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0章一刀兩斷
「李主任安排的這次任務?」
李學武雙手搭著欄杆,站在貿易管理中心十一層的高樓上眺望津門城。
這座城市遠沒有後世那般繁華,但經歷過開埠的年代,早已完成了底蘊的積澱。
董文學手裡捧著茶杯,站一邊,目光同樣遠眺,卻多了幾分憂愁。
「這本就該是我去吧?」
聽見李學武的話,他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最得意的門生,也是最為依靠的夥伴。
李學武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遠方,沉默半晌這才說道:「你不該去港城的。」
「尤其是這個時候。」
他站直了身子,右手在欄杆上拍了拍,轉回身強調道:「完全沒有必要不是嗎?」
「嗯——」董文學有些悵然地走到欄杆邊上,望著李學武剛剛望著的方向,緩緩點頭說道:「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
「我總不能一直躲著吧。」
「但也沒必要這麼做。」李學武微微皺眉,提醒他道:「你這是在給他們遞刀子。」
「呵呵——」董文學轉過身,打量著他說道:「就算沒有我遞的刀子,他們手裡也不缺攻擊我的手段。」
「有的時候我也在想,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敢跟我正面拼刺刀嗎?」
李學武有點搞不懂他的思維了,這是在想什麼?怎麼會有這麼幼稚的想法。
「不,他們不值得。」就在董文學目光迷茫之際,李學武語氣堅定地說道:「雞鳴狗盜之輩也值當用炮轟?挖個坑埋了就是。」
「呵呵呵——」董文學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輕笑著說道:「我說過,你比我更適合這場遊戲,對工作永遠充滿了激情。」
他笑過之後,又轉身看向了遠方,淡淡地說道:「我就差得遠了,好像人到中年?突然累了。」
說到這,他回頭看向李學武笑著解釋道:「就是什麼都不想幹,什麼也都不想操心了的那種感覺。」
「如果你身體沒什麼毛病的話……」李學武挑了挑眉毛,道:「我不確定您到底需不需要看看心理學醫生。」
他攤開雙手道:「雖然國內很少有這樣的醫療服務,不過我湊巧認識一位。」
「呵呵,你說我心理有病?」
董文學好笑地看了看他,道:「還是說我有精神病,或者神經病。」
「您說的這兩個都算不上心理疾病。」
李學武扯了扯嘴角,道:「如果您不介意我的胡說八道,我倒是略懂一二。」
他故作認真地打量了董文學一眼,挑眉道:「您這是典型的季節性心理疾病。」
「哈——」董文學差點笑出聲,擺了擺手解釋道:「我差點忘了你也研究心理學,還寫了一本相關的書,對吧。」
「靡靡秋已夕,悽悽風露交」
「高鳥黃雲暮,寒蟬碧樹秋」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李學武連說了幾個悲秋的詩句,嘴角帶著笑意地看向他,挑眉道:「別不信,古人也會得這種病,有詩為證。」
「呵——哈哈哈——」
這一次董文學是真笑,爽朗地笑,握著茶杯的手肘撐在欄杆上,斜著身子,另一隻手點了點李學武,笑道:「真有你的——」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李學武見他懂了自己的意思,便也笑著勸道:「李白也有‘人生得意須盡歡’的牛嗶時光,但失意之作還有‘長風破浪會有時’的豪邁。」
他講到這裡,表情認真了幾分,道:「情況還沒有到清算的那一步,您又何必給自己判了一個‘流放嶺南’呢。」
「我這也算是自我放逐了?」
董文學不是在問李學武,而是在自問,看著遠處的津門城緩緩點頭說道:「是了,我給自己判了一個流放嶺南啊。」
「您對自己還算夠意思。」李學武故意逗他道:「沒給自己判一個發配寧古塔。」
「哈哈哈哈哈——」今天的董文學只覺得這個學生說話是如此的風趣和幽默,一時心情竟舒展了許多,也驅散了長久以來沉積的鬱悶。
鬱郁不得志,難道還要做一首酸掉牙的苦情詩?還是算了吧,讓人笑掉大牙。
「既然決定去港城,那就做點什麼。」
李學武想了想,說道:「你可以去見見五豐行的付女士,如果能由她引薦,多認識一些具有工業背景的商界朋友也是好的。」
「是你那位朋友的母親,對吧?」
董文學對他的社交關係有一定的瞭解,這會兒點頭說道:「辛苦你替我操心了。」
「韓老師就不會這麼客氣。」李學武看了看他,聳了聳肩膀,道:「您就是太儒氣了,所以他們才敢跟你呲牙。」
「嗯,我也知道我的缺點。」
董文學稍稍低頭,點頭道:「可能跟我的成長經歷有關係吧,缺乏自信心。」
「我給姬衛東去個訊息。」李學武眉毛一挑,道:「讓他帶您去見識見識資本主義的腐朽和墮落,也見一見資本的黑暗面。」
「看來你跟他的關係很要好?」
董文學並沒有拒絕他的「心理療法」,而是看著他問道:「你們之間……」
「他是老三的大舅哥。」李學武笑著解釋道:「姬毓秀的哥哥。」
「嘖——」董文學突然才反應過來,一拍自己的腦門,道:「我忘了這一茬了。」
「去見識見識,放鬆放鬆也好。」李學武長出了一口氣,道:「回來以後給他們亮個相。」
「聽你的。」董文學笑了,看著手裡的茶杯,道:「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需要你來幫我走出困境。」
「這是我應該做的。」李學武很認真地講道:「也是您應該接受的幫助。」
他抬了抬眉毛,道:「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講,無論任何時候,我們都不會站在彼此的對立面。」
「你有心了——」董文學再一次拍了拍他的胳膊,笑著點頭說道:「今天回京城嗎?」
「已經下午了。」李學武點了點手上的時間,微笑著說道:「訂了明早的火車票。」
「晚上一起吃個飯吧,吳老師特意叮囑我說家裡買了海鮮,想認識認識您。」
「呵呵呵——」董文學笑著看了他道:「你就不怕我洩露訊息?」
「嘿嘿——」李學武笑著挑了挑眉毛,強調道:「我們是清白的,你愛信不信。」
——
「爸爸——爸爸?」
三歲半都多的李信早就會叫人了,只是猛地一見到李學武和董文學進屋突然有點認生,叫出來的爸爸竟然有了懷疑的語調。
李學武將其一把抱在懷裡顛了顛,好笑地問道:「不認識爸爸了?你在懷疑什麼?」
「爸爸……」李信確實有點認生,攥著他的衣服,目光卻是看向了董文學。
董文學面相很儒雅,一點都不兇狠,但奇怪的是,他就是不招小孩子待見。
你別看李學武這樣的兇相,但小孩子見著他並不覺得害怕,尤其是相處久了。
他這兩年來津門的次數愈發的少,幾次路過也是匆匆忙忙,而且吳淑萍很少帶李信去京城,所以爺倆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
但李信很聰明,一直記得他是誰。
「這位是董大爺,叫大爺。」
「大爺……」李信猶豫著喊了一聲,又縮到了他的懷裡,只是隔著肩膀偷偷看他。
董文學覺得好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小手,語氣溫和地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啊?」
「董主任您來了,快請進。」
吳淑萍身上扎著圍裙,從廚房方向過來,笑著招呼道:「就等你們了。」
她自然地接了李學武的手包放在門口的櫃子上,又要去接李信,卻怎麼都接不過去。
「乖,讓爸爸和大爺洗手。」她躲著董文學的目光輕聲勸了李信,道:「咱們要吃飯了。」
「我跟爸爸一起洗手。」李信堅持著不撒手,緊緊地抱著李學武。
李學武則是笑著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道:「忙你的,不用管我們。」
他又給董文學示意了衛生間,道:「你先洗,我先哄哄他。」
「給你添麻煩了啊。」董文學並沒有在意兩人的稱呼,很自然地點點頭去了衛生間。
剛剛他仔細打量了那孩子的面相,說實在的,沒有一處像李學武,妥妥的南人相。
全國各地出差的人應該都有這種感覺,每個地區的原住民面相都不一樣。
他不敢百分百肯定這個孩子一定不是李學武的,僅從面向上看有很大的可能不是。
李寧他經常見,那小子的面相基本跟李學武一致,如果這個也是李學武的種,不能差距這麼大。
不過是不是李學武的孩子,這個沒有必要去深究,甚至他都不想探究李學武和這個吳老師之間的關係是真,還是假。
真真假假有這個必要嗎?
「也不知道您的口味,我就跟陸姐說您是京城人,請她看著安排了。」飯桌上,吳老師笑著張羅道:「您別客氣,多吃菜。」
「你也不要這麼客氣了。」
董文學笑著看了李學武一眼,這才對她說道:「學武邀請我來做客的時候就說了你的盛情和心意,我還說咱們早就認識呢。」
他確實早就認識吳淑萍,就在東風建築換將的時候,聯合建築總公司突然換了一位副總,他不可能不注意到。
再一個,集團公司幾次開會,吳淑萍都有參加會議,他自然對這個女幹部有印象。
只不過像是今天這樣,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的經歷沒有過,也沒面對面交談過。
「我是聽學武說您路過津門,他今晚也不急著回京了,所以才想借這個機會認識您。」
吳淑萍的話語裡自帶著南國佳人的溫軟,笑著給兩人倒酒,嘴裡客氣道:「他早就跟我介紹過您,卻一直沒有這樣的機會。」
「沒關係,這不就認識了。」
董文學笑了笑,很坦然地看著她講道:「以後有什麼需要儘可以跟我溝通,沒關係的。」
「謝謝董主任。」吳淑萍笑著道了謝,抬手示意道:「我不會喝酒,您別介意啊。」
「爸爸,我要吃魚——」李信見他們說話,拉了拉身邊爸爸的衣服,手指了桌上的紅燒魚。
「好,吃魚好。」李學武笑著看了他,用筷子夾了一大塊魚肉放在小碟子裡,一邊用筷子搗碎了,一邊將魚刺挑揀乾淨。
他是不吃魚的,家裡每次做魚,他都會這樣給李姝和李寧挑魚刺,手藝很是嫻熟。
吳淑萍有些無奈地看了一眼兒子,平日裡他可乖巧,偏偏今天就有些磨人了。
李學武卻有十足的耐心,飯桌上並沒有聊工作上的事,甚至都沒聊單位相關的話題。
陸姐做京菜的手藝很好,做海鮮的手藝也不錯,酒是五星茅臺,味道很是醇正。
幾人邊吃邊聊,說的是京城、津門、東北以及南國的風土人情,習俗世故。
後面又聊起了港城印象,李學武因只去過一次,且只停留了一晚,所以沒什麼直觀的感受。
吳淑萍是有過港城的生活經歷,董文學也去過幾次,兩人倒是聊了不少。
李信沒多大的肚子,很快便吃飽了,但依舊不願意下桌,就坐在李學武的身邊聽著大人說話。
陸姐吃完了要抱著他去玩都不願意,最後只能由著他,一直到晚飯結束。
「謝謝您的款待,打擾了。」
董文學笑著同吳淑萍道謝和道別,回過身將一些錢塞進了李學武抱著的李信衣服上的小兜兜裡。
晚飯後他們又喝了一會兒茶,簡單聊了聊工作上的安排,便就在李信的哈欠聲中結束了今晚的行程。
李學武給管理中心打了電話,有司機來接董文學,他明早還要早起隨團隊一起飛港城。
李學武抱著不願意離開他的李信,同吳淑萍送他到門口,吳淑萍見他給錢還要客氣,卻見董文學擺了擺手,笑著說道:「這是給大侄子的,不要客氣。」
李學武舉了舉李信的手,提醒他道:「跟大爺說再見,歡迎大爺再來做客。」
「大爺再見,歡迎再來我家做客。」
一晚上的時間,李信也不是那麼認生了,很聽話地按照爸爸教的跟大爺揮手道別。
董文學是笑著摸了摸他的小臉蛋,這才上了汽車。
目送汽車離開,吳淑萍看著李信捏在手裡的錢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是不是不太好。」
「沒事,他是個敞亮人。」
李學武寬慰她道:「都喊大爺了,要是不給個見面禮,也不是他的作風。」
「媽媽,錢,買好吃的。」
李信這會兒卻是活潑了起來,揮了揮手裡的錢說道:「我要買乾乾——」
「黑天了,供銷社都關門了。」
吳淑萍好笑地指了指兒子的肚子,道:「你晚上沒吃飽啊?怎麼又想起吃乾乾了。」
「沒吃飽——」李信很認真地強調了一句,然後便鼓搗起了手裡的錢。
「呵呵,他總說沒吃飽。」
吳淑萍隨著他們爺倆一起回了院子,笑著解釋道:「小肚子就像是無底洞,吃個不停。」
「能吃好啊,長大個兒。」
李學武笑著拍了拍乾兒子的屁股進了門廳,道
:「但是吃多了晚上會睡不著覺,肚子疼。」
「長大個兒,肚子疼。」
李信學著他的語氣,點點頭說道:「那我白天不睡覺多吃點,晚上睡覺少吃點。」
「呵呵——」李學武和吳淑萍都笑了。
陸姐收拾好了廚房,這會兒過來接走了李信,強哄著他去洗澡,這才算撒開了手。
「平時不這樣的,就今天。」
吳淑萍有些無奈地揉了揉額頭,斜靠著沙發坐下,解釋道:「我說你會來,他就一直等著你。」
「說明我們爺倆感情好唄。」
李學武坐在了另一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在幼兒園怎麼樣?還適應環境吧?」
「已經適應了,剛開始還會哭。」
吳淑萍苦笑著說道:「鬧騰著要跟我去京城,哄了好些天才算罷了。」
「華清復課的訊息收到了吧?」李學武放下茶杯看向她問道:「有沒有聯絡你回去?」
「沒有。」吳淑萍淡淡地解釋道:「雅芳問我來著,我沒讓她告訴學校我還在內地。」她長出了一口氣,手捂著眼睛說道:「而且我也不想回去了,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