錯誤決定。
「還得說聲抱歉。」谷維潔很誠懇地與胡可握手,解釋道:「李主任沒能來。」
「我們能理解,誰家沒有著急的時候。」
胡可點點頭,認真地說道:「陸副主任也說了,雖然這一次沒能與李總見面頗覺得遺憾,但他們是老朋友了。」
他講到這裡的時候笑了笑,說道:「而且我還說,今天能請到紅鋼集團的四位領導蒞臨指導絕對能推動這個專案更好發展。」
「您實在是太客氣了——」
谷維潔笑著握了握他的手,看了李學武一眼,這才講到:「我們也是來學習的。」
「您看,可不是我客氣。」
胡可笑著又同高雅琴和程開元握手,一一寒暄了幾句,這才與李學武握了握手手。
與谷維潔三人的寒暄和客氣不同,在與李學武握手的時候他明顯真誠了許多。
而且寒暄不再,說的都是實在嗑。
「上一次陸副主任就說讓你來講一堂課,可你非要說等一等。」
他拉了拉李學武的胳膊強調道:「可別說我不近人情,這一次你跑不了。」
「呵呵,我沒那個能耐。」
李學武笑著點了點他,道:「你要是讓我上去忽悠,給大家忽悠瘸了怎麼辦?」
「你看!你又謙虛——」
胡可笑著抬手示意,請了幾人上樓,他則拉著李學武走在一起。
「我幫不了你,陸副主任特別交代,要在會議議程加上你的一個課題彙報。」
他提醒李學武道:「你可別不當回事,我們把全省的種子選手都叫來了,你要是讓老哥下不來臺,今天我回去就得檢討。」
「哈哈哈——」李學武笑著拍了拍他的胳膊,道:「講得不好,你可不能讓我檢討!」
高雅琴回頭看了兩人一眼,眼底的羨慕是說不出的,李學武在遼東兩年,這根基屬實紮實。
年前李學武從科研院調了一批專家前來遼東做調研,還去了東北其他兩個省。
這舉動幾乎已經表明了他要在遼東成立東北分公司了。
這個設想早就有人說過,秘書長在遼東的工作就是總結和提高。
如果李學武就這麼走了,集團在遼東的工業又是一盤散沙,難以形成凝聚力。
可一旦成立東北分公司,那情況就不一樣了,至少今年李學武的話語權又強了。
不過她也能看得到,李學武真有成立分公司的實力和底氣,就看他在遼東的關係,以及這一次聯合調查組遼東對他的支援。
一機部也好,京城工業也罷,在集團層面不會再有人反對他的意見了。
7號上午,李學武在遼東大禮堂做了關於《新時代企業集團化的前瞻與準備》演講。
就連坐在臺下的程開元都不得不服氣,比起三年前來遼東時,李學武又進步了。
——
「秘書長什麼時候回來?」
方圓來到了鋼城,她需要與劉維交接工作,上面催的急,她已經沒時間等新的負責人下來交接工作了。
按照周副主任的要求,她將手裡的工作移交給劉維同志。
早晨一上班,她便先來到冶金廠綜合辦公樓,找到辦公室主任張兢詢問李學武的歸期。
張兢是一直在與奉城聯絡的,對於方圓的情況他也很瞭解,所以也是實話實說。
他先是看了看手錶,這才解釋道:「領導訂的是今天上午的火車,但什麼時候到鋼城,這個不好說,您也知道火車的時間點不是那麼的準。」
「嗯,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方圓點頭,道:「就想在離開前見一見李秘書長。」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張兢同樣點頭表示理解,解釋道:「我已經將您的訴求彙報給了秘書長,他說他儘量趕回來。」
「謝謝,那我晚點再來。」
方圓謝過張兢,這才來到聯合調查組的工作駐地,這裡早就物是人非。
雖然時間僅僅過去了兩個月,但因為接二連三的事故,聯合調查組換了一批人。
有依舊堅守的同志認識她,主動打了招呼,不過客氣中已經帶了疏離。
關於她結束本次任務的通知大家都知道了,也都很為她惋惜。
但是組織的要求他們無法反駁和反對,只能默默地看著她來交接工作。
劉維已經在辦公室等著她了,兩人一見面不是虛情假意的寒暄,而是沉默無言。
方圓看了看劉維,她說不出背叛的指責,只能說各自所代表的訴求和出發點是不同的,怨不得對方的背刺。
好一會兒,劉維才主動開口,問道:「昨天來的?」
「嗯,晚上到的。」方圓淡淡地一笑,看著她點頭說道:「時間太晚了,沒好意思給你打電話。」
「其實我就在這裡加班。」
劉維攤了攤手,臉上的笑容也多了幾分苦澀,攤手解釋道:「我閨女說我不要她了,幾個月了都不回家。」
「我愛人也是這麼說的。」
方圓抬起手理了耳邊的頭髮,說起這個話題來,兩人之間的尷尬好像少了很多。
「京城那邊進展怎麼樣?」
劉維主動進入話題,問道:「有沒有進一步的證據?」
「沒有。」方圓搖了搖頭,微微低著頭解釋道:「一週前我就失去了對調查組的掌控。」
她抬起頭,看著劉維眼裡的震驚,苦笑著說道:「說真的,我都不知道該跟你交接什麼。」
「怎麼會這樣?」劉維皺著眉頭問道:「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都過去了——」方圓長嘆了一聲,笑了笑說道:「我的任務完成了,接下來就要辛苦你了。」
明顯的,她不想說在京城的遭遇,就像當初默契的合作出現了背叛的裂痕一樣。
劉維倒是能看得出她並不信任自己,至少兩人之間已經有了隔閡。
就算是現在的這種坦然,更像是彼此之間的理解和放過。
她選擇放下,方圓選擇了理解,都是女人,都是同事,何必互相為難呢。
「你這次來……」劉維看了看她,問道:「還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沒什麼了,挺好的。」
方圓故作輕鬆地解釋道:「這個案子對於我來說已經結束了。」
「而且我也該為我的家庭考慮一下。」
她看向劉維微微搖頭說道:「畢竟工作不是我生命裡的一切,你能理解我吧?」
「嗯,我當然能理解你。」
劉維嘆了一口氣,突然覺得案頭堆積如山的檔案沒了意義。
「我是沒想到,你會被調回去。」
「這沒什麼,很正常。」
方圓好像已經看開了,坦然地講道:「領導給我打了電話,說回去以後還有工作要做,不會影響到我的下一步工作。」
「那就還好……」劉維想了想,還是直接問道:「你在這個案子裡的努力……」
「其實也沒什麼,對吧?」
方圓抿了抿嘴角,道:「領導跟我說的是等案子結束後再論功行賞,呵呵——」
講到這裡她笑了笑,微微搖頭說道:「這幾天我已經想過了,沒必要糾結這個。」
這個也分怎麼想,在劉維看來,方圓不會這麼輕易地放下。
道理很簡單,掌握著聯合調查組一直到結案是什麼功勞,半途而廢算什麼功勞。
這裡面可不是按時間段來分配的,規則講究的是剩者為王。
為啥案子到現在陷入了僵局,她依舊在堅持,死咬著不放。
明明知道查不下去了,可就是不能做出退縮的舉動。
她也在等,等上面的通知,告訴他們應該怎麼結案。
只要捱到結案的那一刻,她就能享受最後的功勞計算,而且是享受組長的待遇。
換作方圓,功虧一簣,她單位領導給出的許諾是沒有什麼份量和意義的。
就算是得一個內部嘉獎又有什麼作用,辛苦了幾個月的時間,想想都覺得不值。
「其實這段時間我也學到了很多。」
方圓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笑了笑說道:「尤其是跟你,跟李秘書長。」
「你見到他了?」劉維問道:「他還沒有從奉城回來吧?」
「嗯,說是今天趕回來。」
方圓抿著嘴角,臉上帶著欣慰地說道:「我是真的很想見他一面,再見面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他確實很值得尊重。」
劉維想了想,還是認同了方圓的看法,即便兩人都知道對方在這個案子裡的作用。
說白了,要不是李學武的佈局,她們也不會搞出了這麼多的案子。
更不會有這麼多的收穫。
當初想了那麼多,就沒想想,李學武的這種佈局對於她們來說又意味著什麼。
說白了,李學武的計劃裡對於她們從來都沒有惡意,她們能感受到這一點。
「所以我說離開前要見他一面。」
***
李學武是當天下午到的鋼城,先是見了王璐,這才在辦公室裡見了方圓。
「交接的還順利嗎?」
他沒有寒暄,也沒有關心和勸慰,因為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又不是小孩子。
這種工作上的變動誰沒有經歷過,眼瞅著都三十幾快四十的人了,要是連這點情緒都調整不過來,那就真別幹了。
「還行,劉維我們是熟悉的。」
方圓看著他問道:「聽說您很忙,沒打擾到您的行程和工作吧?」
「嗯,我們集團在奉城搞了個專案,集團來了三位班子同志。」
李學武隨意地解釋了一句,點點頭問道:「你明天回去?」
「嗯,訂了車票,還怕趕不及見您一面呢。」
方圓笑了笑,解釋道:「上午我跟劉維見面的時候說起,見不到可能很久都見不著了。」
「短時間我可不想見到你。」
李學武玩笑道:「我要見到你,不是我出事了,就是紅鋼集團出事了。」
他搖頭道:「這兩樣對於我來說都算不上好事。」
「呵呵呵——」方圓輕笑了起來,理了耳邊的頭髮說道:「沒那麼嚴重。」
「還是謹慎一點的好。」
李學武端起茶杯笑著問道:「京城那邊的工作交給誰了?」
「沒交給誰,按照周副主任的要求,我是要將工作交給劉維的。」
方圓很直白地解釋道:「但您也許不知道,一週前我就失去了對調查組的控制。」
她看著李學武的眼睛很認真地說道:「到現在我都不知道該交接什麼了。」
「我手裡既沒有掌握案子的最新情況,也看不到調查材料,我交接什麼?」
「嗯,我知道了。」李學武點點頭,說道:「這件事你是怎麼考慮的?」
「結束了。」方圓突然緩和了剛剛急切的語氣,嘆了一口氣,道:「對於我來說至少是這樣的,我已經盡力了。」
「嗯,我知道。」李學武再次點頭,道:「不用多想,這件事你沒錯。」
「我就是不明白啊。」方圓微微皺起眉頭,看著他問道:「為什麼會這樣?」
她在跟劉維溝通的時候說的很坦然,也表現出了放下的態度。
甚至是在京城,周萬全找她談話後,她沒什麼表示,很輕鬆地進行了交接。
只有在李學武這裡,見到李學武以後,她才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她不敢問別人,也不想問別人,既怕別人不說實話,也怕別人不知道。
但她篤定,熟悉一切,佈置一切的李學武一定知道這裡面的緣由。
「其實你早就知道答案了。」
李學武點了點頭,看著她說道:「就在你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答案已經在你的問題裡了。」
方圓一愣,隨即便沉默了下來。
李學武也是嘆了一口氣,無奈地說道:「以前我的一位領導跟我說過,要想很好地處理工作上的問題,就得學會用正治思維去解決問題。」
「今天我不知道該怎麼勸你,或者安慰你,就把這句話送給你吧。」
他手指敲了敲桌子,緩緩地說道:「也許時間會給你想要的答案,而且不會很久。」
方圓有些驚訝地抬起頭,看著他。
這句話有什麼深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