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不用像以前那樣了。」
李學武看了看她,道:「要是不方便就帶著孩子去京城生活吧,不會有什麼事了。」
「算了,就讓他在津門吧。」
吳淑萍微微搖頭道:「他太小了,我不想讓他重新適應環境,他在這裡長大,就在這裡生活。」
她看向一樓的衛生間,李信的歡快的聲音隔著門縫傳來,引得她不禁一笑,滿眼都是幸福。
李學武知道她有打算和顧慮,便也不再勸她,跳開話題問道:「跟西琳相處的怎麼樣?她人不錯。」
「確實不錯。」吳淑萍看向他挑了挑眉毛,試探著問道:「她跟你是……」
「呵呵,她沒跟你說過?」
李學武笑著迭起右腿,靠著沙發解釋道:「她已經結婚了,她愛人也在回收站,不過現在港城。」
「哦——」吳淑萍瞭然地點點頭,道:「我好像是聽周亞梅提過一嘴,但沒在意這個。」
「他們都是邊疆過來的。」
李學武緩緩點頭,講道:「那個時候我隨李懷德去邊疆出差,正好遇見了戰友帕孜勒。」
見吳淑萍有些茫然,他又補充道:「就是王亞娟的愛人,我們在南方是一個連的,我是他排長。」
「哦哦,還有這層關係啊。」
吳淑萍這會兒才明白,點頭道:「我說的嘛,她對業務很嫻熟,也很有能力,幾乎不用我操心。」
「她來得比較早,不過一直在吉城來著。」李學武手指敲了敲沙發扶手,道:「挺有能力,也挺有毅力的一個好同志。」
他微微點頭,解釋道:「她有個不幸的成長經歷,所以某些方面會表現得比較……敏感。」
「你說的不幸經歷是指……」吳淑萍疑惑地看著他挑了挑眉毛,問道。
「她不記得爹媽是誰。」李學武有些遺憾地點點頭,繼續解釋道:「從小就被賣給了……那種地方。」
「我明白了。」吳淑萍很認真地點點頭,說道:「以後相處的時候我會注意這一點的。」
「嗯,告訴你就是為了這個。」
李學武笑了笑,說道:「安排她來津門,我也想過了,你能省點心,不至於那麼辛苦。」
早就是這麼安排的,只要西琳能夠接手,就讓吳淑萍將精力放在聯合建築那邊,還有其他後手安排。
「嗯,確實輕鬆了不少。」
吳淑萍笑了笑,聽見衛生間的動靜,她看了一眼,對李學武說道:「你先上樓洗漱吧,一會他見你出來,又粘著不放了,我一會哄他上樓睡覺。」
***
李學武從衣櫃裡找了一件自己的睡衣,聞了聞是乾淨的,有吳淑萍常用的香水味道。
這個很正常,因為他在這邊的衣物不多,都是跟吳淑萍的衣服放在一個櫃子裡。
走進主臥,見他靠在床頭看書,吳淑萍微微一笑,去衣櫃裡找了自己的睡衣問道:「你這麼忙,還能堅持看書的習慣,真不容易。」
「閒著沒事就會看一點,不然幹啥去。」李學武知道她進來了,這會兒才抬起頭笑了笑,說道:「孩子哄睡著了?」
「嗯,我說你明天會送他去幼兒園。」吳淑萍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恐怕要耽誤你一些時間了。」
「沒關係,我還不知道他在哪上學呢。」李學武放下手裡的書問道:「你明天回京城嗎?」
「不,我要晚幾天。」吳淑萍走到門口解釋道:「水產公司給我們介紹了幾個專案,正在談判。」
「好事。」李學武點點頭,說道:「張長明還是有點良心的。」
「呵呵——」吳淑萍知道這裡面的事,笑了笑沒說話,去洗澡了。
李學武的書也沒看多一會兒,房門再次開啟,一道足夠吸引他眼球的身影走了進來。
沒有尷尬,也沒有客氣,有的只是一種默契。
——
從津門到京城不到三個小時的火車,李學武上午出發,中午便趕到了集團總部吃午飯。
其實這個時候,三禾株式會社的代表已經在等著他了,是他臨時改變了行程。
「不好意思,在津門耽誤了。」
李學武同三禾代表穀倉平二握了握手,笑著示意道:「坐,不要客氣。」
在他的辦公室裡,李學武接見了對方,以穀倉平二的身份,還值不當與他在會議室平起平坐。
「中村社長還在羊城,他請我務必要向您表達他的歉意,也請您先對我們的條件提出寶貴的意見。」
穀倉平二的表情很誠懇,看不出什麼,雙手託舉著將一份檔案遞了過來,說話更加的客氣。
李學武也不是無禮之人,配合著雙手接了,笑著點點頭,說道:「我們會認真研究的,也請貴方充分考慮我們的意見和條件。」
他對著站在一旁的張恩遠示意了一下,張恩遠便將一份檔案雙手遞交給了對方。
「感謝李先生,我會將方案儘快傳遞給中村社長的,很期待接下來與貴集團的合作關係。」
就在他說話的時候,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張恩遠急忙接起,回應了對方。
李學武則是很有耐心地聽他說完,這才同對方握了握手,說道:「我們也很期待接下來與三禾的合作,請代我向中村先生表達祝賀,祝他在羊城交易會上萬事順利,得償所願。」
「謝謝,我一定會將您的祝福帶到。」
穀倉平二聽懂了他的「祝福」這不是給中村社長的,而是給他的,他心裡激動之下難掩情緒表現。
但此時的激動表情並不違和,紅鋼集團能正式開啟與三禾的談判程式,當然可喜可賀。
隨同他一起來的兩個代表也很客氣地鞠躬道別離開,看得出來,剛剛來的那通電話很要緊,他們不敢再客氣寒暄,耽誤時間。
「領導,是您愛人打來的。」
張恩遠見客人離開,便將電話遞了過來,輕聲解釋道:「說是老太太住院了,請您過去。」
「住院了?」李學武臉色一變,接過電話,卻是顧寧打來的,「老太太怎麼著了?」
「三嬸來京城了,不知道出了什麼變故,我也是接到學才的電話才過來的。」
顧寧在電話裡的語氣有些急,簡單解釋了一句,告訴他老太太在中醫院便讓他趕緊過去。
「幫我跟李主任說一聲,家裡有事,晚點再向他彙報工作。」李學武放下電話,快步往外走,一邊交代著工作安排,一邊從衣架上拿了自己的衣服穿上。
「我幫您安排汽車。」張恩遠知道他很急,顧不上其他,也沒跟上去,而是拿起電話要了小車隊。
李學武一下樓,便見韓建昆等在門口。
「送我去中醫院。」沒時間寒暄,說了一聲便鑽進了汽車,韓建昆幫他關好車門快步上了駕駛位。
下午的陽光正烈,秋老虎不放過任何陽光照射的地方,倒是陰涼處有了寒意。
李學武穿著一件薄薄的夾克,快步走進醫院大樓的時候,便覺得身子發冷,發緊,很怕聽到不好的訊息。
韓建昆停好了汽車,卻是並沒有按照李學武的要求返回單位,而是跟著進了醫院。
在車上,李學武已經解釋了來醫院的緣由,知道這個時候可能要用車,他哪裡肯離開。
就算這個時候小車隊有工作需要辦,他也不會走,工作可以交給別人,但李學武不一定能信任別人。
關鍵的時候不在身邊幫忙,喝彩的時候掌聲再熱烈有個屁用。
「二哥——」
李學才見到他便喊了一聲,快步迎了上來,臉色青白,看似嚇得不輕。
「老太太怎麼樣?」李學武見著弟弟,小跑了兩步,順著他來的方向望去,父親等人都在。
「剛搶救過來,還在觀察。」
李學才伸過來的手都是哆嗦的,見著他也是沒忍住,眼底泛起了淚光。
李學武來不及跟他多說,再快步向病房的方向趕了過去,就連面色慘白起身的洪敏都沒搭理。
「學武。」顧寧穿著白大褂,從病房裡出來,身後還有李順以及其他幾名醫生。
「老太太……」李學武眉頭皺的很深,隔著他們努力望向裡面,想看老太太。
「暫時沒什麼事了。」顧寧輕聲安慰他道:「急火攻心,幸虧搶救的及時。」
「別吵,別鬧。」李順走到兒子身邊,看了看他,瞥了等候的那些人一眼,皺眉提醒他道:「別再讓老太太受任何刺激。」
「需不需要轉院觀察?」李學武皺著眉頭問道:「聯合醫院的醫療條件更好。」
李順十分理解兒子的心情,他在面對老母親的病危時也是一樣的心急。
但這會兒卻只能努力剋制這種恐懼和情緒,耐心給兒子解釋道:「緩一緩,看看情況再說,你奶現在不宜折騰,得靜養。」
「三哥——我奶呢——」
就在爺倆說話的工夫,走廊裡傳來了一陣驚慌的喊聲,李學函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
「學函——」李學才一把攔住了他,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輕聲提醒道:「奶沒事了,別喊!」
「唔唔——嗚嗚嗚——」
李學函本是想說話來著,被三哥捂著嘴,這會兒說著說著卻順著三哥身子軟倒在了地上,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李學才只能蹲下身子努力勸他,儘量不讓他吵著病房裡的老太太。
李學武卻是皺眉瞧了那邊一眼,轉頭跟顧寧叮囑兩句,這邊走向了等候區。
「我是不是跟你說過。」他站在了洪敏的面前,面色嚴肅地講道:「你已經跟我們家沒關係了,你為什麼還要來?」
「對不起,學武,我也沒想過老太太會……」
洪敏滿眼愧疚地解釋道:「我是知道小函來了京城,想跟他解釋清楚,沒想到……」
「你來這邊,我跟你說。」
李學武知道父親不願意面對她,家裡的其他人也不知道該怎麼解決這件事,只能是他來處理。
所以他壓著怒火,指了指走廊的另一邊,示意對方跟著自己過去說。
洪敏看了攤在地上嗚嗚哭著的兒子,臉上也有了淚水,想去扶起兒子,卻怎麼都扯不動他。
李學文皺著眉頭,被趙雅芳推了一下,這才走上前同李學才和趕來的韓建昆一起,將李學函抱起。
洪敏是跟著兒子走過來的,李學武緊緊地盯著他,卻在幾人撂下李學函的時候,一巴掌呼在了他的臉上,徹底打斷了他的哭聲。
「我現在沒心情哄你不哭。」他指了指樓下道:「你要是想哭,自己找沒人的地方嚎去。」
李學函被二哥這一巴掌徹底打清醒了,使勁憋著哭聲站在那,但淚流不止。
洪敏看著兒子臉上的巴掌印,淚水襯托之下更顯可憐,但強忍著沒有上前理論。
她很清楚李學武是個什麼性格,要是以前她還能以三嬸的身份說幾句,可現在的李學武,現在的她,已經沒有了再分別是非對錯的身份。
「我就是來看看學函。」她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眼淚解釋道:「我不知道學函在哪,只能去家裡找,我沒想事情會到這一步。」
「我不需要你的解釋。」李學武攥緊了拳頭,盯著她講道:「李學函辦手續的時候你不會不知道。」
他咬著後槽牙,狠狠地說道:「是新婚燕爾,其樂融融,顧不上親兒子了吧?現在想母子情深了?」
「我告訴你,李學函不打那個電話,我這輩子都不會多管你們家的閒事,你讓我覺得噁心。」
就現在走廊,即便是人來人往,李學武也全不給她留任何情面,直白地講道:「當我們趕去羊城奔喪的時候,見著你跟那個男人抱在一起,你有沒有想過我們沒當面罵你不是給你面子,是顧全我三叔啊?」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偃旗息鼓,不跟你計較,是我們怕了你才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我們家?」
「學武,我知道你恨我,你們全家都恨我。」洪敏哭著說道:「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好——」李學武緩緩點頭,道:「不是我想的那樣,那你來京城是想解釋你為什麼再婚的嗎?」
「難道我們還得送你祝福?」
他手指點了點腳下,看著洪敏講道:「你記住了,人在做,天在看,我不想跟你計較,是因為我三叔屍骨未寒,是因為你還是李學函的親媽。」
「如果我用一些手段來報復你們撒氣,倒顯得你們理直氣壯,含冤受苦,忍氣吞聲了。」
李學武扯了扯嘴角,冷笑道:「放心,我不會動手的,我就看著你們怎麼對得起亡靈。」
他不再看哭著的洪敏,轉頭看向立正站在那的李學函,滿眼不爭氣的模樣,忍了忍還是說道:「你媽來了,有什麼話說清楚,但我警告你,離家裡人遠遠的,再有這麼一回,你哪來的滾回哪去。」
說完便走向病房的方向,他得跟顧寧研究一下,看老太太醒來以後該怎麼維持和控制情緒。
家裡人都在,孩子們都從學校接了回來,連最小的李悅都被大嫂抱在懷裡哄著。
為什麼一上樓來李學武是那麼的揪心,任是誰看見眼前這幅情景都會害怕。
只有在最危急的時候,父親李順才會這般安排,是怕老太太臨終見不著子女兒孫,也怕家裡人見不到老太太的最後一面。
直到這個時候李學武才抹了一把眼睛,滿手冰涼,方覺察是淚水。
「我一直盯著呢,沒事了。」
顧寧有些心疼地遞過手絹,輕聲安慰他道:「老太太就是一時接受不了,這才……」
「嗯。」李學武點了點頭,隔著玻璃看向病房,老太太就躺在病床上,臉色倒是正常。
他真怕,這個年紀了,又是那個年代過來的,身子骨算不上壞,但也說不上有多好。
真要是這麼就過去,他真不敢想象這種結果。
「先讓媽他們回去吧。」顧寧看了一眼站在走廊的家裡人,輕聲提醒他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嗯。」李學武再看了一眼老太太,這才轉身走到母親幾人身前,輕聲說道:「你們先回去,我和顧寧在這,晚上學才和毓秀換我們。」
他看了看幾個小不點,又對站在一旁的韓建昆說道:「你送他們回家,然後就去上班吧,不用管我。」
「好。」韓建昆有自己的打算,卻是沒有說什麼,只是應了一聲,便往樓下準備車去了。
劉茵也知道一大家子人守在這也不是個事,便也起身走到病房門口看了看老太太,拉著顧寧的手叮囑幾句,這才由著姬毓秀的攙扶往樓下去了。
這幾人離開時都沒有去看走廊另一邊的洪敏母子,大哥學文默默地守在樓梯口。
他心思最細,韓建昆和李學才隨著李學武回到了病房這邊,可他卻留了下來。
李學文不是想聽他們母子說了什麼,而是怕他們再有什麼反覆,影響到了老太太。
李學武瞥了那邊一眼,推開門,同顧寧一起進了病房,搬了張椅子坐在了老太太的病床前。
門外的動靜很快便消失,李學函那一嘴巴不是白挨的,雖然強忍著淚水,也壓抑著聲音,但還是用堅定的語氣拒絕了母親的任何解釋和溝通。
他就這麼站在那,滿眼恨意地盯著母親,任由她任何的哭訴和解釋都不理會,直到她不再解釋。
「你回去吧,別再來找我了。」
李學函這會兒極度壓抑之下,連說話都是一抽一抽的,只是為了講清楚,這才沒哭出聲來。
「學函……」洪敏滿眼愧疚地看著兒子,問道:「你怎麼就不理解媽呢?」
「回去吧,這裡不歡迎你。」
李學函吸了吸鼻子,咬著牙講道:「你就當沒有我這個兒子,去過你自己的日子吧。」
「別再來了,我不想失去父親以後再失去奶奶。」他走了兩步,偏過頭提醒道:「以後我也不想再見到您,我成全您,你也成全我。」
「學函——」洪敏崩潰地大哭,卻是不敢嚎出聲,只是一遍一遍地喊著兒子的名字。
但兒子轉身的背影是那麼的堅決,再沒有對母親的任何留戀和情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