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0章舍·得
17日,週一。
李學武這一次回來並沒有帶太多行李,但回去的時候卻多了一個包,裡面是顧寧準備的大衣。
他都記不得自己有多少件大衣了,呢子的、皮毛的,長的、短的,各種款式。
當然了,他也不太記得這些大衣都掛在哪。
有可能在家裡,有可能在大院,有可能在鋼城、津門,還有可能在他還一次都沒有去過的賓館裡。
秦淮茹多會辦事呢,招待所搬遷,新建的團結賓館裡依舊給集團領導預留了房間。
不一定是固定的,但領導來了一定有。
說不固定,是有些領導從來都不會住在這邊,但有些領導是經常住在這邊的,比如李主任。
李懷德的牌癮很大,經常叫人一起玩麻將,而能同李主任坐在一張麻將桌上,也證明那個人成功了。
李學武雖然還沒去過,但他的房間是固定的,以前在招待所的衣物都被秦淮茹搬到了團結賓館。
或許她將這份記憶當做是一份紐帶,暗示自己有「困難」了依舊有機會向他請教。
「秘書長,我來幫您。」
乘務員非常有禮貌,也很客氣地伸出手,主動接了他的行李,在寒冷的晚秋微笑都有了溫度。
「謝謝,我自己可以。」
李學武同樣用禮貌的微笑作為回應,目光一掃而過,邁步上了舷梯,張恩遠緊隨其後。
李懷德安排了自己的秘書劉斌來送他,當然是大紅旗搭配已經裝備的巡洋艦,車隊雖小,但很霸氣。
劉斌就站在舷梯不遠處,見秘書長走進機艙門前回頭給自己擺手道別,心裡感慨但臉上笑容滿滿。
這一次紅星一號直飛奉城,秘書長一行將在奉城完成相應工作後返回鋼城。
劉斌按照地勤人員的指示,不管秘書長在機艙裡有沒有看見他,再一次揮手道別,這才上了副駕駛。
巡洋艦開路,大紅旗緊跟其後,向機場外開去。
坐在車裡,劉斌依舊在努力回憶著上午李主任同秘書長的談話,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他已有的觀念。
當工作遭遇質疑和審視時,一般人的第一反應,或者說能做出的反應是什麼?
惱羞成怒?
極力爭辯?
還是認命一般地消極對待?
在秘書長給他上的這一課裡,這三個答案都不對,而是積極地工作,讓質疑和審視不攻而破。
就在劉斌按照李主任的要求,安排車輛送秘書長到機場的時候,李主任應該已經啟程,乘坐另外一臺汽車,直奔一機部,而且是李主任主動去匯報工作。
因為就在今天上午早些時間,集團管委會副主任蘇維德在沒有經過管委會稽核同意、李主任同意的前提下,擅自將他所謂的調查報告提交給了一機部和京城工業,理由是調查受到干預,提請上級指導監督。
不用懷疑,李主任當然氣壞了,上週集團組織代表大會籌備會議上,蘇副主任的提議便遭到了李主任的否定,甚至警告他完全可以自行申報。
但是,這只是一句警告,並不意味著李主任允許他擅自做主,越級上報,這種行為性質相當惡劣。
站在李懷德的角度看,蘇維德不信任他,也不認同他在管理過程中的決策,甚至是挑戰他的權威。
站在上級角度看,蘇維德只有兩條路可以走,一條是李懷德真的錯了,他「卻」破壞了班子團結。
另一條則是李懷德沒錯,他「敢」破壞班子團結。
無論哪一條路,蘇維德這麼做就是完全撕破了臉,魚死網破,他與李懷德只能留下一個。
而且他的做法也足夠堅決。
不是單一地向一個主管單位提交申請,而是同時向一機部和京城工業匯報,他應該非常瞭解目前一機部和京城工業對紅鋼集團管理和經營現狀的態度。
這不叫置之死地而後生,而是不知死活。
就算李懷德真的錯了,最後上級對李懷德的處理,對當事人董文學和李學武的處理也另有章程。
但在這件事上,他如此處理,作用在他的身上又該讓上級如何處理呢?
獎勵他?呵呵——
恐怕就連蘇維德自己都不敢想這一條。
但要說處分他?
也不能夠,因為畢竟是他「對」了嘛。
但是,作為集團企業管理幹部,他應該非常清楚,有些時候對和錯並不是非常的重要。
或者說兩者之間的分割線並不是那麼的清晰。
在平衡當事人的主觀意向,是否構成違規,而在確定違規的情況下再評估影響力的過程中,一定會有很多主觀上的判定在影響。
所以當李懷德直奔一機部的時候,蘇維德也被京城工業主管副主任金嵩明叫到了市裡談話。
***
「維德同志,坐。」
金嵩明聽見秘書的提醒,抬起頭看了一眼門口,叫出了蘇維德的名字,語氣淡淡地指了指對面。
說實話,蘇維德此時是有些緊張的,即便是到了他現在這個位置,即便是面對熟悉的領導。
早晨向京城工業做的匯報,上午十點還沒到他就接到了金副主任秘書的電話。
這麼說吧,他還從沒見過京城工業有這樣的辦事效率,而且找他談話的不是工業部門負責人。
「金副主任,您好。」
「嗯,突然叫你來,沒打擾你們工作吧?」
金嵩明雖然語氣淡淡的,但講話還算和氣,一邊處理著手頭上的檔案,一邊同蘇維德開始了談話。
蘇維德在紅鋼集團也是領導,當然知道這談話的套路,一般不會上來就進入主題,總有幾句「拉家常」。
不過在面對金嵩明這種老資歷的時候,他的表現還是非常謹慎的。
「沒有,我在學習組織檔案。」
「嗯,那就好。」金嵩明緩緩點頭,似乎心思還在手裡的檔案上,好似隨意地問道:「聽說你們正在籌備召開集團組織代表大會?進行的怎麼樣了?」
「額——是要召開代表大會。」
蘇維德雖有遲疑,因為會議進行的並不順利,由於他的突然襲擊,李懷德已經推遲了相關會議議程。
但是,組織代表大會是上級下發的政策性決定,他不能表現出對這份決定的抗拒,哪怕是失誤。
以他現在的能力,無法承擔延誤或者是影響會議正常籌備和組織的責任。
所以他必須仔細斟酌,該如何回答金副主任這個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問題。
「李主任的意思是放在下個月,連同年終工作會議一起,也方便其他分公司和企業負責人回京。」
他真有的說啊,今年的會議議程安排還沒有出來,在領導這他已經給做主了。
金嵩明似乎也沒太在意他的回答,依舊是「知道了」般地點點頭,道:「嗯,這樣安排很好。」
他處理好了手裡的這份檔案,摘下老花鏡,這會兒才真正地打量了一眼對面坐著的蘇維德。
秘書用暖瓶在他的茶杯裡續了熱水,但始終沒有給蘇維德泡茶,連一杯白水都沒有。
「我聽富春同志報告,說你們的管理工作出現了問題?是這樣吧。」
金嵩明端起茶杯,眼眸低垂地講道:「說說吧,是怎麼一回事。」
蘇維德看著對面喝茶的領導,壓力從未有過的大,他非常清楚這份緊張來源於自己的底氣不足。
他怕,怕這一次栽倒就再沒有機會站起來了,怕曾經做過的糊塗事被公之於眾,死無葬身之地。
他還怕,怕被周萬全算計,兩人的計劃走不到最後一步,他成了對方的墊腳石。
都說計劃趕不上變化,他在設計計劃的時候確實沒有想到這麼多的變化。
尤其是那個該死的於喆。
誰又能想到呢,於喆竟然能從三禾株式會社搞到錢,搞到資源,又滑不留手,沒留下任何證據。
周萬全在這件事上並沒有忽悠他,也沒有置身事外,監察二處動用了一切可以動用的資源調查於喆。
結果是什麼?
經過一個週末的發酵,週一上班這天集團機關上下已經傳的沸沸揚揚,人盡皆知。
於喆被紀監親自送回家,案件相關負責人親自去於喆的家裡、村裡以及愛人的工作單位進行解釋說明和賠禮道歉。
這簍子捅大了,臉都丟盡了。
你要說一般人被冤枉了,多了說也就在紀監辦公室裡得到一份不痛不癢的解釋,道歉都不會有。
但於喆不是一般人,甚至可以說是瘋批。
週一上班,於喆大搖大擺地出現在集團辦公樓,高談闊論地同湊過去的同事說著好笑的話。
他的笑聲從大廳一直延續到樓下的小車班,而他的傳說也從負一層的小車班辦公室像是乘坐了電梯一般飛速向樓上傳播。
都沒用一個上午,整個集團機關,包括集團的其他辦公大樓也都收到了這個訊息。
辦公室最是能滋生八卦,這麼勁爆的訊息,又是於喆這樣富有爭議的人物,當然會成為焦點。
他越是囂張,越是襯託了紀監二處在他身上栽的跟頭有多大,有多狠。
但凡能從他的身上找到一絲可以處理的線索,紀監二處都不會輕易放過他。
哪怕是隨地大小便——
這般情況下,蘇維德無法懷疑周萬全故意「放水」,畢竟這個臉就連他都丟不起。
所以說,於喆沒有問題,他不信,但不信也沒有辦法,如果用事實來說話,現在於喆就是個好人。
狗屁!
蘇維德敢用自己的腦袋擔保,機關上下誰沒聽說過於喆的磕磣事,誰拿他當個人看了。
於喆在鋼城搞出的那些風言風語,就真是誤會?
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只要你做了,就一定會有人知道。
於喆從沒否認過自己的那些傳聞,這可是他賴以裝嗶的本錢,是他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驕傲。
但是他的那些緋聞「大姐」否認了,孟念生親自詢問了張美麗,得到的結果是兩人投緣,認了姐弟。
你敢信?
當孟念生找到張美麗進行談話的時候,張美麗的愛人比張美麗還確定這段「純潔」的關係。
沒錯,包括張美麗兩口子在內的,於喆曾經接觸過的這些大姐姐們,異口同聲地說他是個好弟弟。
孟念生無語了,他不知道該如何向周副主任回復,更不知道該如何定義於喆的這些荒唐事。
有李懷德和李學武在,他們在辦案的過程中就不可能,也不允許出現屈打成招的情況。
就是監察二處突擊審查於喆的那點小手段都被於喆折騰的死去活來,他哪裡敢以身犯險。
所以蘇維德暗罵了於喆不知道多少回,他精密的佈局就因為於喆這顆小棋子,這個小人物發生了偏移。
他倒是想再緩一緩,退一步從長計議,但他已經沒有這個時間,也沒有這個機會了。
他無法承受來自李懷德的反擊,也無法承擔來自李學武和董文學的對抗。
這個時候他只有魚死網破,背水一戰一條死路可以走了,因為他還有一個強力的背景關係。
這份關係也讓他緊張的內心稍稍放鬆了一些,在開始回答金嵩明的問題是也有了一些底氣。
金嵩明給予了他充足的時間,用來解釋為什麼放棄在集團內部處理這件事,非要提交到市裡來。
他其實想聽的是這個,而不是案子本身,他是市裡主管工業的負責人,不是紅鋼集團的保姆。
京城工業這麼多工廠和企業,難道每個單位出現這種爭端都要到他這來判斷個對錯嗎?
那他真就不需要再幹別的了,把自己劈成十八瓣,天天不下班,從早到晚地當裁判員好了。
蘇維德明知道他想聽的是什麼,但還是將案子原本始末,以及他對這個案子調查結果的判斷進行了詳細的匯報。
而在金嵩明看過來的時候,他這才解釋了上週集團管委會會議上發生的事。
他可以主觀認定案子涉及到的問題,但在介紹會議情況的時候是不敢有主觀判斷的。
蘇維德知道,早在他來的時候,金副主任一定已經瞭解過當天會議上發生了什麼事。
一旦他在這部分內容的闡述上有了主觀意念,那他剛剛陳述的案件以及調查結果就失去了真實性。
他非常聰明,預判了領導的預判,表現得非常理性,但也表達了足夠多的決心,闡述他為什麼這麼做。
他有些委屈,又強忍著委屈,表現出自己正直。
他的表現金嵩明全都看在了眼裡,但並不為所動,而是拿了一份秘書早就擺在他案上的材料。
蘇維德認得,那是他提交的申請,上面還有他的簽名,非常的清晰。
「嗯,我大概清楚了。」
金嵩明只是簡單地翻了翻,並沒有仔細看,抬眼看向他的時候將手裡的材料又放在了辦公桌上。
「維德同志,你應該知道我剛剛接手市裡的工業工作。」
他見蘇維德點頭,這才繼續講道:「關於這件事我詢問了此前負責工業工作的劉副主任,以及對口負責你們集團的富春同志對這兩名同志的意見。」
這裡他幾次提到的富春同志就是趙富春,京城工業局的負責人。
因為紅鋼集團的特殊性,局一把親自負責對口聯絡,這體現了工業系統對重點企業的關注。
金嵩明抿了抿嘴唇,稍稍思索後抬起頭看向蘇維德講道:「董文學同志的材料我已經看過了,我倒是沒什麼印象,直到我又看了這個李學武同志的材料。」
他在講這些話的時候手還指了指桌邊的檔案堆,上面有幾分資料就是他剛剛提到的。
蘇維德眉頭微微一動,他當然知道董文學和李學武的背景關係,怕是要遇到阻力了。
不過金副主任並沒有這樣講,而是稍顯直白地看著他講道:「一個是奠定了紅鋼集團輕重工業整合化發展的幹部,一個是創造了工業奇蹟的年輕幹部。」
他微微眯起眼睛,問:「你確定你的這份調查具有充足的證據,以及必要性嗎?」
「我不是在否定你的工作。」
不等蘇維德解釋,他挑了挑眉毛,道:「我當然支援你們的工作,組織紀律性從不能打折扣。」
「但是,叫你過來,我就得提醒你,這種處理方式意味著什麼,你應該清楚吧?」
「我已經仔細考慮過了。」
蘇維德非常認真地講道:「如果調查結果有問題,那我願意承擔相關責任。」
這話說的多巧,調查結果有問題,他可不是調查組的直接負責人,而是主管負責人。
他願意承擔相關的責任,真正落在他身上的又有多少?
到時候判定孟念生調查失誤,他只需要承擔管理責任,在上級這裡反倒能擁有剛正不阿的印象。
但他錯了,金嵩明不會因他的小聰明而忽視了這種越級辦事的危害,再次強調了他的處理方式特別。
「富春同志拿不準,向我請示。」
金嵩明靠坐在椅子上,打量著他講道:「我當然可以要求富春同志安排人員到你們集團指導和監督。」
「但是,前提是你們的班子已經無法處理這件事,或者你本人確定有人嚴重干擾了調查行動。」
他手指在辦公桌上敲了敲,問道:「你現在告訴我,你的申請覆核哪種情況?」
蘇維德臉色已經變了幾變,就在金嵩明用明確的問題將他逼到牆角的時候。
這麼做是沒有退路的,金嵩明再怎麼糊塗,也不會允許他在這裡耍小聰明的。
「您說的這幾種情況我都認同。」蘇維德極盡瘋狂地講道:「我希望引起市裡的足夠重視。」
「當然。」金嵩明眼皮一耷拉,點頭道:「紅鋼集團嘛,工業系統的明星企業。」
他坐直了身子,拿起電話講道:「幫我要紅鋼集團,我找周萬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