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0章拖他們下水
劉維在電話裡說會負荊請罪,但李學武只是笑了笑,並沒有在意。
他會看著劉維請罪嗎?
會,這是劉維的權利。
但是有了今天的亡羊補牢,將功補過,劉維請不下來多大的罪。
只看她在工作中的表現,以及做事的態度,又有哪個領導會真的怪罪她。
為什麼她在電話裡忍不住的慶幸,那個宋時芸不是自己人,歸根結底不是她的錯。
這麼複雜的團隊,出現這種情況雖然不能說是情有可原,但也是避免不了的。
李學武追著時間跑,辛苦了一整晚不就是為了給她爭取機會嘛。
任何功勞都看時效,彌補過錯也一樣。
放下電話,他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放鬆下來的神經即將被睏意所打敗。
「領導,要不送您回家吧。」
張恩遠收拾好了餐具,遲疑著請示道:「明天您可以多休息一會,晚點去接您。」
「算了吧,沒幾個小時了。」
李學武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說話的工夫已經兩點了,距離上班還剩六個小時。
如果回家折騰一趟,睡眠時間也許剩不下多一會,他有些放心不下此時的冶金廠。
「那我給你準備行李。」
張恩遠見他打哈欠,放下手裡的抹布,快速走向休息室,領導的行李都在櫃子裡。
就算是臨時休息室,考慮到領導的另外一層身份,他在擺設上也下了一番工夫。
別的不說,就看休息室的那張木架子床,床單沒有一絲褶皺,枕頭整整齊齊。
他給李學武當秘書的時候,李學武已經不去衛三團上班了,是沒接觸過這些的。
但他在跟隨調研的時候見過保衛大隊的宿舍,豆腐塊被褥讓他記憶猶新。
所以這秘書當的不容易,他還私下裡找到鋼城保衛處的同志狠狠地學了內務整理。
李學武不是挑剔之人,更不是自欺欺人的貨色,其實他並不在意這些細節。
這間休息室很少有人來,平時都是關著門的,又能看見什麼。
再說了,就算看見了他邋遢的一面,還能影響他什麼形象不成?
不過他沒提醒過張恩遠,因為這是秘書的一種自我修行。
他不會教張恩遠怎麼當秘書,也不會明著教張恩遠怎麼當領導。
秘書這個崗位就是這樣,能時時接觸領導,學習的機會有的是,但得看自己悟性。
張恩遠對自己的要求高,仔細、耐心有規矩,他的起點與別人相比自然就不一樣。
「行了,剩下的我自己來。」
李學武解開腕上的手錶,抬了抬下巴示意道:「你也早點休息吧。」
「領導,明早您多睡一會。」
張恩遠鋪好了被子,站起身看向他問道:「我九點鐘再叫您吧。」
「到時候再說。」李學武放下手錶,抬了抬手示意道:「醒了算。」
「好,我給您準備早飯。」
張恩遠笑了笑,說道:「這案子已經有了眉目,相信他們也都能睡個好覺了。」
「呵呵——」李學武輕笑一聲,坐在了床上,道:「他們的運氣真好。」
「那是!」張恩遠在出門的時候笑著說道:「要不是幸得您出手相助,嘿嘿。」
李學武脫掉外面的罩衫和褲子,就這麼躺在了床上,剛鋪的被子有點涼。
不過腳下是一塊暖氣片,休息室不大,溫度並不低。
張恩遠已經幫忙放好了窗簾,所以安靜且黑暗的環境下,他很快就睡著了。
只是這一宿睡的極為不踏實,不知道是換了環境,還是熬夜的緣故。
一早晨醒來的時候,睜開眼睛依舊能清晰地記得夢裡的情景,噩夢。
因為冶金廠的綜合辦公樓臨街,夜裡都能聽見車間的聲音,白天就更別提了。
紅星鋼城工業園區的地下工程進入到了第三期,今年冬天依舊是不停工。
從地下通道里拉出來的土方堆在電廠的側面,已經形成了一座土山。
這還得說園區一年的建築工程同步在消耗這些土方,可見這個專案有多麼的浩大。
當然了,這個專案至今沒完工的原因也在他,是他下令調撥了人力物力向東德引進的專案傾斜,儘快完成廠區建設。
今年他在向集團管委會做工作匯報的時候就有這麼一項,東德引進專案主體建築工程全部完工,得到了班子成員的一致認同。
要知道,養這麼多東德的工程師可是價值不菲,既要提供工資,又要提供待遇。
就過去的一年時間裡,來往營城和津門的客船上不知道有多少個東德的工程師。
去津門幹什麼?
紅鋼集團在津門有個對外的俱樂部,在那裡這些東德的工程師能得到一定的療養。
說是療養,其實就是消費,李學武給俱樂部提的一個要求就是掏空這些人的錢包。
紅鋼掙錢紅鋼花,分嗶別想帶回家。
位於津門的這一處俱樂部比紅鋼集團任何服務單位膽子都大,專案都全。
除了直接開葷,啥都有。
你要問誰的路子這麼野,竟然能在津門地界搞這些,那當然得說津門水產了。
那塊地本來就是津門水產的,連現在俱樂部的總經理都是津門水產的人。
裴軍剛,李學武去津沽培訓是認識的水產收購員,幾年時間下來平步青雲。
而之所以搞這麼一塊飛地,還讓津門水產的人負責管理,老李是有目的的。
李學武搞了一個順風商貿,巧妙地將三方串聯起來,搞起了津門水產進京城的專案,老李知道他是幕後之人,賺的盆滿缽滿,當然不甘心只收那一份顧問費用。
當然了,老李並不是貪得無厭之人,他沒嫌那份顧問費少,因為這本就是白來的。
他是將這套資源整合的模式研究了一番,與津門水產的一把韓慶偉商量過後,便有了今天的俱樂部。
這座俱樂部成立之初只是為了招待從港城來內地的外商,算是與安德魯買傢俱樂部相呼應的一個錨點。
現如今由津門水產介入經營,已經搞得風生水起,在圈裡名聲大噪。
裴軍剛是個小人物,但小人物也有翻身的渴望,李學武幾次聽說了他的過人本領。
不過也正因為聽說了一些狀況,所以這幾年他都沒再去過這一處俱樂部。
如果沒有什麼變故,或許未來幾年時間裡他都不會跟裴軍剛或者海濱俱樂部扯上關係,除非等他點燃老李屁股底下的火藥桶。
就在李學武起床洗漱,準備吃早飯的時候,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
張恩遠正在擺飯盒,嘴裡還匯報著今天去地下工程調研的行程。
電話鈴聲嚇了他一跳,李學武看見了,笑著擺了擺手,示意電話自己來接。
走到辦公桌前,他還沒怎麼在意,畢竟已經是上午九點了,還能有什麼急事不成?
隨手將擦臉的毛巾放在一邊,接起電話問道:「我是李學武。」
「等會!你再說一遍!」
李學武只聽對方講了一句,便徒然色變,厲聲喝問道:「什麼炸了?」
這一聲喝問又將張恩遠嚇了一跳,驚訝地看著從沒有如此嚴肅表現的領導。
「先救人!儘快!」李學武衝著電話裡命令道:「跟東風貨運聯絡,讓他們協助,就說我說的,必要的時候可以使用武力。」
哐當——
李學武撂下電話的聲音有點大,更是壓低了張恩遠擔憂的問詢。
「領導,出了什麼事?」
「通往津門的一艘客船炸了。」李學武擰眉說道:「船上有7名東德的工程師。」
「啊?!」張恩遠完全被這訊息震住了,張大了嘴巴遲遲沒能有所反應。
李學武卻是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要了集團總經理李懷德的電話。
可是這個時間點從鋼城打給京城,沒有一點運氣很難能接得到。
他等了不到三分鐘便失去了耐心,重新要了通訊班的專線,準備使用無線電聯絡。
紅鋼集團的底子厚就這一點好,不間斷通訊是一個企業的底蘊和實力。
就算是今天,紅鋼集團已經基本實現了區域內部電話網路的架設,同時又得到了長遠距離通話的必要許可權。
但是,集團依舊保留了無線電通訊的組織架構,尤其是在保密工作的傳輸上,每年無線電通訊班都能獲得先進集體的稱號。
現如今,紅鋼集團在國內各總公司以及主要分公司城市都架設了無線電通訊終端。
這不僅能為紅鋼集團自己服務,也能向聯合企業提供通訊保障措施。
管理和技術上的成熟表現,讓李學武在最短的時間裡聯絡上了集團總經理李懷德。
李懷德應該先一步得知了這個訊息,表現的有些沉默,或者說是強忍著慌張。
那艘船出事,他緊張的不是船上的人,而是船出事本身所代表的意義。
船不是撞了,也不是沉了,而是炸了。
這艘船是從海濱俱樂部出發,目的地不是營城,也不是鋼城,而是港城。
知道裴軍剛是怎麼賺這些東德工程師的錢嗎?他把服務都玩出花了。
李學武知道這孫子膽大妄為,就是沒想過有人比他還要大膽,竟然敢動這根筋。
「你覺得是誰幹的?」
李懷德要發飆,通過無線電從李學武的匯報中瞭解到了最新的情況。
他只問了一句話,「不用藏著掖著,我不需要證據,我就需要你憑直覺判斷。」
「您懷疑是那個人對吧?」
李學武看得出他語氣的強勢,但還是耐著性子提醒他道:「這個時間,那個人就算是要報復,也不會這麼大張旗鼓。」
無線電通訊有反應時差,兩人就像是在通過微信聊天,這樣的對話倒有了思考的時間。
從老李反應的時長他能判斷自己的話還是起了作用,如果是電話,或許他都能聽得見老李壓力猛然釋放後的唏噓。
船炸了很要緊,更要緊的是誰炸的。
只要不是那個瘋子,是誰都無所謂。
「你覺得是誰?」老李有了回復,但字裡行間的語氣不再那麼緊張。
「我在等津門和港城的反饋。」李學武很直白,但依舊有所保留地匯報導:「東風船務已經協調附近海域的船隻前往救援。」
「但這個季節,這種事故,」他在匯報中倒是講得很直白:「咱們應該做好準備,該以什麼理由和態度同東德方面溝通。」
「能用錢解決的事就不算事。」李懷德表現得很直接,「我讓文學同志負責此事。」
李學武對他的這個安排有些無語,董文學背的鍋還不夠多?
這是覺得蝨子多了不用愁?
不過李懷德的這種安排是另有深意的,他不好在無線電裡溝通這件事。
因為從他剛剛的回覆中,老李已經猜出了他的懷疑物件。
——
「西田健一就在港城。」
姬衛東知道事情的嚴重性,所以回復得相當快,就在李學武結束與李懷德的通訊後。
「查他,我有把握確定就是他在搞事情。」李學武很直接地要求:「你在港城更方便,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搞定他。」
「要死的還是要活的?」
姬衛東在外面這麼多年,行事作風早有改變,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舉著手槍高喊跟我衝的莽撞小青年了。
可是李學武沒有變,依舊沉穩,知道用頭腦思考,用正治思維解決問題。
「在港城一具屍體能賣幾分錢?」
李學武很淡定地回覆:「那條船,連同船上的人,我要十倍賠償,一成給你們。」
「太便宜他了吧?」姬衛東在回覆中詢問:「要不要搞個大的,我有信心。」
「不,就這個條件。」李學武態度堅定地給出了要求:「我需要你幫我們重新將三禾按在談判桌上解決問題。」
「可以,原來你喜歡這種姿勢。」姬衛東的回答很輕鬆,甚至敢在這種必然會留下記錄的通訊中開玩笑,「等我的訊息吧。」
船是在海上炸的,死的是東風船務的船員,影響的是紅鋼集團的生意,背鍋的是津門水產的裴軍剛,幕後黑手就是西田健一。
如果將這件事的種種寫在撲克牌上,用一種詭異的規則擺在李學武的面前,在請示了李懷德過後,需要他打出一套組合牌。
如果你是李學武,你該怎麼做?
解決問題的根本往往不是表面文章,更應該是對形勢和厲害的判斷。
西田健一的目的是什麼?
他在宣洩怒火,是對紅鋼集團的一種警告,也是鬼砸叛逆思維中的一種瘋狂表現。
這個時候需要用雷霆手段報復回去嗎?
不需要,就像現在的李學武不需要證據來判定是誰幹的一樣。
只要他將這套邏輯分析清楚,就能確定這麼急躁出手的是西田健一那條老狗。
西田健一就不怕紅鋼集團的報復嗎?
如果用小孩子過家家的思維去理解,你打我一下,我就回你一拳,哪有這麼簡單。
可能有人覺得船炸了,人死了,事態就已經演化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但李學武不這樣認為,將三禾逼回到談判桌上,並且留一條補償的路給對方,這才是搞死對方的成熟思維選擇。
硬碰硬?
現在三禾的三位當家人意見一定不統一,西田健一滯留港城的目的就是判斷紅鋼集團態度,試探雙方還有沒有合作的可能。
如果紅鋼集團依舊能表現出繼續合作的態度,那穀倉平二的事就不會對接下來的合作產生影響。
換個更直白的說法,西田健一以及三禾株式會社的其他兩位股東現在無法判斷紅鋼集團對西田健一指示穀倉平二做的這些事的反應態度,他們需要進一步擴大某件事的影響,逼迫紅鋼集團快速地表態。
前面已經說了,鬼砸從來都不會將道歉當做懺悔,更多的是一種禮儀。
李懷德都能說出能用錢解決的問題就不是問題這種話,西田健一這種人早就將這套理論刻在腦子裡並且付諸實踐了。
想要確定某種頻率,他們捨得花錢解決問題,哪怕紅鋼集團獅子大開口。
其實從這件事,以及西田健一的瘋狂態度就能看得出,他們對內地企業的輕視。
即便紅鋼集團已經有了同國際貿易商合作的資格,但在他們看來還是落後的代表。
他們在骨子裡都確定,只要給紅鋼集團足夠多的好處,就能擺平任何事。
西田健一之所以沒有在京城直接這麼做,就是怕李學武的反應過度。
他不怕紅鋼集團的任何決策層,唯獨對始終琢磨不透的李學武懷有忌憚。
所以他去了港城,但選擇了有東德工程師的客船下手,他知道李學武一定會開口。
李學武這一次真的起了殺心,就在接通津門來電的那一刻。
對等報復?不存在。
他要的是三禾為紅鋼集團再賣幾年力氣,有了這層矛盾關係並不完全是壞事。
只有將三禾重新捆綁在紅鋼集團衝向國際市場的戰車上,才有機會坑殺了對方。
現在硬碰硬只會逼走對方,打亂集團的經濟部署,並且失去了報復對方的機會。
再有兩天就是71年了,再有一年就是72年了,紅鋼集團這艘戰艦距離衝向自由市場之海沒有兩年了,誰都不能阻止它的程式。
——
「昨晚你沒回來,」於麗見他下班,迎到了玄關處,提醒他道:「周小玲來了。」
「我知道了。」李學武只是點了點頭,由著她幫忙脫掉了身上的呢子大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