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8章於喆駕到
李學武只休了三天假,算上路上耽誤的時間,剛好將這個月的假期休完。
即將開學的李姝吵著要跟他出來玩,卻是被她媽媽提醒趕不上開學就得繼續讀幼兒園,嚇唬著總算熄了貪玩的心。
就在他離京的這一天,張勁松正式以亮馬河生態工業區管委會主任的身份調研生態工程建設工作。
韓建昆按照他的要求將最新一期的工作簡報送到了火車站,李學武是在火車上看到的這條訊息。
農業工作在逐漸恢復和扭轉,工業生產和建設工作也在經濟壓力下向著健康的軌道上重新調整。
他憑藉自己的工作證明得到了一張軟臥車廂票,從車廂提供的報紙上將8月上旬工農業生產工作的脈絡重新整理了一番。
不仔細研究和觀察是無法從「喧鬧」的氛圍下看到工業發展的先聲,更無法精準掌握工業企業發展的脈搏。
第一臺磁選過濾聯合裝置;
第一臺安全火花礦用井下通訊電話機;
第一臺超重型立式車床;
具有世界先進水平的十一萬伏鋁線塑膠電流互感器;
甚至是航運明珠——大飛機專案的啟動。
從這些脈絡上你能清晰地發現,時代的浪潮不為個人意志所偏移,依然在蓬勃有力地發展和進步。
而從這種進步的浪潮中你又能發現十年、二十年以後的出現的結果是必然的,是窺探到未知領域的驚喜和震撼。
李學武當然擁有「先知」的能力,但這種窺探未來的能力是從技術上實現的,先知進行了作證和判斷。
所以,擁有這種窺探未來能力的人便被稱作時代的弄潮兒。
哐當——
軟臥車廂就這點不好,過道岔的時候車廂門關不牢會發出滑軌的碰撞聲,尤其是這個年代的生產工藝。
車廂服務員端著暖瓶走了進來,禮貌地同車廂裡的兩人問好,同時將他們的茶杯續滿了熱水。
「謝謝,辛苦了。」對面坐著的老同志沒什麼反應,注意力始終在報紙上,李學武則笑著同服務員道了辛苦。
「不客氣領導,應該的。」
能出現在軟臥車廂裡的乘客,這裡不存在眉眼高低,就算不是鐵路或者其他交通系統的領導,乘務也不會另眼相待。
李學武上車的時候便發現,他的位置上已經放好了毛巾和拖鞋,還有他剛剛看的報紙。
而對面則早就有乘客在,但似乎對他的到來並不感冒。
李學武不是多事之人,禮貌點頭過後便自顧自地收拾好行李,一邊喝茶,一邊看報紙,同時整理思路。
乘務離開的時候輕聲問了是否將車門關嚴,李學武是起身關的車門,又道了一聲謝。
再回身的時候便發覺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老同志在打量著他,似乎對他的「客氣勁」有些疑惑。
「小夥子是哪裡人?」
老同志並沒有放下手裡的報紙,只是用右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姿態相當的沉穩和從容。
「京城人。」李學武微微一笑,抻了抻褲子坐在了床上,看了車窗外一眼,想著還有十幾個小時的路程,這腦袋就發沉。
坐長途火車都有這種感覺,困了想睡,想睡又睡不著。
「出差還是探親?」老同志似乎被服務員的到來擾了看報的興致,話卻是多了起來,目光裡盡是探究。
「工作。」李學武回過頭看了對方一眼,問道:「您呢?哪裡人?」
「我?呵呵——」老同志似乎對這個問題有很多種答案,最終頗為感慨地回道:「半生飄零,四海為家,算是京城人吧。」
「那咱們算老鄉了。」李學武絲毫沒在意對方情緒裡的倚老賣老,拿起報紙繼續看了起來。
「聽你有東北口音。」老同志卻是多了幾分談興,放下手裡的報紙看向李學武問道:「在東北工作幾年了?」
「才一年半多點。」李學武稍稍抬起頭做了回應,目光又落在了報紙上,他想找找還有沒有大飛機專案的訊息。
其實也是妄想,能在立項之初便做了簡單宣傳,內容實在有限,甚至以他了解到的情況,目前國內大飛機科研環境實在是困難,就算舉全國之力,在工業基礎沒完全成熟的時候,又能有多少收穫呢。
不過有總比沒有好,不嘗試怎麼能知道差距呢。
李學武是有心覬覦大飛機的,可這種皇冠級專案不是鋼飛這種畸形飛機制造廠能掌握的。
就算他再能運作資本,就算紅鋼集團這塊牌子再堅挺,也無法在這個年代調運幾個億的資金進行投入。
熟悉國內航空工業發展的都知道,現在立項的大飛機就是曾經的遺憾「運十」。
說起這項工程當真是老天爺賞飯吃,在技術封鎖沒有一點資料的條件下一架波音707送到了家門口。
就靠撿來的這架飛機,十年時間便完成了從無到有的過程。
100噸級大型噴氣式客機意味著什麼?
對於出國考察都需要租賃外國客機的今天,這就是民族航空工業的脊樑。
可惜了,就像李學武所憂慮的那樣,在缺少必要核心技術的十年後,依然無法讓運十實現量產。
幾個億的科研經費打了水漂,在市場換技術的那些年,我們參與了md-90專案,為麥道代工,但只獲得了10%左右的參與度。
核心技術和工程就不用想了,市場並沒有換來技術,尤其是97年收購了麥道以後,更是停止了這個專案的合作。
所以,大飛機工程我們整整耽誤了20年,在這二十年裡我們建了180多座機場,跑道上卻沒有咱們自己生產的客機。
問題出在了哪裡?
還是工業基礎薄弱,尤其是動力體系,國內還沒有成熟可靠的發動機,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其次便是材料、工藝、配套機載系統等多方面挑戰。
紅鋼集團有了第一座機場,早就將大飛機專案訂製在了未來的發展計劃中,聖塔雅集團答應會聯絡國際市場購買二手貨機。
李學武甚至不敢奢望渦輪式運輸機,哪怕是活塞式運輸機呢,只要能開啟市場,盤活這盤棋就算好的開始。
就像不看好直-6一樣,李學武很清楚代號708工程的運十結局如何,這個專案他不一定有能力搞活,但整活兒還是可以的。
要知道波音707機型首飛於1954年,就算以此範本進行研究,真正首飛要到几几年?
就算運十實現了首飛,但首飛就等於落伍。
所以,上百噸的客機專案不好搞,能不能搞幾十噸的貨機?
噴氣式動力核心現在搞不定,能不能先搞定渦輪式的?
提起渦輪式發動機,他們手上可還有從東德帶回來的全套的生產技術和資料呢。
沈飛受某些因素干擾被動地放棄了這個專案的合作,可不代表他在國內就找不到合作物件了。
他在這琢磨的認真,更是拿出鋼筆在筆記本上塗塗寫寫,全被對面的老同志看在了眼裡,目光更是深邃。
「你是做秘書工作的?」瞧見李學武喝茶,他這才開口問道:「什麼單位啊,福利待遇這麼好。」
「嗯,嗯?」李學武還在想著飛機的事,聽他問起微微一愣,隨意挑眉問道:「福利待遇?什麼福利待遇?」
「就是這個啊。」老同志手指點了點小桌板,打量著他身上更為精緻的白襯衫說道:「不是給領導服務的?」
「哦,您是說——」李學武好像理解他目光裡的探究和疑惑了,笑著點點頭說道:「沒錯,我們領導對我挺好的。」
「呵呵——」老同志輕聲一笑,瞥了他一眼,臉上一副我早就看清楚你的模樣。
「看你面相,有25嗎?」
他側著身子,撿起報紙端在手裡,目光在報紙和李學武的身上徘徊著,居高臨下的氣勢之下語氣也輕鬆了許多。
「沒有,才23。」李學武笑了笑,看著對方問道:「您呢?不惑之年?」
「嗬——」老同志被他的話逗笑了,瞅了他一眼道:「行,就衝你這股子勁也該得領導欣賞。」
他端起茶杯說道:「看我這白頭髮,還能是不惑之年?」
「多了說也就知天命吧。」
李學武並沒有在意他的語氣,而是便看著報紙邊扯閒蛋,逗小孩子和逗老頭都是一樣的,這兩種人都幼稚。
「這還差不多了。」老同志淡淡地說道:「五十二嘍,要不怎麼說蹉跎半生呢。」
「您可不像。」李學武笑著捧了他一句,道:「瞧著您這氣度就像是個領導,還是大領導。」
「哈哈哈——」老同志笑得很開心,眼睛都眯起來了,稍稍收斂過後又搖頭強調道:「我要是大領導,還能一個人坐火車?」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道:「不得有秘書隨行嘛,小夥子,你看走眼嘍。」
「那最多也是我閱歷不夠。」
李學武並沒有爭辯,同樣搖頭道:「反正看著您就不是一般人,您可別逗我玩啊。」
「哈哈哈——」
有老同志供他逗悶子扯淡,這趟旅程倒也不算枯燥,兩人始終沒有往深了談,更沒有聊手裡的報紙時事,這是犯忌諱的。
直到火車抵達鋼城站,秘書張恩遠上車來幫他拎行李,從他口中聽到領導的稱呼,老同志滿臉錯愕地看著他離開,隨後又從車窗裡見他上了停在站臺上的高階轎車,才發現自己被耍了。
——
「鋼汽那邊有了確切的訊息,客車生產線9月份一定能實現正式生產。」
當汽車離開火車站,張恩遠便開始做彙報,雖然只離開了四天,可工作就像田地裡瘋漲的莊稼。
只不過他沒有豐收的喜悅。
「奉城第九製藥廠方廠長有來電話找您,我約了下週的通話,如果您需要的話可以提前安排。」
「是她自己打過來的,還是通過機械廠?」
李學武隨手翻著遼東工業領導小組辦公室提供的簡報,隨口問了一句。
張恩遠只是頓了頓,便給出了答案:「是對方親自打來的電話,辦公室知道您沒在,便通知給了我。」
「嗯,暫時不用安排。」李學武放下車窗,夜晚的清涼讓他放鬆了許多,關掉閱讀燈,捏了捏眉心交代道:「等蕭廠長的電話,不用直接跟第九製藥聯絡。」
「那我做好備註。」張恩遠應聲過後,又繼續彙報起了其他情況。
李學武目光看向車窗外,此時的鋼城已經漸漸沉睡,少有車輛在路上行駛,多也是貨車或者是結隊的腳踏車。
如果是在冬天,下夜班的工人會選擇在廠裡找個休息室或者值班室睡一覺,但這是盛夏。
在沒有啤酒和燒烤的年代,夜班就意味著早點回家,別讓老婆等的太急。
於麗站在視窗望了好一會,時不時地回頭看看牆上的鐘表,她確定手上的時間和牆上的一致。
火車晚點是常有的事,但知道李學武今天回來,她就忍不住會擔心,即便知道他有能力處理任何變故。
關山路的夜晚只有靜謐和黑暗,但月光之下卻能清晰地看見街道和道路兩旁的行道樹。
有清風劃過,樹葉會發出沙沙的響聲,映襯著池塘裡的音樂會更加神秘而迷人。
汽車的燈光像是一把利劍,沿著道路劈開黑暗,直到緩緩地停在了別墅門前,時有幾聲犬吠,提醒下車的人要安靜。
「火車晚點了?」於麗早就推開門等在了院子裡,見他下車便問了一句。
李學武接過齊言遞來的行李,點頭解釋道:「在山海關停了一陣,不知道是什麼情況。」
「我說的嘛——」於麗笑著同齊言打了招呼,等他和張恩遠上車離開,這才同李學武一起進了玄關。
「餓了吧?我去給你熱飯。」
就在李學武換鞋的時候,她接了行李放在一邊,先一步去了廚房,那裡有早就準備好的晚飯。
「不是很餓,火車上吃了點。」李學武解開手錶放在了櫃子上,走到衛生間看了看,洗澡水早就準備好了。
「那也吃點,省的半夜了餓。」於麗用引柴起了鍋灶,回頭看向他問道:「是先洗澡還是先吃飯?先洗澡吧。」
「嗯,先洗澡。」李學武享受著於麗的細心,衣架上早就有給他準備好的內衣和睡衣。
於麗就趁著他洗澡的功夫準備好了晚飯,又去門口收拾了他帶回來的行李,以及他換下來的衣服。
「怎麼沒見棒梗的動靜?」
李學武見她進來,一邊衝著澡,一邊問道:「這麼早就睡了?」
「沒有,去處理廠了。」於麗很麻利地將襯衫用溫水泡了,鋼城的水硬,她洗衣服習慣了用燒過的水。
「怎麼想起去處理廠了?」
李學武接過她遞來的毛巾擦乾身子,挑了挑眉毛問道:「你讓他去的?」
「他自己閒不住。」於麗將內衣遞給他,隨口解釋道:「說在碼頭沒意思,想去處理廠長長見識。」
「總有他自己的理由,對吧?」
李學武換上睡衣,好笑地說道:「小子就是這樣,永遠精力充沛,永遠喜歡挑戰。」
「就要圈不住了。」於麗也是搖頭感慨道:「你現在讓秦淮茹把他領回去,別說棒梗了,就是秦淮茹都不幹。」
「歲數是小了點,但社會上的事見多了就會有自己的理解和思想。很正常。」
李學武走進餐廳,端起飯碗嚐了嚐燉菜,回頭看向她問道:「聞三兒要訂船這件事你知道嗎?」
「知道,你走那天他給我來的電話。」於麗解釋道:「他跟我說去了趟津門,知道你要回京便沒再打電話聯絡你。」
「搞得很突然。」李學武淡淡地講道:「說是姬衛東的主意,要在港城搞什麼航運的運營圈。」
「我聽著是挺複雜的。」於麗手洗了他的襯衫和其他衣服,走進餐廳解釋道:「我正想等你回來問問這件事呢。」
「不用管他們。」李學武吃了一口蘸醬菜,道:「這批船算是代持,順風遠洋那邊會支付訂金。」
「他說的是咱們墊付啊?」
於麗站在餐桌旁伺候著他吃飯,同時提醒他道:「聞三兒還問我咱們現在能調動多少資金呢。」
「這件事沈國棟去安排。」李學武看了她一眼,道:「墊付還是走聯合儲蓄銀行的資金,不會耽誤太久的。」
「再一個,我沒讓他一次性下訂單,一筆一筆來吧。」
他吃著飯,同於麗交代了對這批訂單的態度,於麗則也理解了他的想法。
晚上蚊蟲是止不住的,尤其是開燈吃飯,廚房裡很快便有了蚊子的飛鳴聲。
李學武吃飯快,他可不想喂蚊子,而且只是簡單墊墊肚子,晚上吃多了不消化。
於麗很細心地給所有窗子都釘了窗紗,但這個年代的窗紗在防蚊蟲的效果上還是有些不足的。
一進入夏季,她便習慣性地關閉二樓的燈,儘量不讓蚊子飛進來,也時常用驅蟲劑和土辦法驅蚊。
最有效的知道是什麼嗎?
農藥裡的殺蟲劑用棉花泡好了,燜在罐子裡點著,關閉所有門窗等半個小時,屋裡能動的全都能消滅掉。
當然了,在這半個小時裡,人就得去外面喂蚊子,否則只能跟蚊子同歸於盡,實在不值得。
***
盛夏也有晚涼風,就像於麗的手一般溫柔,躺在床上的他說起京城的一些事,於麗時而回應,時而沉默。
直到他提起一大媽的病,於麗這才問道:「這麼嚴重?都到了準備後事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