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他的父母嗎?」李學武坐了下來,微微搖頭說道:「我不建議,因為他會有愧疚心理。」
「不過我聽說他結婚了。」
「您的意思是——」劉維睜大了眼睛,看著他問道:「安排他和他愛人見面?」
「嗯,比安排他父母見面要合適一些。」李學武抿了抿嘴角,道:「這是我的一個建議。」
「成年人的心理防線有的時候很牢固,有的時候又很脆弱。」
他想了想,解釋道:「在父母面前總想表現出成熟的一面,只有在愛人面前少有的會露出本心。」
「您是心理學的專家,」劉維點頭道:「等一會我就安排人去接他愛人過來。」
「不要過夜,不要時間太長。」李學武手指在桌子上點了點,看著她強調道:「告訴孫明不要怕。」
「既然能在這個時候安排他和家人見面,就給了他活下去的希望,也讓他有個宣洩的渠道。」
「嗯嗯,他是有些緊張的。」
劉維點頭表示了認同,說幹就幹,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便要了團結賓館,佈置了這一任務。
放下電話,她猶豫著問道:「您能主持這個案子的調查工作嗎?我畢竟不是專業的。」
「而且,」劉維捏了捏拳頭,看著他直白地解釋道:「我現在信不過任何人。」
「沒必要這樣。」李學武靠在了椅子上,看著她說道:「越是這個時候越要沉住氣。」
「你要相信大多數同志是好的,只要你能團結大多數,一定能揪出這隻老鼠。」
「但我沒有時間了。」劉維皺眉道:「京城那邊來訊息,三禾的穀倉平二已經全部交代了。」
「包括向蘇維德提供了汽車、資金等方面的資助,還包括了與紅鋼集團前期談判的內部資訊。」
她看著李學武的眼睛,道:「這個案子提級審查是早晚的事,恐怕到時候我就沒機會……」
後面的話她沒說,但李學武聽懂了。
無非是案子超出她的掌控,提級審查後她就失去了彌補自己工作錯誤的機會。
到時候功過相抵都算好的,就怕過大於功,吃力不討好。
「或許您已經知道了。」
劉維謹慎地解釋道:「我們在營城船舶查到了一些情況,這裡面也有蘇維德的問題。」
「關於艦艇是吧。」李學武緩緩點頭道:「我聽說了。」
「我的調查方向在艦艇,方組長的調查方向在資金來源和去向。」劉維解釋道:「我們的調查都受到了阻力。」
「來源說不清道不明,但我們在溝通的時候都能明顯感覺到壓力。」
她想了想,這才繼續解釋道:「方組長拿到了我這邊的資料,查到了一些資金走向。」
「三禾株式會社有問題。」
「什麼問題?」李學武微微眯起眼睛問道:「他們牽扯到資金了?」
「嗯,有部分資金走了他們的賬戶。」劉維介紹道:「據孫明交代的情況,他在利用這渠道走私的過程中,每一筆交易都需要上繳一定比例的所得。」
「這些所得款項被匯給了三禾株式會社。」
她從公文包裡拿出了一份材料遞給李學武,示意道:「而我們藉助聯合儲蓄銀行的關係與港城東方時代銀行取得了聯絡,得到了這份交易記錄。」
「記錄顯示三禾每有一筆進項,他們在東方時代銀行的賬戶就會向某個基金會的賬戶匯一筆款項。」
劉維指了指材料上標註的資訊,道:「而有部分款項被留在了國內,其中一小部分就流向了營城船舶。」
「當然了,我們已經查實,營城船舶是接到了訂單,按照程式進行了論證和設計,這筆錢沒有問題。」
她在強調過後,又示意了材料上列出來的清單解釋道:「港城這個基金會的賬戶就有點複雜了,消費記錄有豪華汽車、摩托車、手錶、皮包、衣服等等。」
講到這裡,她頓了頓,看向對面的李學武問道:「您已經知道我要說什麼了,對嗎?」
——
李學武還是拒絕了劉維,並沒有接手賈雲中毒案的調查,但他也沒撒手不管。
之所以沒有直接參與,是因為擔心過猶不及,身份上的影響力會給這個案子帶來偏差。
不過他拿到了所有的審訊記錄,以及團結賓館旅客的居住和往來記錄。
從記錄上找線索是個龐大而又繁雜的過程,如果按李學武現在的職級來說,是用不著這樣辛苦的。
如果連這種基礎工作都需要他來負責,那還要保衛處的偵查員幹什麼。
不過他必須為劉維爭取時間,儘快偵破這個案件,不得不親力親為,熬夜看起了資料。
看資料不一定能查出嫌疑人,但緊張的氛圍下一定能讓對方露出馬腳。
所以就在李學武同劉維談話結束後,他同胡可通了一個電話。
胡可並沒有問劉維在其中的責任,只說了一句等他的訊息便撂了電話。
劉維是鋼城的人,並不歸胡可管,但在這件事情上,他們才是自己人。
而且劉維之所以會參加聯合調查組,根源還是李學武同胡可之間的關係。
所以很快的,孫明愛人來到冶金廠的時候,孫明所在的那棟小樓已經被圍得水洩不通。
站崗的已經不再是紅鋼集團的保衛,這棟小樓裡被監管的不僅僅是孫明一人,還包括被審查人員。
尤其是牽扯到賈雲的調查和保衛人員也在其中,聯合調查組的人已經接觸不到他們了。
那接下來案子由誰來調查?
胡可按照李學武的請求提供了一個方案,他從地方隨機抽調的刑偵骨幹已經連夜趕來鋼城。
李學武將作為幕後大腦,在這些人來之前,為他們提供一個快速介入案情的著陸點。
就在案件陷入調查困境的時候,李學武的迴歸給劉維帶來了新的思路和解決辦法。
這臺機器重新被啟動,劉維回去整頓士氣,完全放棄案件的調查,轉而專攻艦艇案。
她承認,李學武分析得很對。
對方要暗殺的目標其實是關鍵人物孫明,正因為他們對孫明的保護太嚴密了,無從下手,對方這才被動地選擇了孫明的姑父賈雲。
而對於孫明來說,親姑父的死也是一種警告。
現在劉維要跟對手搶時間,一邊要給孫明鼓勁,一邊也要給團隊鼓勁,頂著困難衝上去。
是對方怕了,怕他們查到真相,這才不得已採用了最直接也是最容易留下手尾的辦法,殺人滅口。
殺人容易,善後難。
這個案子已經足夠引起上面的重視了,還要新增一條命案,說明對方忍不住狗急跳牆了。
就像李學武說的,越是這樣越要沉得住氣,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她必須相信大多數。
重新啟動的計劃,讓冶金廠的兩棟辦公樓燈火通明,食堂更是啟用應急方案,準備了特別的宵夜。
凌晨一點多,張恩遠拎著用大衣捂著的飯盒走了進來,對仍然看資料的李學武輕聲提醒道:「領導,喝點小米粥吧,暖暖胃,也歇一歇。」
在公開場合,或者外人在的時候,他都稱呼秘書長,但在私下裡,他是用領導來稱呼李學武的。
李學武緩緩點頭,放下資料捏了捏眼皮,聲音難掩疲憊地問道:「食堂還開著火?」
「是張主任交代的。」張恩遠將飯盒擺在了大辦公桌上,這邊是用來堆放檔案或者看圖紙的。
李學武現在用的那張辦公桌上已經堆滿了案件的資料,已經沒有地方擺飯盒了。
「大師傅煮了一鍋小米粥,蒸的白麵饅頭。」
張恩遠一邊擺著飯盒,一邊介紹道:「他們都說今晚的小鹹菜爽口,我就給您多打了點,您嚐嚐。」
「好。」李學武先是去門口洗了臉和手,算是恢復了一些精神,來到辦公桌前看著綠色的小菜也有了胃口。
案子好像陷入了僵局,至少他沒能從審訊記錄中看出什麼端倪。
他帶出來的隊伍,京城來的那些保衛絕對是精兵強將,不至於在某種小問題和細節上翻車。
劉維讓人送來的檔案,他最先看的便是保衛處提供的工作記錄,就是要確定哪裡存在防衛漏洞。
他對團結賓館三樓還是很熟悉的,結合記錄分析,應該不存在有外人能接觸到賈雲的狀況。
先排除掉外部防衛漏洞,就要從內部找原因,關於投毒的渠道大概分為三種,分別是食物、水和空氣。
因為賈雲的房間並不是封閉的,也不存在通風口等安放毒氣的設施,所以能先排除掉空氣媒介。
剩下食物和水,還可以排除掉水的問題。
他看了水的供應,這個存在太多的不確定性,除非是監管賈雲的保衛親自動手,否則沒法精準地將有毒的水送到賈雲的房間裡。
而且為了防止被監管人員自殺,他們的行動是受限的,飲食起居都需要保衛人員的幫助。
保衛在行動的時候也不是一個人,從對保衛的審查記錄中不難發現,雙方是沒有直接關聯的。
紅鋼集團的保衛人員根底一定是清白的,這個不用說,訓練和培養也是系統化、專業化的。
就算有人能通過特殊關係確定賈雲房間外的保衛的個人資訊,也沒法直接聯絡到他們。
從執行這個任務開始,他們的生活與賈雲這些人一樣,都是封閉的。
而且監管保衛也不是24小時一直都是這幾個人,班組輪換制,足以讓對方的計劃出現很多不確定性。
李學武已經要求醫院方面加快對賈雲屍體的解剖和毒素分析工作,期待能從這個渠道找到線索。
同時,他將視線放在了食物這個最後的媒介上。
冶金廠的服務體系已經開始自查自糾,但從大鍋飯的角度來看,製作過程不應該有問題的。
李學武沒有吃饅頭,而是一邊小口喝著小米粥,一邊想著線索。
他超強的記憶力和工作能力,一目十行地將劉維送來的資料裝進了腦子裡。
現在他頭腦風暴之下,線索被打成碎片,又重新組合,形成一條條新的線索。
但這些線索是無序的,需要一個契機將它們聯絡在一起,這才是讓李學武頭疼的。
張恩遠說的沒錯,這種天氣熬夜,小米粥確實暖胃,他甚至能感受到打嗝上來的是一股涼氣。
明明辦公室暖和的很,他都是穿著拖鞋辦公的,身上也只穿了一件襯衫,外面是件薄薄的羊毛罩衫。
也許胃裡的寒氣來自整個身體,是在提醒他注意休息,不能熬夜的。
如果可以,誰又願意熬夜呢。
李學武將小米粥喝完,小菜也吃了大半,正想著要不要再吃一點,別浪費糧食的時候,他愣住了。
張恩遠最先發現的狀況,看著領導擰眉注視著小菜,還以為吃出了問題。
「領導,這小菜……」
「不,不,不對!」李學武突然站起身,走回到辦公桌前,翻找到了他想要的那份審訊記錄。
快速翻過的紙張嘩嘩作響,直到翻找到了他記憶中的那一頁。
張恩遠有些疑惑,又有些擔憂地走過來問道:「是出了什麼事嗎?」
「我好像已經找到了關鍵的線索。」
李學武再一次仔細地審視了手裡的審訊記錄,這才看向張恩遠問道:「聯合調查組還在辦公嗎?」
「應該是這樣的。」張恩遠趕緊解釋道:「我打飯回來的時候還遇到了他們的人。」
「嗯,你先去收拾吧。」
李學武拿起電話要了劉維的臨時辦公室,沒一會電話便接通了。
「劉維同志,我是李學武。」
他在電話裡講道:「你現在說話方便嗎?」
「方便,您講。」劉維好像知道他要說什麼了,有些激動地問道:「是發現——」
「嗯,有個叫宋時芸的對吧?」
李學武先是問了一句,聽到了對面的肯定回答後,這才講道:「他接觸過賈雲的飯盒。」
「飯盒?」劉維好像沒聽懂,隨即便反應了過來,驚訝道:「您是說——」
「嗯,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李學武冷靜地解釋道:「我們想錯了,不應該從食堂開始計算整個過程,應該從飯盒的清洗開始算。」
在審訊記錄中,工作組的宋時芸就是監管賈雲的負責人,同時也是負責與保衛直接對接的負責人。
賈雲的衣食住行都需要他們的共同協作,其中就包括最細節的部分,飯盒的清理工作。
此前考慮到賈雲是因為食物中毒,所以一直在想飯菜裡有毒,習慣性地從食堂想到了賈雲的嘴裡。
這個過程排查了一遍又一遍都沒有發現單獨行動,或者有可操控的空間。
唯獨沒想到飯盒在盛裝飯菜之前有沒有毒。
飯菜被監管,飯盒的清理就在衛生間,剩菜和剩飯直接倒掉,飯盒清理乾淨後就放在賈雲的房間。
在這期間,沒人會注意到空著的飯盒裡有了什麼,只有負責洗涮飯盒的那個人。
「我知道了,謝謝!」
劉維有些激動地說道:「我現在就安排人對他展開行動。」
「等一等吧。」李學武淡淡地說道:「胡主任安排的人天亮之前應該就能到了,不差這一會了。」
他神經鬆弛下來,睏意上升,打了個哈欠,道:「這個時候他應該睡不著覺的,時間拉長一點,給他增加一點心理壓力。」
「明白了。」劉維點點頭,道:「對不起啊,給您添麻煩了。」
「不用說這樣的話,我們是自己人。」
李學武笑了笑,說道:「幸好這個人不是你們遼東的,也不是我們紅鋼集團的。」
「是我的錯,沒有管理好。」
劉維也鬆了一口氣,說道:「這件事結束後,我親自向組織請求處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