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1章問世間情為何物
不用跟馹本人解釋捨得的含義,因為這個年代大多數有學問,或者說崇尚學問的馹本人家裡多多少少都會有中文字畫。
別看他們也會掛浮世繪,但那種摻雜了西方美術技巧的畫作登不上大雅之堂。
越是精練後的文字,越能引起思考者的共鳴。
但對於渣男口吻的李學武,中村秀二有些摸不著頭腦,明明是基於公平合作的前提,又怎麼提到了捨得。
「來吧,我帶你去轉轉。」
李學武並沒有解釋,而是笑著站起身,招了招手示意道:「你多久沒去鋼電看過現場了?」
中村秀二懷疑地看了看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攤了攤手,跟著站了起來。
他需要一個解釋,哪怕李學武在故弄玄虛,只要能讓他搞懂與紅鋼集團合作的邏輯就可以。
雖然在他看來,雙方的合作談判越快進行越好,越快談成越好,哪怕是提前一天。
但是,這裡是鋼城,這裡是紅鋼集團,李學武說了算,他是來者,是客人。
張恩遠很快按照李學武的要求安排好了汽車,並沒有帶多餘的隨行人員,就他們三人。
按照目前對外合作和外事人員,包括外企人員來華工作都需要有外事專員在場指導幫扶。
不過紅鋼集團是個例外。
紅鋼集團與外事部達成了較為緊密的合作,在一些專案上為外事部門提供了非常難得的方便。
比如說國際飯店,比如說汽車優惠,等等。
紅鋼集團國際飯店、國際事業部、技術人才引進中心等部門會較多地接觸外企工作人員,集團與外事部達成了相關常設辦公室合作協議。
也就是說,紅鋼集團對外業務工作和合作,是在外事部門監督和指導條件下進行的。
這就給了紅鋼集團極大的方便,甚至中村秀二每次來鋼城見李學武,都可以進行直接的對話。
沒有人會來打擾他們,更不會有人來監聽他們,約束他們之間的業務談話。
伏爾加轎車沿著寬闊整潔的馬路行駛了一段路程,拐了一道彎進入了紅星鋼城電子製造廠的大門。
一名值班長起身,與兩名持槍站崗的保衛齊齊敬禮,司機齊言輕輕鳴笛回禮。
這種具有內地特色的保衛制度在中村秀二的眼裡已經算不上稀奇,他早就對紅鋼集團的「規矩」司空見慣了。
沒錯,就是規矩,在他看來,紅鋼集團擁有一種他只能在馹本工廠可以見到的工業規矩。
廠區白牆上用大紅色書寫的「團結緊張,嚴肅活潑」字樣非常具體地詮釋了這種制度。
吱——
汽車在生產13車間門口穩穩地停好,這是李學武隨手一指叫停的位置。
不等張恩遠下車幫他們開車門,中村秀二已經在李學武的影響下開啟車門走下了汽車。
今天的陽光正好,驅散了昨夜積攢的寒冷,沒有了秋風的肆虐,園區的落葉很快便被清潔隊打掃乾淨。
中村秀二轉著身子很是認真地觀察了一圈,上一次來這邊還是一年以前,變化真的很大。
當初還是空地的位置已經建起了車間,原本草創的園區已經有了大片的綠化設施。
即便是深秋時節,他依然能感受到春天到來時這裡鳥語花香的氛圍。
「秘書長,不知道您要來。」
鋼城電子副廠長陳豐收小跑著從還沒有停穩的車上下來,一路來到李學武的面前微笑問好。
李學武一進大門,門衛值班室必然會給廠長辦公室打電話,他來的還算及時。
同樣接到臨時通知的還有13車間主任孔麗娜,這會也正從樓上小跑下來,來到他們面前禮貌問好。
有些著急,但不見慌張。
中村秀二搞不清楚李學武到底想要他看什麼,難道是鋼電這一年時間的變化?
不過他很懂得忍耐,這會兒只隨著李學武一起同鋼電的管理人員握手問好。
「沒關係,就是過來看看。」
李學武隨意地一笑,指了指車間方向說道:「忙你們的去吧,沒什麼事。」
「沒關係,我手裡的活也差不多了,正好陪著您一起轉轉現場。」陳豐收很有迎檢的經驗,李學武來的次數多了,他們這些管理層都有些應激反應了。
李學武沒在意,同車間主任握了握手,便帶頭向車間內部走去,同時與陳豐收隨便聊了兩句。
「畢廠長去魔都了。」陳豐收解釋道:「魔都電子廠搞了個新裝置,他想過去看一看。」
「新技術嗎?」李學武回頭看了他一眼,點頭道:「你們是站在科技樹上摘蘋果的行業,必須做到這種鳥叫了得知道它唱的是什麼曲兒的地步。」
「明白,我們會繼續努力的。」
陳豐收很認真地點點頭,應了他風趣的要求。
中村秀二走在一旁聽了直挑眉,不過並沒有過多的驚訝,因為紅鋼集團就屬李學武最懂工業管理。
這不是他說的,而是與紅鋼集團深度合作的這些外企負責人的一個共識。
他們明明知道紅鋼集團的管理層大多數不懂技術,不懂如何與他們合作,做生意,又為什麼在大專案談判前,即便是李學武沒有參與談判還要來呢?
他們寧願耽誤談判,捨近求遠也要來拜訪李學武,與他交談,傾聽他的聲音。
道理很簡單,因為這個情況紅鋼集團內部也懂。
在沒有李學武發表意見的前提下,大專案談完也白扯,過不了總經理李懷德的那一關。
就連努力多年的高雅琴也認同這一點,她極力表現自己,展示絕佳的對外貿易管理能力。
但是,李懷德的信任不是幾次合作和長久努力就能獲取的,是李學武每一次都能精準把握問題的關鍵,甚至一針見血地指出合作的矛盾點的長遠目光。
這些外商當然清楚,李學武在紅鋼集團的影響力存在,他們就繞不過這一環。
同樣的,他們也深知欺詐無法達成長久的合作,與李學武這樣懂行的管理者溝通更能節省時間,提升效率。
***
「中村先生,您的防護服。」
車間管理辦公室,孔麗娜親自給幾人分發臨時參觀防護服,是勞保工業生產的防靜電款式。
李學武很熟練地穿了起來,並且將自己的鞋放進鞋櫃,穿上帶底的鞋套。
臨時參觀服裝就是這樣的,職工在進入車間時會穿著常用款式的防靜電鞋,比他們要方便的多。
在辦公室人員的幫助下,他們帶上帽子,跟隨已經換好了衣服的孔麗娜一起走進了生產車間。
就這麼一套折騰下來,中村秀二已經隱隱感受到了李學武要讓他看的是什麼了。
這跟站在參觀走廊裡,隔著大玻璃看生產現場是不一樣的感覺,身處其中,現代化工業就在他眼前。
「這是我們今年夏天剛剛更新的一款裝置。」
孔麗娜邊走邊介紹,有新裝置、新工藝都會停下腳步著重解釋和說明,同時強調節省的成本和提升的效率。
車間裡的轟鳴聲並不刺耳,只是流水線運作,以及零部件搬運和拿取的聲音。
最容易聽清楚的,反而是每間隔不遠處便有的一個擴音器,裡面正播放著廣播節目。
李學武只是簡單地聽了聽,便知道是紅星聯合廣播電臺《今日時訊》節目,他也經常聽。
「你們會給工人聽廣播?」
中村秀二終於忍不住,微微皺眉問道:「這不會影響到工人的操作嗎?」
「並不會——」孔麗娜看了他一眼,很認真地介紹道:「這不是學習內容,而是緩解壓力的一種方式。」
她抬手示意了工位上的技術工人,流水線的效率並沒有因為廣播的聲音而產生任何亂象。
「如果我們能依靠機械裝置來完成這樣的工作,我們絕不會用人工來完成。」
李學武抬了抬眉毛,強調道:「人工是最廉價的生產單元,但也是最昂貴的生產單元,您認同我的觀點嗎?」
「當然——」中村秀二稍稍猶豫,便確定地點點頭,說道:「他們首先是人。」
「這就是我要說的。」
李學武淡淡地一笑,繼續跟隨孔麗娜的腳步往前走,看著流水線上的電器在一個個工位上劃過,逐漸成型,這種工業製造的感染力是非常吸引人的。
結束參觀以後,李學武帶著他來到走廊,隔著玻璃重新看向車間內部,恍如兩個世界。
「我們在過去的一年時間裡,總計投入超過600萬元,用於技術革新和部分裝置升級改造。」
李學武抱著胳膊站在那,很是自信地介紹道:「這還不包括了技術工人的培訓和教育支出。」
中村秀二表現得有些沉默,只是臨時參觀,並沒有提前準備,能達到這種效果很是讓他驚嘆。
「集團在相關工業技術提升領域的投資是沒有限度的,這寫在了我們的五年規劃檔案中。」
李學武轉頭看了看他,道:「你現在可以設想一下,如果我們達成合作,這裡的生產條件能否滿足未來的生產需求?」
他這話說的謙虛,但著實是有點裝嗶了。
不過中村秀二倒是認可了這一點,緩緩點頭看向李學武說道:「完全可以,只要技術和裝置一直在升級。」
「這是一個企業的核心。」
李學武豎起食指點了點,抿著嘴角講道:「如果明年你再來,這裡又將是另外一個樣子。」
「這裡充滿了發展的活力,日新月異。」
他很是驕傲,也是自信地講道:「我們對新技術、新裝置、新產品的追求是永無止境的。」
中村秀二點點頭,表示認同,但沒有說話,他已經看到了李學武要說的內容,親眼所見,相當震撼。
「如果優秀的生產環境有了,優秀的技術工人有了,追求新事物的信心有了。」
李學武看向他問道:「你覺得我們還缺什麼?」
「我能理解您的意思了。」
中村秀二抿著嘴唇,看向生產車間裡的目光透露著堅定,他不覺得李學武是在吹牛皮。
這裡還缺什麼?
缺更好的技術,更好的裝置,更好的產品。
李學武這些話得反過來聽,意思就是他能為這裡提供什麼,為雙方合作的未來提供什麼。
如果在合作中他無法提供這些,那他所代表的三禾株式會社一定會被紅鋼集團所拋棄。
這不是仁義道德,而是商業規則。
***
「按照三禾的提議,雙方合作成立電子科技研究所。」高雅琴在電話裡向李學武通報了談判的情況。
「地址他提議選在遼東,我沒有同意。」
高雅琴解釋道:「雖然集團的電子工業在遼東,但科研院和學校在京城,這裡有更好的科研環境。」
「嗯,我同意你的意見。」
李學武應了一聲,道:「集團的科研和學術重心就在京城,鋼城還是不方便的。」
「而且他們提出了教育合作。」
高雅琴很謹慎地介紹道:「由三禾株式會社聘請電子工業相關專業的教師到職業技術學院授課。」
她講到這裡稍稍停頓了一下,這才猶豫著繼續講道:「對於這一點,班子裡其他同志有些意見。」
「主要是考慮到安全問題。」
高雅琴在電話裡講的很保守,但她知道李學武能聽得懂,也能知道她講的這個問題有多嚴重。
李學武當然懂,因為他是保衛幹部出身,他對這種教育輸出持謹慎態度,但他並不反對這種機遇。
「科研都會有合作,教育又怎能拒絕合作。」李學武果斷地講道:「加強管理,學以致用。」
「論語有言,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
他哼了一聲道:「不能因噎廢食,這是我們難得的一次國際教育合作機會。」
「那就聽你的意見。」
高雅琴表現出了足夠的信任,這來源於李懷德對這個工作的看法,也是聽聽李學武怎麼說。
既然李學武都說機會難得,那就加強管理,提升她擔心的安全管理強度。
「作為交換條件,三禾株式會社要在亮馬河生態工業區建設馹本文化館,還要生活空間。」
高雅琴介紹到這裡,語氣裡已經有了為難,皺眉道:「我是準備否定這一提議的。」
「嗯,我也不贊成。」李學武認同地講道:「現在不是舊社會,我們也給不了他們租界待遇。」
「折中一下,文化館可以有,對標法國館。」
李學武手裡的鉛筆在辦公桌上點了點,強調道:「既然他們想要與聖塔雅集團一樣待遇,那就讓他們拿出足夠多的誠意來,獅子大張口不用我教你吧?」
「那生活區呢?」高雅琴當然用不著他教自己討價還價,皺眉問道:「他們想要獨立的生活區。」
「想都別想。」李學武語氣淡漠地講道:「到了這裡,必須按紅鋼集團的規矩來。」
「聖塔雅集團的工作人員享受什麼生活待遇,他們就對標這個待遇標準。」
外企在亮馬河生態工業區的生活待遇標準是什麼?有特殊性嗎?
說有,也不多,說沒有那還不行。
就飲食傳統來講,雖然中國的美食能征服一切,但他們還會固執地思念家鄉的味道。
畢竟不是所有科研人員都來自美食荒漠的英國。
紅鋼集團所屬供銷服務部沒有什麼特殊商品區,只有價位不同,買得起就買,買不起也不耽誤看看。
去外面的供銷社看看,怎麼可能有紅酒和咖啡這樣的商品供應,但在紅星供銷服務部就有。
紅鋼集團的職工也不是沒有人買這玩意兒,但能接受這種特殊味道的實在是不多。
這麼說吧,中國人還是喜歡白酒和茶的味道,對於紅酒和咖啡這種東西不是很感冒。
雖然自唐朝就有「葡萄美酒夜光杯」的詩句足以證明咱們才是喝葡萄酒的祖宗。
但是,像那些外籍科研人員的喝法,大家還是有點接受不了的,尤其是端著高腳杯沒有下酒菜乾喝。
在充分保障了他們生活特殊性待遇的同時,紅鋼集團不會允許有其他特殊待遇存在。
這會嚴重打擊和影響企業職工的積極性,李學武在電話裡也強調了這一點。
「你就告訴他,他們的科研人員和工作人員在這裡能享受到與紅鋼集團職工的同等待遇。」
「嗯,這個條件還是能接受。」
高雅琴想了想,講道:「我覺得中村就是在試探咱們的底線,想要坐地還錢。」
「不管他,鬼砸的心眼小。」
李學武撇了撇嘴角,道:「你注意一下,除了警惕他們的教育輸出以外,還要仔細甄別外來人員。」
「這個我懂。」高雅琴嚴肅地解釋道:「我會聯絡保衛部門,就相關工作重點進行佈防。」
她解釋完,又有些無奈地講道:「蘇副主任提了一個意見,反向滲透,被我否決了,李主任也不同意。」
「嗯,別整麼蛾子。」李學武不耐地講道:「注意一下,別讓他們搞小動作,讓人家抓住把柄。」
「呵呵——」高雅琴輕笑不語,因為她知道了,蘇維德已經被人家抓住了「把柄」。
不過她更知道,這可能是李學武佈下的一環,知道歸知道,但她沒有提前揭破的打算。
她不能得罪了李學武,蘇維德又不是她親戚。「最核心的一點,也是他們始終堅持的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