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份生的呢。」劉茵解釋道:「說是過年回來,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得來,孩子那麼小。」
「你們嘮著啊,我去後院看看。」
李學武就是為了來看老太太,聽她們聊起家常,說了一句便起身出了裡屋。
姬毓秀剛從外面回來,瞧見他出來又說了兩句話,等他出門的時候李雪又跟了出來。
「不耐聽她們嘮嗑——」
瞧見二哥看她,李雪撇了撇嘴角,隔著北屋的窗子瞅了屋裡一眼問道:「她是不是故意說於麗呢?」
「別搭理她,就那樣。」李學武往後院走,說給她:「你去過後院了?累了就回東院吧。」
「我陪你去吧。」李雪跟了上來,邊走邊解釋道:「他們回來的那天我就跟媽去看過了。」
「嗯。」李學武點點頭,說道:「你要是怕這個,就跟奶去我那住,你二嫂願意你們去。」
「我知道——」李雪皺了皺鼻子,看了二哥一眼,問道:「你週一回遼東?」
「嗯,幹啥?」李學武回頭看了看她,笑著問道:「跟我去啊?不怕人家找你麻煩啊?」
這說的卻是李雪等人在遼東工業搞審計調查,有不少人因為她的「鐵面無私」挨處分,甚至被開除。
有李學武這樣的二哥,有景玉農那樣的主管領導,就在集團的財務系統來說誰敢給她為難。
別說她們處長了,就是部室經理見著她都是笑呵呵的,不至於低聲下氣,但也沒有冷眼呵斥。
所以她才有能力表現出剛正不阿的一面,年輕,有能力,有底線,還不講情面。
這麼說吧,雖然她只是財務科的副科長,但已經有人開始巴結她,給她送東西了。
不過就憑她手上戴的表,手裡拎的包,再加上她日用穿著,可從沒讓人小瞧過。
給她送禮?那可得掂量掂量了。
「有你在,我怕啥——」
李雪撇了撇嘴角,道:「我是擔心你,不過我也知道,我都是瞎操心。」
「嗯——」李學武笑著摟住了妹妹的肩膀,這還是兄妹倆很久都沒有過的親近動作了。
李雪上班以後李學武就拿她當成年人看待,輕易不會這麼逗她,但現在他覺得,「有妹妹真好啊。」
「怯——」李雪不領情,進一大爺家屋的時候還將二哥的手給推開了。
「呦,學武來了啊——」
易忠海就在家,這會兒正坐在板凳上看著迪麗雅給老伴餵飯。
瞧見是他們兄妹兩個進來,連躺在枕頭上的一大媽都看了過來。
確實是很長時間沒見著了,不僅僅是躺在床上的一大媽瘦脫相了,就連一大爺都瘦得不成樣子。
「這屋裡燒的挺暖和啊。」
李學武的語氣很是輕鬆,不像是來探望病人的,倒像是以前一樣來串門的。
「你一大媽嫌冷,尤其是變天以後。」易忠海拿了板凳招呼他們道:「快坐,我都沒尋思你能來。」
他主動去泡茶,李學武並沒有客氣,喝一杯茶,能讓老兩口子舒心不少。
他要是真客氣了,那兩人的心裡都只當他是來客氣的,沒什麼感情可言。
李雪見二哥這樣,便也接了茶杯。
自然比不得李家,但一大爺是不差錢的主兒,家裡一應用具看著都是新的。
茶葉聞起來也香,人老了以後倒是捨得了。
「不是說要開會,還要調研啥的。」易忠海將茶端過來,這才重新坐下。
他看向李學武問道:「現在不忙啊?」
「這不是趕著要年底了嘛。」
李學武並沒有一上來便問一大媽的情況,只是打量了幾眼,便隨意地解釋道:「年終總結,還有組織代表大會要開,昨天的會是籌備會議。」
「哦——哦——」易忠海點點頭,這算是明白了,打量著他問道:「鋼城那邊都冷了吧?」
「還行,我出來的時候大河都還沒結冰。」李學武捧著茶杯喝了一口,道:「現在不好說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今天下的雪算不上小,又道:「要是東北也下雪,那就該結冰了。」
「今年冬天來的早啊——」
易忠海緩緩點頭,道:「這要是結冰,土層就該凍實誠了,工程的活兒就幹不了了。」
「也沒啥活兒了。」李學武放下茶杯,抽了抽鼻子,道:「鋼城工業區的地上工程都結束了,現在主要是地下工程,估計得幹到明年去了。」
他想了想,繼續講道:「東德技術引進成果基本都已經落地,明年下半年就陸續完成專案了。」
「這個我聽說了一些。」易忠海點頭道:「還叫我們去開會了,說是要講技術資料更新一批。」
「也不能全信了德國人。」
李學武笑了笑,說道:「他們要是真做的好,也不用拆飛機賣零件了。」
「呵呵呵——」易忠海覺得他說的有趣,便也笑了笑,道:「你這次回來能多待幾天啊?」
「待不了,遼東那邊還有事呢。」
李學武看向一大媽,道:「要不是李主任多留,我昨天就回去了,這又得等到週一。」
他將板凳往前挪了挪,湊近了一大媽問道:「迪麗雅做得飯菜可口不?好不好吃啊?」
一大媽只是緩緩點頭,從他和李雪進屋就一直在打量著他,只不過現在話說不出來了。
看她喘氣都有些費勁,確實很虛弱了。
迪麗雅很有耐心地用小勺子一點一點地餵她,一勺米粥一勺水,時不時地還用手絹給擦嘴角。
李學武看了,這屋裡收拾的很乾淨,雖然有個臥病在床的病人,但卻是沒有什麼異味。
照顧過老人的都知道,屋裡拉尿難免會有味道,再怎麼收拾都會有。
只是現在看,迪麗雅確實盡心盡力。
聽見李學武這麼問題,一大媽的眼睛有些溼潤,拍了拍坐在床前餵她的迪麗雅的膝蓋,再次點點頭。
「這是誇她好唄?」
李學武依舊是笑著,臉上不見一點擔憂和沉重,點頭道:「好就行啊,也不枉您疼他們一回。」
當初一大媽身體好的時候,何壯就是她給帶大的,這才得以讓迪麗雅很快便恢復了門市部的工作。
何雨柱能活的這麼瀟灑,要說沒有一大爺兩口子,他絕對不會有今天。
李學武並沒有嫌乎她,看著她吃了口米粥,點頭寬慰她道:「好好養身體,這不是又來了個小孫子嘛,您養好了身體,還得給人家帶孫子呢。」
「嗯嗯——」一大媽先是點頭,又遺憾地搖了搖頭,臉上儘是無奈。
李學武將準備好的信封塞在了她的枕頭下面,見她看過來,沒等一大爺開口說話,便笑著講道:「沒給您買東西,喜歡吃啥,叫迪麗雅給您買,好吧?」
「上次雨水來就說你給了錢,讓給買東西。」易忠海這才有機會開口道:「多這個心幹啥,你大媽也不缺啥。」
「一份心意。」李學武沒強調太多,看向一大媽的眼睛點點頭,說道:「就算是捨不得何壯,捨不得小孫子,捨不得他們兩口子,您也得好好養身體。」
他轉頭看向一大爺講道:「於公,您是廠裡的老師傅,是可以享受一些待遇的。」
「於私咱們的關係就不說了,要是有需要的您儘管提,我這邊想辦法。」
李學武手輕輕拍了拍一大媽的床邊,繼續道:「醫院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我爸這邊不用我提,你們老哥兄弟的,有事您言語一聲就行。」
「唉——」易忠海嘆了口氣,點頭道:「你大媽暫時就維持這樣了,我也算是不後悔了。」
他看著老伴,臉上難掩悲傷地說道:「反正多一天是一天,有她在我上班也有個念想。」
「嗯,我能理解。」李學武點了點頭,道:「老伴老伴,人活著不就是為了老了有個伴嘛。」
他又看了看一大媽,這才望向迪麗雅問道:「孩子誰哄著呢?」
「雨水在家呢。」迪麗雅這些年已經習慣了他的照顧,早就不是當初一見到他就畏懼害怕。
「這些天知道我忙不過來,一有時間就回來住,可幫了我不少忙。」
「別太累著,有事跟前院說。」
李學武打量了她一眼,道:「我媽要是不在家,你就找西院她們幫忙,千萬別逞強。」
「嗯,我知道了。」迪麗雅看向他笑了笑,還是有些靦腆。
李學武也是笑了笑,道:「你哥多久回來一次?」
「前兒才回來,到這邊轉了一圈又走了。」
迪麗雅解釋道:「現在回來也方便,說是想孩子。」
「呵呵——」李學武笑著看向一大爺說道:「這就看出住得近的好處了吧?」
何雨柱娶了迪麗雅,迪麗雅的哥哥娶了王亞梅,姑嫂兩個本就在一個店裡工作,親近得很。
迪麗雅這邊以前有一大媽照顧,王亞梅有父母幫襯,兩家日子過的都很如意。
也就是現在一大媽身體不行了,但她積善行德,當初給聾老太太伺候走了,現在迪麗雅來伺候她。
就是何雨水和秦淮茹也經常過來看望,幫忙洗洗涮涮。
一大爺在這個院裡的名聲好壞不說,一大媽是人人敬仰的,幾乎沒人會說她的不是。
就是賈張氏那麼刁的人都不會說一大媽的不好,因為她也說不出來,說出來心裡都有愧。
別看賈張氏不敢來看她,老一輩子那些苟且,真到了生死關頭,誰還在意那些事。
要李學武看,賈張氏不是不敢來,是沒臉來。
李學武聊了幾句家常,一杯茶水喝完,這才起身離開。
離開前還不忘叮囑了幾句,一大爺也是送了他們出來。
「柱子他們幾個在倒座房。」
李學武見一大爺送出來並沒有回去,知道他的意思,便示意了前院。
易忠海點點頭,離家遠了,這才嘆氣道:「你一大媽的心病,怕沒了以後叫火燒,說那是灰飛煙滅。」
「能說話的時候就擔心這個,整日唸叨著,我跟柱子商量著,後事就按她的意思辦。」
他頓了頓,說道:「我倒是不想這麼多,人死如燈滅,哪裡還管得了火燒還是土埋呢。」
「不至於暴屍荒野,叫野狗糟踐了就行啊。」
他看向李學武感慨著說道:「早年間這會兒,哪天不是一車一車跟拉柴火似的往城外拉啊。」
「數九寒天的,誰給你挖坑啊,找個地方就那麼一丟,都用不了半宿就讓野狗分走了,現在——」
「現在指定是不用擔心這個。」
李學武當然理解他的心思,就是他們小時候捉蛐蛐的墳圈子都是後來才有的。
早年間?
沒有,有也是非常少,除非像他們家祖墳那樣,找風水堪輿,選在山裡,否則不會有墳包留下。
你想吧,那個年月連飯都吃不起,哪來的錢置辦喪事啊,戲文裡說二文錢買一卷蓆子捲了丟出去,這都是修飾了往好了說。
蓆子?蓆子不要錢啊!
走的時候能穿一身衣服都是奢侈的,衣服都是錢,埋了多可惜啊。
一副一般材質的棺槨至少二兩銀子,窮苦人家一年能剩下多少,根本沒有那個事。
是解放了,不允許亂埋了,也有了火葬場,省去了很多麻煩,這才整頓了人的後顧之憂。
一大爺是這麼說,那是沒辦法,傻柱能給他們養老送終就夠仁義的了,還惦記著死後上墳燒紙呢?
他為啥說早年間,就是這個意思,烽火年月,活著都是一種奢侈,死了才是解脫。
沒的時候連後人能不能活下來都不敢保證,就算混個小墳包又有何用。
後人活下來了沒錢祭奠更糟心,斷了後再叫人平了墳包更鬱悶,倒不如一了百了了。
這有後人和沒後人,只有到老的時候才知道好賴,不用說不肖子孫那些話,子不孝父之過。
後世有一段時間流行丁克,到後來又苦於生活選擇不要孩子,但隨著時間的流逝,老了的那一批人已經失去了時代的話語權,他們就算有苦也沒地方說啊。
有人說孩子生下來,到青春期疏遠你的這段時間就已經報恩了,給了你重溫童年和體驗養育的快樂。
再後來的親情都需要用成年人的思維來維護,甚至到他們送你走的時候是否會真心悲傷。
如果連同子女相處都學不會,做不好,想不通,那這個人生活該是多麼失敗,能把子女不孝歸咎於自己生了一個孩子嗎?
李學武是體會著一大爺的這種心情,來到倒座房的時候,看傻柱的表現還是應該認可的。
李雪並沒有跟來,她回了東院,天色擦黑,家裡還有人說話,似是等著倒座房這邊散場。
「棺材的事我們商量了。」
眾人重新落座,傻柱便匯報了剛剛商量的結果:「城裡現在早就沒有棺材鋪了,得自己打。」
「咱們有這個方便條件。」
他示意了沈國棟說道:「國棟給想辦法找好木料,到時候請大姥給畫尺,我們搭把手加工。」
這做棺材的料子是有講究的,無論南方還是北方,選材如何不說,這料子沒有新的。
這年月去農村一定能找到乾料子,老料子,早年的說法,孩子生下來就會種幾棵樹。
這幾棵樹會隨著孩子的成長而成長,孩子成長為老人,人沒了,就會用父母當初留下的這幾棵樹打棺材,算是最後的父愛和母愛。
現在少有這些講究,多半是人老了,趁身體好的時候自己買木料掛在樑上陰乾著,備用著。
或者是子女孝心,父母年齡一到就給張羅著。
但四九城少有,因為能火化儘量都火化,現在有特殊要求,就得想辦法。
所以要乾料,還真就得沈國棟想辦法,從吉城發過來的木料裡選好一點的運回來。
一大爺坐在炕邊只是點頭,一切都有傻柱做主的樣子。
其實想想也是,要是擱他自己置辦這些,就算他有錢也不一定能辦到。
木料好不好搞不知道,但做木工的工具上哪淘登去,就算掏噔到了哪找木匠去。
大姥可不是打棺材的木匠,這木匠也分幾種,只會打棺材的叫小木匠,養家餬口的手藝罷了。
能打傢俱,能蓋房的才叫大木匠,那是能積攢家底,甚至有機會發家致富的稀缺人才。
「剩下的壽衣好準備。」傻柱安排道:「我買布料棉花,請縫紉社幫忙做出來,很簡單。」
有這個資源,什麼都簡單。
一大爺見他說完,這才看向屋裡或站或坐的眾人說道:「給你們添麻煩了。」
「這是哪兒的話——」
沈國棟擺了擺手,道:「您在這院裡奉獻了一輩子,這點事還值當您客氣一回?」
這屋裡不僅有沈國棟,還有閆解放、劉光福他們,李學武的父親李順和李學才也在。
其實從在屋裡這些人,或者是在李家說話的那些人就能看得出,這個年代對於死亡的羈絆。
如果有事你不來,那就預設你拒絕參與這種互相幫助的小圈子了,以後你家有事別人也不會去。
甭管你是否出人出力,是否需要你出人出力,你都得出現在現場,實在來不了,主動出錢唄。
男人來不了,女人還來不了嗎?
看秦淮茹和賈張氏就知道了,賈張氏來這,最後的一層意思就是來觀摩學習的。
她也是老人了,總有一天會走的,不能比一大媽好,也不能比一大媽次吧?
她跟一大媽比較了一輩子,至少在死後的待遇上要一致,她琢磨著是不是該給自己攢副棺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