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3章一地雞毛
「哦,你們是哥兄弟啊。」
李學武好像並不是很意外兩人之間的關係,只是笑了笑。
張明華卻是心裡愈發的沒底,也不知道領導是已經知道了,還是剛知道但並不在意這種關係。
無論是哪種情況,對於他,對於堂弟來說都算不上什麼好事。
「我們是堂兄弟,他爸是我二叔,我算是看著他長大的。」
「堂兄弟?」李學武表情淡淡,隨口問道:「他比你小得多吧?」
「是,比我小9歲。」張明華身子始終緊繃著,坐得筆直。
他一直在觀察李學武的表情變化,但沒什麼收穫。
張明華當然不會懷疑李學武的深沉,畢竟是集團領導。
「我原在精密儀器廠工作。」他點點頭,介紹道:「我們都是機械學院畢業。」
「你是68年進廠的?」
李學武眉毛微微一挑,緩緩點頭說道:「張明遠也是嗎?」
「不,他不是。」張明華介紹道:「他是集團在校招收的。」
「嗯嗯,受你影響嗎?」
李學武輕笑著說道:「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
「倒也不全是。」張明華見他笑了,緊張的神經稍稍緩解,動了動僵硬的身子,解釋道:「咱們集團的福利待遇這麼好,用不著我勸他怎麼選。」
李學武點了點頭,卻是沒有再問什麼,張明華瞬間感受到了壓力,臉上的笑容也僵硬了幾分。
「領導……」他猶豫了一下,強打起勇氣解釋道:「明遠他太年輕,做事欠思考……」
「長兄如父嘛,」李學武沒讓他把話說完,看了他一眼,道:「但他現在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在家裡你可以當他是弟弟,在單位他就是的同志,同事。」
李學武頓了頓,又道:「這個尺寸還是要掌握好,分清楚的。」
張明華心裡一突,領導這話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弟弟明遠不知深淺,在鋼城摻和進了集團管理層之間的矛盾旋渦,他都不知道該怎麼訓斥弟弟。
出了事才知道來找自己,真想就這麼不管他,可怎麼放得下。
雖然不是親兄弟,但一個家族能出幾個讀書人,要是不能守望相助,仕途之上還是誰可以依靠。
只不過他在紅鋼集團根基尚淺,這種矛盾此前能躲則躲,跟集團領導也僅僅是工作上的交往。
現在聯合監察工作組對弟弟開展調查,讓他來找領導求情,他能找誰?
好在這個時候組織找他談話,他得到了一個下放鍛鍊的機會。
更巧的是,他下放的單位正是鋼城冶金廠,也讓他有機會借彙報工作的機會接觸到秘書長。
但明顯的,秘書長對弟弟的印象和態度是很不好,他早有心理準備,這種旋渦哪裡是弟弟一個剛進入集團工作的小菜鳥能摻和的。
即便自己更進一步,此去鋼城寓意著他的事業進入快車道,前途光明,未來不可限量。
但在秘書長的面前,為弟弟張目這種事,他還不夠資格,求情,也沒有這個面子。
至少現在的他還沒有這個面子,他還沒到鋼城報到,更沒有在冶金廠,在李學武的手底下創造工作成績,實現個人價值。
這是職場最現實的體現了。
還沒有創造價值的時候,他就想在李學武這裡預支「人情」,連他自己都覺得心裡沒有底。
但是他還想為自己弟弟爭取,也是為自己爭取一次機會。
有的時候絕境也能變坦途,矛盾也有可能是接觸的另一種機遇。
「領導,我沒別的意思。」
張明華直了直身子,坦然道:「我只是想替明遠向您道歉,畢竟他是沒有這個機會的。」
他見李學武沒有打斷他,便又繼續講道:「他主動來找我,說是受人所騙,坦白了在鋼城的所作所為。」
「受人所騙啊—」李學武輕笑了一聲,淡淡地說道:「你當他是個孩子,他就是個孩子,成年人了,還分不清好賴?」
「我也是這麼說他的,這件事怨不到別人。」張明華嚴肅地點點頭,說道:「我已經警告過他,必須立刻回鋼城,積極配合組織調查,毫不保留的向聯合調查組坦白一切。」
他見李學武的表情終於有些許變化,知道自己的表態起了作用,這便繼續說道:「雖然在單位我應該將他視為同事,但在這件事上我也有責任……」
「呵呵,你有什麼責任?」李學武好笑地看著他問道:「子不教父之過,才不過大了9歲而已。」
他仔細打量了張明華,點點頭,說道:「有責任擔當是好事,但也不是什麼事都能往自己身上攬的。」
「不過他在技術處工作,你此前也在技術處,這種關係確實不太合適。」
李學武臉上的笑容消失,看著他問道:「這種關係你有跟組織處報備過嗎?」
「是,他在入職的時候就向組織報告過,」張明華點頭彙報道:「他來以後我也向組織報備過。」
「嗯,好。」李學武點點頭,說道:「儘快完成工作交接,儘快適應新環境,儘快融入到工作中去。」
張明華沒得到他想要的明確的答案,但也知道能談到今天這個地步已經是難得,秘書長不可能給他保證什麼,更不可能答應他什麼。
「好,我儘快,謝謝領導。」
李學武沒答應他什麼,但他還是表達了謝意,不管結果如何,能給他表達態度的機會就很難得。
而一句感謝,也算是屬於他自己的表態,屬於兩人之間的默契。
接下來他到鋼城該怎麼做,做什麼,都是今天這次談話的因和果。
李學武看著他離開,輕哼一聲,將手裡的材料丟在了一邊,對於張明遠,並不值得他大動干戈,完全是這小子找死,自己撞了進來。
對方既然不怕死,他還怕辛苦埋?
多他一個不多,拐個彎倒讓計劃更順暢了。
不過今天張明華的表態倒是讓他有了別的想法,高抬貴手並不一定是恩賜,也有可能是枷鎖。
——
12月中旬,紅鋼集團在外各分支機構主要負責人陸陸續續進京,回到集團總部準備參加年終總結會暨新的一年工作計劃會議。
他們還需要參加集團職工代表大會以及幹部代表會議。
李學武既是紅鋼集團遼東工業領導小組的負責人,也是集團領導,雙重身份之下,就不能同工業方面的負責人進行組織談話了。
一般來說,組織談話用來形容幹部進步前的一次溝通,但實際上是幹部調整程式的一部分。
調整,不意味著就是進步,有可能是平調,也有可能是處分。
而更多的是一種組織日常工作程式,是上級瞭解下屬思想動態和工作情況的一種渠道和方式。
在即將召開的幾個會議裡,一般幹部是不用參加幹部調整會議的,這也是幹部們回集團總部最期待的內容。
李學武手裡掌握著決定他們命運的一票,沒人會輕視他的談話。
不過這麼大規模的組織談話,一般不會受主觀判斷影響。
或是兩位集團領導一起,或是三位集團領導一起,不會出現單獨見面的情況。
湊巧,按照辦公室給出的名單,李學武是同谷維潔和高雅琴一組對建築、文藝、技術和財務以及機關口進行談話。
集團管委會領導11人,算上工會負責人熊本成12人。
但李懷德不參加組織談話活動,熊本成不出意外地又病倒了。
真正執行組織談話的就他們10人,分成了四個小組,對22個總公司級分支機構,13個機關大部室單位展開組織談話。
高雅琴拎著筆記本走在前面,回頭對李學武問道:「熊主蓆又病了,你沒代表機關去看望看望?」
「嗯,我看望得過來嘛——」
李學武好笑地瞪了她一眼,道:「不過說起來,熊主蓆也可以了,一年就病12次,每次只病1個月。」
「呵——」高雅琴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回頭指了指他,抿著嘴角提醒道:「別讓熊主蓆聽見。」
「不會,他還得感謝我呢。」
李學武意味深長地說道:「他躺在病床上說不定怎麼著急咱們集團的工作呢,我能為他發聲,他恨不得給我送一面錦旗去。」
「那你倒是發聲啊——」高雅琴看熱鬧不嫌事大,挑眉說道:「我們都支援你。」
「你支援我管什麼用啊。」
李學武推開會議室的門,瞧見谷維潔已經坐在裡面了,真正同秘書說著什麼。
他讓開身子,示意高雅琴先走。
「我就佩服和欣賞你這一點。」高雅琴得了便宜還賣乖,點了點他笑著說道:「尊重女同志。」
「別上綱上線啊,我這叫愛護同事。」李學武故作深沉地強調道:「我還沒那麼高尚,還需要不斷地學習呢。」
「你看看,我誇他還不願意了。」高雅琴笑著對谷維潔道:「谷副主任,您批評批評他。」
「秘書長這是謙虛呢——」
谷維潔好像意識到了什麼,或者說已經同領導談過話了,所以現在的她看起來很隨和,不再像以前那般認真和較真。
她笑著指了指兩邊的位置,道:「你們來了,咱們就開始。」
「誰先談啊?」高雅琴坐在了她的右手邊,李學武只能坐左邊。
「按名單順序來吧。」
谷維潔看了看手裡的名單,這才對秘書說道:「聯合建築的郎鎮南同志已經來了吧?」
秘書點點頭,轉身出門去請郎鎮南了,屋裡還有做記錄的秘書。
「聯合建築這幾年發展的好。」谷維潔看著手裡關於聯合建築的材料,示意了李學武這邊道:「秘書長是沒少出力的。」
「我可不是謙虛啊。」李學武擺了擺手,笑著說道:「要說沒出力,那就太虛偽了,但我自己做了哪些工作我還是清楚的。」
「聯合建築發展的好,是集團所有同志共同努力的結果。」
「又沒說是你一個人出的力,謙虛個什麼呀——」
高雅琴是故意玩笑呢,她撇了撇嘴角,道:「說的好像我們硬誇你了似的,嘖嘖嘖——」
「哈哈哈——」谷維潔都被她逗笑了,輕輕地拍了她一巴掌。
三人正玩笑著,郎鎮南有些緊張地走了進來。
要說一個總公司級的總經理,而且是從紅星廠下去的負責人,鍛鍊了這麼些年,應該有點深沉了。
但是吧,沒關係到自己,誰都可以說不緊張,今年可是郎鎮南的關鍵年,工作出了成績,要是栽倒在了組織談話上,他冤枉不冤枉?
李學武是同他共事過的,在亮馬河工業區建設期間,作為辦公室主任是多次到建築管理中心和工地調研的,當時是為了替李懷德掌握情況。
後來他擔任了秘書長,再到後來去鋼城,兩人工作上的垂直管理關係就少了一些。
但要說了解,說管理力度,這屋裡郎鎮南最怕的其實就是他了。
「郎總來了,坐。」
高雅琴真壞,她這個級別,叫郎鎮南郎總,不是故意的還能是什麼。
明顯的看出郎鎮南臉上的笑容一僵,坐下時候的身子都僵硬著。
李學武瞥了她一眼,再打量了郎鎮南,問道:「從邊疆回來?」
「是,秘書長。」郎鎮南身子坐的筆直,看著他彙報道:「礦業有幾個專案委託咱們進行驗收,我怕他們做的不夠細緻,就過去盯一下。」
「連你這個總經理都要跑現場,你們那些副總都在幹什麼?」
李學武可不是故意為難他,但這一個問題就讓郎鎮南的腦門上見了汗,臉色又苦了幾分。
谷維潔見他們兩個一人一句,直接給郎鎮南幹懵了,抿著的嘴角泛起笑意,但也沒說什麼。
連這點考驗都經受不住,可說不上能承擔大任。
「年底了嘛,怕出問題。」
郎鎮南深呼吸過後,認真地回答道:「我們建築公司畢竟風險管控點比較多,我們管理層各包一個方向,誰的方向出了問題誰承擔主要責任。」
「當然了,我們並不會疏於政策工作……」
「誰說你們疏於工作了。」
高雅琴繼續為難他,故作嚴肅地說道:「秘書長問得是你對公司管理的態度和能力,別答非所問。」
郎鎮南現在真想跪地上給高雅琴磕一個,明明前天回來的時候他去辦公室拜訪,兩人還聊的開心。
怎麼一到這間會議室,她就成了惡婆婆的形象了呢?
「責任劃分也是一種管理態度,我對聯合建築的管理方案就是嚴抓嚴管,劃出紅線。」
郎鎮南努力鎮定自己的情緒,看向高雅琴回答道:「能力體現在工作上,體現在成績上,不能體現在對班子同志的約束和限制上。」
「說說你對聯合建築總公司班子成員的總體印象吧。」
谷維潔終於開口,將話題引向了談話的核心,她又補充道:「再講一講你對哪位同志的工作態度和能力最不滿意。」
這次是真的跪下了,郎鎮南就聽說今年的組織談話別出心裁,領導們不會輕易放過他們的,但也沒想到難度直接提升了這麼多。
不過從今天談話的難度上也能看得出領導們對這次談話的重視程度,也側面地說明了今年的幹部調整幅度不會小,甚至是大面積調整。
也很正常,紅鋼集團成立已經將近一年的時間了,三年沒進行大面積幹部調整,也許就在今年了。
郎鎮南先是彙報了聯合建築今年的主要工作成績,其中還有剛剛得到的京城化工的專案,他還特別感謝了秘書長李學武在這個專案中給予聯合建築的幫助。
高雅琴卻是提醒他,拍馬屁沒有用,說點有用的。
郎鎮南決定了,談話結束他就去高雅琴的辦公室把送的特產拿回來,一粒松子都不留給她。
不送禮是怕為難,怎麼送了禮反倒更為難了,難道是送的少了?
「我對聯合建築班子成員的工作總體上來說是滿意的。」
郎鎮南點了點頭,認真地講道:「但落實在個人頭上,我還是有幾方面不滿的。」
他按照集團下發的組織和業務管理政策檔案分析了班子成員在工作和組織生活中暴露出的問題。
接下來他不講虛的,也不做主觀意識評價,而是說已經處理了的問題和錯誤。
他不能得罪人,但又不能不說,所以誰在過去一年犯了錯,那不好意思,他只能說這些人了。
反正都已經被集團處理了,總不能拉出來再槍斃一回吧?
谷維潔也沒說對他的回答滿意或者不滿意,又問了他幾個關於組織工作和業務工作上的問題。
高雅琴則問了他兩個獎金管理和人事相關的問題。
最後才到李學武這,李學武也沒為難他,卻是問了幾個建築工程專業知識,算不上很深,但不學習,不瞭解的,還就回答不上來。
一連三個問題郎鎮南都給出了正確答案,但到了第四個,李學武提出了一個關於安全管理方面的問題,算是把他為難住了。
他想了個答案,但被李學武從幾個方面分析過後漏洞百出。
當聽到李學武講出的正確答案,他才算是徹底服氣了。
「這是技術處6月份更新的《集團建築工程專案管理細則》裡的一個點,你還得加強業務學習啊。」
李學武緩緩點頭,並沒有批評他,只是提醒他道:「如果連你這個總經理都疏於學習,可見你的團隊,你們公司的分公司隊伍會怎樣。」
「明白了,謝謝秘書長。」
郎鎮南鄭重地點點頭,認真道:「回去以後我會就這個問題進行檢討,並組織同志們開展學習。」
「嗯,高總,」李學武點頭認可了他的態度,扭頭看向高雅琴和谷維潔問道:「谷副主任,您二位還有沒有什麼問題要問的了。」
見她們搖頭,李學武又看向郎鎮南,說道:「那就先這樣。」
「謝謝領導,謝謝秘書長,謝謝高總,謝謝谷副主任。」
郎鎮南站起身,點頭道謝過後,這才在秘書的引導下離開。
會議室門關上,谷維潔看向身邊的高雅琴問道:「人家不是還送了你特產嘛,怎麼還這麼嚴肅?」
「談話本來就很嚴肅嘛。」高雅琴先是一皺眉,隨即好笑地說道:「就是殺殺他這種壞習慣,非要攆著送,不收還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