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3章憐憫的資格
「我可能要挪挪位置了。」
齊耀武喝得滿臉紅,還要再給李學武倒一杯,王小琴又勸了他一句。
「不是早就有訊息了嗎?」
李學武見他這麼說,往前面挪了挪酒杯,同王小琴點點頭示意讓他倒好了。
「是,早就有訊息了。」
齊耀武感慨著點了點頭,端起酒杯示意了一下,一口悶了杯中酒。
李學武疑惑地看向王小琴,卻只見她搖了搖頭,似乎有什麼話不好說出口。
他便沒有再多說什麼,端起酒杯陪了一杯,酒味甘醇,正是集團的五星茅臺。
或許只有過年的時候,或許只有即將各奔東西的時候,大家才有機會重聚。
算算時間,李學武離開衛三團已經三年有餘,再見面真的是有太多的不捨。
他們的身份都不算低,所以聚會顧全了安全和方便,選擇在了俱樂部。
後院的廂房餐廳裡只有他們這些人,都是曾經的老戰友:齊耀武、趙振華、楚南方、王小琴、張成功、沈放以及李學武。
齊耀武、趙振華和張成功三人來自八一六團,李學武、沈放和王小琴來自治安大隊,楚南方算是落魄的鳳凰不如雞。
三方集合在一起,已經不分彼此。
現如今衛三團人強馬壯,戰力驚人,今天在座的所有人都做出了貢獻,也得到了應有的獎勵。
趙振華沉默著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同楚南方示意後一飲而盡,看似豪邁,實則鬱悶。
張成功和沈放今晚並沒有喝很多,只是淺嘗輒止,因為今晚他們要值班。
李學武看出來了,如此鬱悶,他們應該是對即將公佈的調整結果不滿意了。
其實有的時候想想,鋒芒畢露對一個團隊的負責人來說未必就是好事。
他雖然不瞭解這裡面出了什麼問題,發生了什麼事,但他能有所感觸。
「領導已經找我談過話。」
齊耀武五大三粗的漢子卻是紅了眼眶,看著他說道:「讓我準備去後勤部工作。」
「調整還是進步?」李學武緩緩點頭問了一句,既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他哪裡還會有驚訝的表情,對老戰友更不會故作姿態。
「當然是進步了——」齊耀武抿了抿嘴唇,苦笑著說道:「領導給面我得兜著。」
「來吧,再喝一個。」李學武沒有細問,只是點了點頭,給他倒了一杯酒。
齊耀武喝的很急,嗆得涕泗橫流,惹得鄰座的王小琴一邊遞紙巾一邊罵他沒出息。
「政委,我敬你。」李學武笑了笑,又給自己滿了一杯酒,看向了趙振華。
趙振華則端起酒杯,叫了楚南方一起,也是紅了眼眶道:「海記憶體知己,天涯若比鄰,無論走到哪裡,我們都還是戰友。」
李學武並沒有說什麼,前伸了手隔著桌子與他們碰杯,然後一飲而盡。
「我走了,老沈留下了。」
張成功端起茶杯主動敬了李學武,笑著解釋道:「領導還是照顧我,去七團。」
「繼續幹參謀長?」這是今晚李學武第一次主動問起戰友的調動。
「副團,算是進步了。」
張成功笑了笑,解釋道:「七團的王團長年齡到了,就這一兩年。」
「不忘初心,牢記使命。」
李學武欣慰地點點頭,端起酒杯回敬他,然後再一次乾了杯中酒。
參謀長調副團不能簡單用三大員的固有思維來考慮,必須綜合分析看待。
就從最基本的職級和排序來看,團參謀長與副團通常屬於同一級別,都是副團。
職級、工資都一樣,但不能算平調。
如果看排序,一、二號位置就不說了,分管兵事的副團排在三號位,參謀長可能排在五號或六號位,要不張成功說算進步呢。
當然了,這種調整還得看結果,結合組織對個人情況的綜合考量可能有兩種情況。
首先就是作為退出核心序列的平穩過渡,也就是所謂「淡出」訊號。
因為幹部都有職業年齡限制,專業能力與單位轉型需求有所脫節,或綜合管理能力經評估難以承擔更高指揮崗位時,組織可能做出此種安排。
此時的調任,主要目的是讓幹部平穩交接工作,逐步退出核心指揮序列,為後續的轉業安置做好鋪墊。
它不再承擔晉升考察的職責,而是一種讓幹部「軟著陸」的方式,兼顧了幹部的職業尊嚴與部隊隊伍的最佳化。
一些資深營長在面臨退役時,也可能先掛職副團,以改善退役待遇。
再就是為更進一步執掌全團做準備,就像剛剛張成功表達出來的含義一樣。
參轉副是最理想、也符合人才培養常規路徑的走向。其核心目的是讓主官完成從「專才」到「通才」的轉型。
參謀長主抓作戰籌劃、訓練統籌,側重「謀」與「策」;副團分管行政、後勤、訓練落實等具體事務,側重「管」與「統」。
這種調動旨在讓幹部補齊綜合管理經驗,熟悉全盤工作。
對於像張成功這樣的能力突出、年齡有優勢、被組織列為重點培養物件的參謀長,調任副團往往是接任團長前的必要歷練。
經過1-2年的緩衝期完成角色轉換後,即可順利晉升為團主要負責人,實現軍旅生涯的關鍵躍升。
「你們先喝著,我得回去。」
張成功同李學武喝過一杯後主動站起身,看了看幾人點頭道:「今晚我站崗。」
「我陪你吧。」沈放也要起身,卻是被他按了回去,「替我陪領導們喝幾杯。」
張成功拍了拍他的肩膀,快步走出了餐廳,繞過窗前的身影顯得有些狼狽不堪。
這就是戰友情,他甚至不忍讓自己的喜事擾了大家的心情。
一個人的成功算哪門子成功,就算是去七團,也不過是接人家的地盤。
沈放默默地吃了一口熱菜,擦了擦嘴角,端起酒杯示意了李學武。
李學武則也默默地陪了他一杯,兩人相識多年,默契自然不用多說。
啪——
卻是王小琴一巴掌拍在了齊耀武的後背上,這位來自魯省的漢子正用手捂著臉,肩膀顫動。
趙振華就顯得光明磊落許多,淚水攙著白酒,一杯接著一杯。
——
「其實他不想走,」送走了齊耀武、楚南方和趙振華,沈放抽了一口煙,沉默半晌後這才說道:「至少不想就現在這麼走。」
「你別笑話他,他心裡覺得委屈。」王小琴回頭看了看李學武。
「嗯,聽著是挺意外的。」
李學武緩緩點頭,看向她問道:「知道是什麼情況嗎?」
「你這兩年沒在京城,很多狀況你都沒趕上,更不知道這裡面的兇險。」
王小琴縮了縮身子,身上的大衣抵擋不住冬日裡的寒風。
李學武示意了亮著燈的花廳,請他們倆再留一會,一起去喝杯茶。
「咱們團發展得太好了。」
沈放吐了一口煙霧,既感慨又有些無奈地講道:「回想起來好像是在做夢一樣。」
他看向李學武說道:「試問衛戍區,誰有咱們牛嗶,第一個用起了直升機。」
「在全衛戍區大比武上,各專案前三名都有咱們團戰士的名字,風光無限啊。」
「高處不勝寒啊?」李學武拍了拍他的肩膀,扶著他上了花廳的臺階。
沈放卻是走的很穩,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醉,卻在進門的時候被門檻絆了一下。
花廳如其名,四周盡是用玻璃窗環繞的八角廳,窗下是用綠色花箱遮蓋的暖氣片。
內裡空氣溼潤,溫度宜人,百花綻放,紅粉黃紫,煞是喜人。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就連情緒低沉的兩人走進其中都有稍稍舒暢之感。
百花環繞,桌椅穿插擺放,桌案上有茶臺和茶杯,腳下還有三暖瓶熱水備用。
李學武指了指茶臺的對面,自己則走到了裡面主動給兩人泡茶。
南方講究工夫茶,北方略顯粗糙,更喜直來直去,茶葉洗都不洗,多加多放,熱水泡開了,味道也就散開了。
茶壺傾斜,濃濃的茶湯灌進茶盞,各得了一份香茗,以解酒氣。
若是說解酒,濃茶為好,但夜已深,都是衙門中人,身不由己,明天還要工作。
所以李學武泡的茶不濃不淡,就像他今晚款待戰友的分寸,剛剛好。
「上面的意思其實很明顯了。」
沈放在他這裡百無禁忌,有什麼話是藏不住,便直說了出來。
「唯獨留下了楚南方、小琴和我,用腳後跟都知道是怎麼考慮的。」
「你用腳後跟想事情啊?」
王小琴正端著茶杯,不忍他的粗鄙,不滿地瞥了他一眼。
沈放卻是渾不在意,聳了聳肩膀說道:「我要是能用腳後跟想出來,也不會這麼做。」
「那是用你的腳後跟考慮。」
王小琴輕啄了一口熱茶,微微皺眉放下茶杯,道:「成熟一點,從上往下看。」
李學武聽著兩人的對話,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他,拿起暖瓶給茶壺續了熱水。
「趙政委去哪?」他問道。
「正治部,副主任。」沈放的嘴更硬,端起茶杯狠狠地滋嘍了一口,也不嫌燙。
「那還算可以。」李學武點了點頭,說道:「至少你們沒有全軍覆沒。」
「放走了你就是我們最大的損失。」王小琴抬起頭瞅了他一眼,這才講道:「直到今天齊耀武還在唸叨著這件事。」
「各有緣法吧。」李學武端起茶杯說道:「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
他喝了一口熱茶,淡淡地一笑道:「真一輩子聚在一起,指不定就相看兩厭了。」
「呵——」王小琴好笑道:「你總有得說,現在也有副教授的譜了。」
「對,我現在是文化人。」
李學武笑呵呵地放下茶杯,拿起茶壺給兩人的茶杯裡續了新茶。
王小琴與沈放對視了一眼,忍不住地笑著打趣道:「以後我們得叫你李教授了?」
「可以啊,」李學武挑了挑眉毛,道:「只要你們不嫌牙磣,我也不嫌寒磣。」
「哈哈哈哈——」沈放已經被兩人的對話逗得樂不可支,哈哈大笑了起來。
周亞梅拎著一方食盒走了進來,笑著同回頭的王小琴和沈放點頭問好。
「這也是你的紅顏知己?」
沈放本就大大咧咧的,今天又喝了酒,藉著樂子開起了玩笑。
李學武也是笑了笑沒說話,周亞梅更是大大方方地給他們上了果盤。
「餐廳說今晚上了很多肉菜,幾位領導吃點水果解解膩。」
她擺好了水果,又拿起茶壺幫他們重新斟了茶,這才客氣著離開了。
「你真是好福氣啊——」
沈放被王小琴在桌子下面踩了一腳依舊不為所動,微微搖頭感慨了一句。
李學武則是瞅了他一眼,問道:「這樣看嫂子的家教還是不夠嚴。」
「哈哈哈!」這一次是王小琴,她大笑著拍了拍愣住的沈放肩膀,笑彎了腰。
「你都是文化人了,嘴還這麼毒。」
沈放好一會才反應過來,訕訕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滿地嘀咕了一句。
李學武則瞥了他,將目光投向了王小琴,問道:「你要再進一步?」
「嗯,」王小琴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喝了一口熱茶解釋道:「齊耀武他們倆談話結束後領導就找我談了。」
「楚南方挑大樑,你們倆這副手不好當吧?」李學武端起茶杯看了看兩人,問道:「有沒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不要客氣。」
沈放同王小琴對視了一眼,臉上的笑容消失,眉頭輕輕皺起。
好一會沈放才問道:「你說上面這麼做是不是為了……」
「這種話以後儘量別說。」
王小琴皺眉打斷他道:「你現在要考慮的是接好張成功的班,別出簍子。」
「唉——」沈放嘆了一口氣,不再多說什麼,他也知道自己的職業生涯到頭了。
本就不是科班出身,又沒有系統資歷,能到這一步就算是機緣造化了。
他也沒有李學武的才華,能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不用受這份輪迴之苦。
就像王小琴說的,做好眼前的事才是正經,想多了都是對自己的不負責任。
再看王小琴呢?
其實相比於沈放,她有更多的可能。
沈放是派出所出身,她卻長時間在正治管理崗位上鍛鍊,還有企業管理工作經歷。
真要說起來,齊耀武和趙振華一走,這個圈子就得以她為核心了。
為什麼他要說兩人這副手不好當呢,因為楚南方既不是八一六,也不是治安大隊。
當初楚南方來衛三團的時候他們就知道對方的根底,資歷比所有人都深。
在當前這種大環境之下,由他來挑大樑,幾乎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
他來的時候李學武就知道是這樣,除非齊耀武等人排外,合夥將他踢走。
只不過齊耀武等人沒有這種壞心眼,也從沒想過拉山頭,楚南方更是坦蕩之人。
一壺茶喝完,王小琴這才講了她的擔憂,無非是結構變化會不會影響到衛三團在紅鋼集團聯合單位體系裡的位置。
李學武沒法給出保證,但現在看大家都是老熟人,矛盾也有辦法協調。
他沒說齊耀武等人走後誰來填補這些空白,到時候衛三團還有沒有這種戰鬥力還兩說呢。
不過合作本就是這樣,誰都不敢保證兄弟單位之間永遠都是兄弟,對吧?——
「什麼特麼兄弟單位。」
古力同嘿嘿笑著,給李學武轉述京城汽車管委會副主任王友寒的話。
他繪聲繪色地講道:「兄弟單位有特麼背後捅刀子的嗎?啊?你們說——哈哈!」
「他沒連你一起罵啊?」
李學武好笑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怎麼了?」古力同滿眼無辜地說道:「要說起來,我們才是兄弟單位。」
「哈!」李學武冷笑熱哈哈,道:「你們一個京汽,一個京二汽,當然是兄弟單位了。」
「你這是什麼語氣?」古力同壞笑著問道:「是嫉妒呢?還是羨慕啊?」
「我是恨啊——」李學武放下茶杯,打量著他點點頭,自問道:「怎麼就交了你這個混蛋朋友了呢。」
「哈哈哈!」哈汽副廠長董喬木笑著拍了拍桌子,道:「對,這麼形容沒有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