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3章臭棋簍子
「怎麼就吃這?」
孫明胳膊下面夾著皮包,嘚嘚颼颼地走進團結飯店,瞟了一眼餐桌上的飯菜皺眉嗆道:「換換換!」
他手指比劃著喊道:「這不是寒磣人呢嘛,誰特麼點的菜啊,真不拿我們兄弟當人了是吧!」
「大哥、大哥——」他手底下一癟三兒見他發火趕緊湊了過來,腆著臉笑著解釋道:「這就可以了。」
「是啊,是啊——」同在一桌坐著的幾個漢子也跟著點頭,看他們身上的穿著,再看他們不時忍不住飄向飯桌的渴望眼神就知道,這桌菜真的可以了。
要不是還記得今天是來幹啥的,要不是腦子裡暫存的理智告訴他們該老實坐在這等著,他們早就下手抓了,恨不得連拿筷子的時間都省了。
「你給我滾犢子——」
孫明抓起腋下夾著的包就給了小弟一嘴吧,這玩意兒是真皮的,但打在人臉上面子是掛不住的。
但你仔細看,這癟三兒笑容愈加尷尬,可眼神里不敢有一絲的惱怒,甚至哪怕是不甘。
好吃好喝好玩著,一個月賞他的三瓜倆棗的都夠他瀟灑了,你還敢讓他惱羞成怒?
信不信他為了孫哥幹掉你!
這就好比後世小*書上有人發帖問:我老公一個月給我6萬塊錢零花,但他下手太重了,怎麼離婚。
下面的回答是:要麼自己去買布洛芬,要麼換我來試試。例子不太恰當但這就是價值與現實的認知。
現在別說孫哥用包呼了他一臉,就是真用巴掌打他,他也會笑著說打得好,打得真舒坦。
不過都是道上混的,打人不打臉,孫明辦事還是有分寸的,也正因為如此,下面的人才願意跟著他。
給錢又給面子,這樣的大哥去哪找啊,天上掉下來他們都不一定能接得住。
而在桌子周圍坐著的這幾人看在眼裡,更覺得未曾謀面的這位孫哥有分寸,講義氣。
「這些別動,再給我上四個葷的,要大葷!」
孫明招手叫來了服務員,從皮包裡掏出5塊錢遞了過去,擺了擺手隨意地說道:「再給我拿兩包華子,剩下的給你了,去吧。」
「哎!不用,真不用——」
一個漢子起身就要去抓服務員,見那小子這麼輕易就拿走了5塊錢,他都替孫哥心疼啊!
四個大葷也用不了兩塊錢,就算再加兩盒中華煙也值不當給那小子5塊錢啊,真是夠敗家的!
孫明卻是不心疼,他要的就是這個範兒,一把按住了對方,笑著問道:「你就是老城鐵蛋兒吧?」
「孫哥——」鐵蛋咧嘴一笑,道:「我們吃這個就可以了,沒必要讓您再破費。」
「你看——」孫明挑了挑眉毛,掃了一眼桌上的幾個漢子,道:「瞧不起我是吧?」
「沒有、沒有——」鐵蛋連連擺手,身子甚至後仰著,很怕惹惱了孫明,這可是江湖外號小孟嘗啊。
「老三,拿酒。」孫明拍了拍鐵蛋的肩膀,對著他剛剛打了一皮包的小弟呼喝道:「五星茅臺,別的我喝不慣,就要這個。」
癟三老三溜溜兒地去拿酒,他太瞭解孫哥的喜好了,不是茅臺喝不慣,不是華子抽不慣,豪橫——
而桌上這幾個土包子早就被孫明表現出來的闊氣給晃花了眼,眼底的羨慕和敬仰是怎麼都藏不住的。
魯迅先生說過:有錢能使鬼推磨,有錢能使磨推鬼,給了「小費」的這一桌上菜特別痛快。
孫明這邊剛聽鐵蛋介紹完他這些兄弟,服務生便見一道肘子肉端了上來,肥嘟嘟的盛在盤子裡直晃悠,也勾引的這些漢子口水直流。
不怪他們這麼不爭氣,但凡見著這道菜的沒有不流口水的,這年月誰吃過幾回肘子肉啊。
「來,都別客氣,誰客氣誰是小狗!」
孫明豪氣地端起酒杯提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乾杯!」
這句話還是他從京城學來的,聽起來特江湖。
只不過今天他宴請的這幾位雖是江湖客,但非文化人,聽不慣他這文縐縐的,一杯酒下肚便開始瘋搶。
孫明驚訝地看著這一幕,手裡的酒杯都忘了放下,「沒聽說下鄉不給飯吃的啊?」
「唔——唔——別提了——」
鐵蛋還記得禮貌,不像他那幾個兄弟只顧著搶菜吃,這會兒嘴角留著肥油地解釋道:「二合面都算寶貝了,我們去了三年連肉星都沒見過。」
他瞥了眼自己的身體,有些尷尬地說道:「以前在家我就吃不飽飯,淨吃百家飯了,沒想到現在……」
這話他說的好聽,狗屁的百家飯,沒爹沒媽的孤兒才說自己是吃百家飯長大的,他是不請自拿。
不過混江湖的有幾個要臉的,要臉的也不會混江湖了,他就是這麼一說,孫明也是這麼一聽。
「沒關係,以後在我這管飽。」
孫明手指了指飯桌道:「不敢說見天的吃這個,但三五天來一頓還是不成問題的。」
「真的!?」鐵蛋的一個兄弟嘴裡還塞著肉,這麼驚訝地一問,肉碎都噴出來了。
見孫明微微皺眉,鐵蛋順手給了兄弟一巴掌,罵道:「吃你的飯,肉都堵不住你的嘴咋地?」
說完又看向孫明訕笑道:「孫哥,您別跟他一般見識,他可沒見識過您這樣的闊綽。」
「呵呵——沒關係——」孫明很大度地看了幾人一眼,點點頭說道:「看來兄弟們是受苦了。」
他這麼一說,桌上鐵蛋這幾位江湖好漢眼淚差點都掉下來,要不是嘴裡有肉堵著,手裡絆著筷子,非握住孫明的手感慨一句:終於找到組織了!
孫明自然不會嫌棄幾人粗鄙,這都是他賺錢的工具,這樣的場面他都表演了無數次了。
僅這個月,他就請了不下10桌,全是手底下這些碎催找來的「工具」,要錢不要命的那種。
以前他還搞不明白,為啥這麼來錢的買賣於喆搞不定,現在他明白了,是於喆沒有這個能力。
說白了,於喆以前就是個癟三兒,走了狗屎運才被李學武選中當了司機,一步登天了屬於。
不過於喆這小癟三兒就是個扶不起的阿斗,跟著李學武這樣的大人物竟然喜好老孃們。
李學武當然不會允許給自己服務的人有這樣的癖好,那不是丟人丟大了嘛。
所以說於喆沒抓住機會,也沒能力掌握住李學武給他的安排。
就他接手生意的這一個半月,光是船就沉了兩艘,人手沒了七八個,損耗那是相當的大。
不要看他賺了多少,得看他虧了多少。
當然了,一艘船隻要跑5趟就回本,剩下的都是賺的,他現在就賭的就是這個機率。
隨著人手的損失,以及業務的擴張,招兵買馬進行時,他恨不得一個人掰成兩半用。
而親自出面請客,則成了這些為錢而來的江湖人唯一一次能見到他的機會,這也算是一次面試了。
吃好喝好,才會珍惜眼前的生活,才捨得賣命,看他風光無限,才敢下海拼搏。
所以請客吃飯本身就是一個局中局,就連先一步過來點了簡單飯菜的癟三都是他設計好的。
癟三兒捱得打,捱得罵,不知道演練了多少次了,且看那些服務員的眼神就知道了。
這5塊錢的戲碼讓服務員都願意幫他們演好這場戲,從剛開始的愛答不理,到現在的前倨後恭。
你就說,服務員一口一個孫哥的叫著,有幾個剛從鄉下回來的年輕人聽了不迷糊啊。
孫哥就等於成功人士了。
——
「這是第幾撥了?」
孟念生就站在包間裡看著大廳方向,雙手抱在胸前,對眼前的一切都是胸有成竹的樣子。
調查組幹事則站在他身邊輕聲彙報道:「第16撥,總人數大概是64人,不知道有沒有退出的。」
「不管他,都做好登記調查。」孟念生淡淡地說道:「咱們要掌握所有參與者的身份資訊。」
他回頭看了一眼屋裡站著的幾人,道:「就算沒回來的,也得查清楚根底,看他們到底拿了什麼回來。」
「這個我們已經滲透進去了。」幹事輕聲彙報道:「包括銷路和渠道,以及分銷去了哪裡。」
「嗯——」孟念生看著包間外的熱鬧,沉默片刻突然問道:「跟津門順風貿易有關係嗎?」
「沒有,一點關係都沒有。」
幹事微微皺眉彙報道:「我們特別做了調查,走訪了多個單位和個人,均沒有發現這種情況。」
他看了一眼孟念生,有些遲疑地講道:「總覺得哪裡不太正常,按理來說這種經銷商不太規矩的。」
「你覺得?」孟念生回頭看了看他,沒來由地輕笑了一聲,又看向了門外,道:「不用查津門順風了。」
「這是——」幹事愣愣地看著他,問道:「領導不是說要細查這個企業的嗎?上一次就是……」
「你查出什麼來了嗎?」
孟念生淡淡地說道:「別白費力氣了,津門順風從來不跟個人以及黑市的關係來往。」
見門外沒什麼變化,他轉過身走到飯桌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他們只跟單位來往。」
見那幹事還有些遲疑,孟念生放下茶杯,解釋道:「不是不讓你跟,但你考慮好,我們在鋼城的人手本就不足,真要在孫明這條線上有個疏忽——」
他瞥了眼乾事,道:「丟了西瓜撿芝麻,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是,我明白了。」幹事謹慎地點了點頭。
而孟念生多費口舌解釋清楚,也知道自己並不能牢牢掌握調查組,因為這是蘇副主任牽頭組織的。
雖然在鋼城的調查任務由他負責,但調查組裡的很多情況蘇副主任都瞭解,這說明了什麼?
能混到今天這個地步,孟念生可不是易與之輩,人情世故拿捏的相當明白。
這會兒他迭起右腿,指了指對面,叫那幹事坐了,示意了其他人補位站在了門前盯梢,他這才解釋道:「津門順風的上一任總經理叫周小白。」
幹事有點懵,不知道孟處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這個周小白是李主任家的常客,李主任的愛人則是津門順風的技術顧問。」
孟念生就這麼看著那幹事,很直白地講道:「津門順風的另一個負責人叫吳淑萍,現在是東風三一建築的總經理,也是聯合建築工程總公司的副總經理。」
「這——」幹事一下子就懵了,萬萬沒想到這裡面的關係如此複雜。
「你說,津門順風有沒有問題?」
孟念生歪了歪腦袋,看著他的眼睛說道:「我從不懷疑任何同志,也不會耽誤兄弟的前程。」
「你們還年輕,有精力奮鬥是好事,能給你們機會我絕不攔著,但我不能看著你們往坑裡跳。」
他抬了抬眼眸,又道:「你們都覺得這次出差是好事,準能撈著一條大魚是吧?」
不等幹事說話,他扯了扯嘴角,道:「真有大魚也不會叫咱們來釣了,就算釣著了咱們也提不起來,懂了嗎?」
幹事腦門上浮起了細汗,驚慌失措的眼神透露出了內心的底色,這事好像麻煩大了。
「你應該知道,集團供銷渠道的海鮮產品是哪來的。」孟念生淡淡地提醒他道:「這裡面有很多事,只要不觸及到原則問題,你我都掀不起這張蓋子。」
「再一個,你仔細想一想。」
他手指點了點對方,提醒道:「就算你掀開了這個蓋子,就保證裡面一定藏汙納垢了?」
「到時候這個渠道沒了,集團供銷少了水產品,你說職工們會祝賀你的成功,還是罵你的多事。」
幹事已經回答不上來他的問題了,因為這不是原則的抗爭,而是規則的束縛。
站在他的角度看,一切不合理的執行方式都是錯誤的,但這世界上有太多的規矩是以不合理的方式在執行著,偏偏還不能計較,一旦動了其中一個部分,那就會引起整個局面的坍塌。
孟念生能跟他說這些,足以證明這位領導的仁義,那他就不能不懂事了。
其實反過來站在孟念生的角度來看這次的調查,也是一次閻王打架,小鬼要遭殃的局面。
4號爐有沒有問題?
那是一定的,畢竟已經造成了安全生產事故,從設計圖紙到施工,三輪調查組都查了個全面。
那為啥一次又一次地推翻前面的調查,然後無休止地再進行下一次調查呢?
無非是對調查的結果不滿意,或者牽扯到的人不滿意,至少他所能瞭解到的情況是這樣。
但冶金廠已經有兩位副廠長被解職調查,相關的案子已經走到了最後一步程式。
這兩位副廠長如實交代了在管理經營過程中所有涉及到的違規內容,但與4號爐關係不大。
坦白地講,雖然孟念生算不上專業技術人員,但調查組裡是有建築和工業專家的。
他們每個人心裡都很清楚,就是專案上的太急了,管理層缺乏管理經驗,沒能進行復核和審查。
而執行層到了設計和施工階段,也沒有過類似的經驗,完全是一層信任一層,結果就出了問題。
但你要說追根溯源,別說當時了,就是現在的施工工藝標準也是聯合建築總公司完成制定,且是不完全版本,上哪查標準去。
所以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這件事看起來麻煩,但實際上也不麻煩,說簡單但又很複雜。
現在孟念生要解決的不再是4號爐的問題,而是蘇副主任想要的結果是什麼。
他必須交一份答卷,至少不能比前幾輪調查差,但你讓他完全配合蘇副主任的意見,那是開玩笑。
孟念生走到今天這個位置也不是靠他蘇維德,工作是工作,他珍惜事業,但遠沒有倒喪心病狂的地步。
最務實地講,哪位閻王是他能招惹的。
張幹事倒是很積極,一直奔波在調查一線,可有些事情是他看不見,也看不透的。
查津門順風,一定是蘇副主任的主意,因為上一次就在這個位置捅了李主任一刀。
可隨後津門順風便停了業務整改,恢復經營以後管理層和執行層都換了人,態度說明了一切。
這種漏洞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顯示出來,而且孟念生一直在集團總部工作,他可是知道這個漏洞蘇副主任拿捏的不是那麼容易,也差點要了老命。
透過表象看本質,以局外人的身份他倒是有幾分猜測,只是不敢宣之於口。
當初蘇副主任安排時任紀監組負責人的周澤川調查此事,結果如何,不言而喻。
而巧合的是,此時周澤川就在鋼城,而且是冶金廠主管生產工作的副廠長,這還不夠荒謬嘛。
他可不想成為第二個周澤川,也不想給蘇維德當馬前卒,這件事必須按照他的思路來。
案子可以查,但不能無休止地牽扯勾連,實事求是,查到什麼就是什麼,不能憑空想象。
今天是警告張幹事,他相信接下來這個隊伍裡的人應該會想明白一些事,收斂一些心思。
如果再有這樣亂來的,他可就要不客氣了。
——
「跟京城那邊說一下,計算機買來了。」
李學武一邊處理著檔案,一邊給張恩遠交代了一句,上午他很忙,坐下以後就沒起身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