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完全不怨他,至少在他看來是這樣的,李學武才是始作俑者。他才是安全生產工作的主管領導,鋼汽在年根底發生安全生產事故,如果他在其中推波助瀾,呂源深還能堅持到今天?
當初是誰主動拎著東西來拜訪他,說那些有的沒的,那副嘴臉至今他每每想起來都覺得噁心。
是他的照應,才能讓呂源深在鋼汽站穩腳跟,怎麼李學武一來這混蛋就變了嘴臉?
安全生產事故可大可小,是李學武扣著這件事不放,才一點點拖大了,就像4號車間那場事故一樣。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李學武在搞事情,可私下裡安排人去說給呂源深,這糊塗蛋竟然不信。
為什麼?
呂源深說了,他不相信李學武會借4號爐的事給董文學下絆子。
你聽聽,你聽聽,這叫人話嗎?
憑什麼,憑什麼李學武就不能坑董文學,誰規定的,就憑藉兩人都不承認的狗屁師生關係?
蘇維德真想指著他的鼻子罵太天真!
4號爐的事件他不信,那鋼汽的生產事故他總應該反思一下吧,這麼長時間了還分辨不出好賴?
可結果呢?
呂源深就只認一件事,事發之後是李學武多次替他周旋協調,才將事情拖了四個月。
在他看來,正是因為李學武的幫忙,才讓這件事由大化小,將事故的影響降低到了最低點。
尤其是李學武早就提醒點過他這一次會怎麼安排他,雖然沒有說去質安部擔任何種職務。
在呂源深看來,自己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多了說也就是個副經理。
結果呢?
驚喜突然來敲門,任命檔案下達的那天他足足看了幾遍,確定經理前面沒有那個副字,你說他當時是個什麼心情。
這麼說吧,他腦子裡第一個蹦出來的句子便是:士為知己者死。
誰是他的知己?
當然是深藏功與名,從不在他面前表功,背地裡卻給他最好安排的李學武。
聽到傳話那人的反饋,蘇維德都要氣瘋了,李學武的這份算計狗都能看得出來是針對他的。
他承認在關鍵時刻沒有支援呂源深,因為那個時候他不覺得呂源深還有什麼希望了。
按照他的想法,呂源深回集團只能去工會,要麼就是去銷售公司擔任副總,主管汽車銷售工作。
就這種安排在他看來都是奢求了,敗軍之將還敢言勇?
可是李學武真豁得出去,硬是將這廢柴推到了質安部經理的位置,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你就說,他怎麼才能讓呂源深相信,這是他的安排呢?
管委會人事工作會議上,他要推的人選已經傳的人盡皆知了,呂源深願意為李學武肝腦塗地,卻要將他斬落馬下。
荒謬,愚蠢,無知——
除了背地裡罵街,他還能做什麼呢,他還能給李學武下絆子,來而不往非禮也。
這一次他可是有備而來,帶著集團管委會其他人對李學武的不滿,是要給李學武一個教訓。
***
「秘書長。」許寧見到李學武的時候顯得有些手足無措,目光中帶著些許迷茫。
李學武瞬間懂了下午蘇維德說的那些話,原來埋伏在這等著他呢。
「誰讓你來的?」
蘇維德是上午來的,知道李學武正在往回趕,便要求張兢在鋼汽安排幹部代表會議,宣讀鋼汽負責人的任命檔案。
李學武是在會議開始前見到的許寧,蘇維德陰損便在這,他也是剛剛同許寧完成了組織談話。
談話的內容自然不比多說,一會宣讀的任命檔案上一定有許寧的名字了。
這招真夠噁心的,比他用呂源深惡心蘇維德還要噁心。
同屬遼東工業領導小組管理序列,又都是在一個工業區,所以集團管委會副主任蘇維德來了,要召開幹部代表會議,其他在家的主要負責人也都來了。
這其中就包括冶金廠的常務副廠長楊宗芳。
錯身而過,李學武甚至都能感受到來自對方身上那股子淡淡的憂傷和失落。
一邊是昔日愛將,一邊是得用干將,李學武這一次算是被對方給陰了,也被逼到了牆角。
這件事不怪許寧,他是被從聯合能源叫過來的,通知只是要求他來開會,沒說別的。
是他人到了鋼汽,突然被叫去了辦公室,蘇維德這才出現,代表組織同他談話。
許寧此前擔任聯合能源總公司副總,主管銷售工作,是李學武曾經帶過的為數不多成長很快的幹部。
雖然聯合能源總公司的主要業務在遼東,但總公司總部在京城,他是在遼東主持銷售站點建設工作。
突然被叫過來他也覺得很意外,因為聯合能源並不歸屬集團遼東工業領導小組管理。
但是,蘇副主任代表集團下來叫他過來開會也很正常,可他沒想到是這種安排。
雖然他不知道李學武對鋼汽的安排,但他確定李學武沒有讓他接手鋼汽的意思。
就算他不關注這邊的情況,但在遼東工作,又經常回集團總部,多少也能聽到點情況。
現在他很慌,在辦公室裡已經拒絕過蘇副主任一次了,但沒能成功。
蘇副主任是代表集團同他談話,就沒給他拒絕接手鋼汽的機會,因為人事任命檔案已經帶來了。
這個年代有的時候允許你拒絕組織任命,有的時候是不允許的,這是覺悟,是紀律。
許寧可從沒想過要給李學武添亂,但這個時候他已經知道自己捲入到了這個旋渦之中。
「早知道我就不來了。」
抱怨歸抱怨,李學武見他緊張的模樣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既然組織信任你,那就好好幹。」
「秘書長——」許寧皺眉道:「您是不是早有安排啊,要不我去找李主任……」
「這是集團的安排,組織的安排。」李學武皺眉強調道:「你必須無條件服從。」
「好吧……」許寧還是遲疑著應了。
「既然要幹就要好好幹。」
李學武皺著眉頭手指在他的胸口處點了點,強調道:「幹不好你丟的可不僅僅是你自己的臉面。」
許寧有沒有資格擔任鋼汽的負責人?
嚴格意義上來說他還沒有資格擔任秘書長職務呢,現在他不也幹了幾年了。
許寧是67年提的正科,69年提的副處,他的幾次調崗都跟李學武沒什麼關係,是李懷德在用他。
當然了,他能走到今天,真得感謝李懷德,同時也得說他能力夠強,踏實可靠。
當初李懷德的秘書金耀輝在邊疆辦事處搞的那堆爛攤子就是許寧給收拾的,不然也不會引起老李的重視和重用。
兩年正科提副處無可厚非,算是他應得的,尤其是在聯營性質的能源開發總公司,職級有點虛。
但是這一次的任命,多少有點趕鴨子上架,考驗的不僅僅是許寧的能力,還有他的韌性。
許寧幹好了,那是集團領導慧眼識珠,簡拔人才,大膽用人,給年輕幹部機會。
許寧幹不好,那是李學武結黨營私,搞小圈子。
許寧到鋼汽,在某些人看來就是他任人唯親,霸道任性。
別人不好說,他推上去的楊宗芳怎麼想,壓下來的栗海洋怎麼想。
讓程開元和薛直夫支援的姚慧穎怎麼想,張勁松和高雅琴支援的苟自榮則怎麼想。
就算是調任營城港區的於德才也會想,是不是他故意這麼安排,好給許寧鋪路。
畢竟誰都知道,許寧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
現在的他裡外不是人,許寧被架在火上,只能往好了幹,而他卻拿不到多少好處。
李學武能讓許寧去集團鬧嗎?
不能,因為那無疑是打自己的臉,說他帶出來的兵不能打嗎?
所以他坐在主蓆臺上,看著臺下的幹部低聲討論著,臉色嚴肅的可怕。
會議是由他主持,蘇維德將任命檔案交給劉紅梅宣讀,他自己則做了最後的講話。
李學武並沒有在講話中多說什麼,倒是鋼汽的常務副廠長王志代表鋼汽做了表態發言。
在發言中他明確表示了尊重集團的安排,堅決擁護組織的決定,配合好許寧廠長的工作……
王志原來在軋鋼廠設計處工作,是夏中全帶出來的兵,這些年在鋼城很支援他的工作。
所以他的這份發言算是挽回了一些頹勢,至少在鋼汽內部穩定了局面,讓許寧不至於難堪。
如果鋼汽的幹部給許寧來一個下馬威,足夠讓集團那些人看李學武的熱鬧了。
就算是許寧最終能降服這些人,那也是幾個月以後了,期間耽誤的時間會被算在他的能力考核上。
而就算許寧穩住了局面,集團那些人也會認為是他高壓手段幫助了許寧,不會帶來什麼好的影響。
所以說許寧這個時間來鋼汽並不是好時候,少走一步是錯,多走一步也是錯。
可誰讓蘇維德不講武德,按著他的腦袋將他留在了鋼汽呢,事成定局,誰都無法改變了。
***
「秘書長。」
門口傳來了敲門聲,下班鈴聲已經響過三次,可李學武依舊站在窗前望著外面。
他回過頭,卻見楊宗芳和栗海洋站在門口。
「是你們啊,還沒下班?」
李學武轉過身子,招了招手,示意他們到沙發這邊坐。
「本來打算下班了,見您這邊沒動靜,便過來看看。」
楊宗芳微笑著解釋了一句,從兜裡掏出煙分了一支給栗海洋,又示意了對方解釋道:「在走廊遇到了海洋同志。」
栗海洋倒是不客氣,點著了煙,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吸了吸鼻子說道:「這叫心有靈犀?」
「呵呵呵——」楊宗芳好笑地瞥了他一眼,道:「還是跟你媳婦心有靈犀去吧。」
「哈哈哈——」栗海洋卻是不在意,笑著抽了一口煙,長吐了菸圈,看向剛剛坐下來的李學武說道:「我猜這招絕對不是老蘇想出來的,他沒這個。」
這麼說著,他用夾著香菸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腦袋,笑容不無嘲諷地講道:「早有這個也不至於把臉都丟盡了。」
李學武並沒有說話,而是看向了楊宗芳,淡淡地笑著問道:「讓你丟面子了。」
「哪裡的話——」楊宗芳坐直了身子,伸手在菸灰缸裡彈了彈菸灰,坦然地講道:「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再說了,我本就沒有這個想法,要不是您鼓勵我,我才不會去湊這個熱鬧呢。」
「嘿嘿嘿——」栗海洋挑眉壞笑道:「早知道他要來這一齣,我就不聽秘書長的話,真跟你爭一爭,說不定他還要支援你來打擊我了呢。」
「呵呵呵——」楊宗芳聽得出他的胡鬧,但還是很給面子地笑著說道:「還真有這個可能。」
李學武卻是鼻孔里長出了一口氣,道:「我也是沒想到他們會這麼的不要臉了。」
「很正常。」栗海洋吹出煙霧,撇嘴道:「前些天我就在想,真叫楊廠順利地接手鋼汽才叫怪了。」
他抬了抬下巴說道:「您去集團打了那麼多人的臉,回過頭來他們不急眼才不正常。」
「要我說啊,楊廠你也別灰心,這件事不算完。」他主動勸了楊宗芳道:「老蘇是兔子的尾長不了,插標賣首之徒,土雞瓦狗之輩。」
「你看人這麼準的嗎?」楊宗芳故意逗他,道:「早怎麼沒告訴我呢?」
「我告訴你?你信嗎?」栗海洋真會整活,事後諸葛亮叫他說得神機妙算一般,撇著嘴角說道:「他就是氣不過站出來扛槍了。」
「這件事在我,大意了。」
李學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地說道:「姚慧穎下不來,她歲數在這擱著呢,下來就上不去了。」
「苟自榮沒有生產管理經驗,李主任下一步要安排他去接銷售總公司,所以也不會動。」
他放下茶杯繼續解釋道:「至於說其他人,更是不值一提,有他們兩個撐在那你倒有七成的把握。」
「算了,其實也好。」楊宗芳笑著搖了搖頭,道:「現在讓我去我也不去了,沒啥意思。」
「冶金廠這邊很多事都沒做完,真交接了也一時半會交不清楚,反倒是我自己受累。」
他抽了一口煙,淡淡地說道:「尤其是看他的那副嘴臉,我可不想給人當槍使。」
這是他坐在幹部代表大會上,仔細觀察了李學武和許寧的表情,冷靜下來認真思考得出的結論。
李學武絕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虛晃一槍,更不會拿他當墊背的開玩笑。
許寧這個時候完全沒有必要來摻和一腳,看對方的表情就能知道,他也不想接這個攤子。
既然不是李學武和許寧從中算計,他還有什麼好不甘心的,難道真的要衝上去當槍使?
有李學武在遼東,他就算執掌鋼汽又如何,不過是個傀儡。
但在冶金廠,李學武從去年下半年將他帶到常務副以後,便逐漸放權給他。
尤其是今年上半年,李學武將辦公室搬到了這邊,冶金廠的工作幾乎全都甩給了他。
他現在雖然是常務副,但乾的工作卻是廠長。
而且李學武很支援他的管理,再鍛鍊個一兩年,接手冶金廠的機率還是很大的。
是選擇提前一兩年當傀儡,還是選擇晚一兩年掌實權,這道選擇題對他來說很困難嗎?
他在集團已經失去了主要關係,有李學武的支援才是他立足集團工業的基礎。
所以思來想去,他還是來了這邊,想主動跟李學武聊聊,總不能等著李學武來給他解釋什麼吧。
寬李學武的心,也是寬自己的路。
這一次沒上去,看似他丟了面子,實際打得是李學武的臉,李學武不會善罷甘休的,早晚要找回來。
他能主動理解李學武,那以後還會少了他的好處?
再說了,許寧執掌鋼汽,對李學武來說未必是削弱,許寧絕對不會倒向任何人。
所以說他還有什麼好傲嬌的,乖乖主動來商量接下來的工作才是成熟的表現。
所以當李學武走出辦公室,身後跟著談笑自如的楊宗芳以及有點痞帥的栗海洋時,確實讓議論了一下午的幹部職工愣了一愣,隨後才是瞭然的微笑。
秘書長還是那個運籌帷幄的秘書長,有秘書長在,集團在遼東工業的管理架構就不會散。
而為蘇維德等人安排的宴會上,李學武三人的出現給現場帶來了至少十秒鐘的震驚。
就連笑容裡充滿了惡趣味的蘇維德見到這幅場景都有些愣神,隨即便是忍不住的皺眉。
知道李學武有一些手段,但他沒想到對方能這麼快就擺平了楊宗芳和栗海洋。
楊宗芳看似實力不顯,可畢竟是楊元松帶出來的人,在紅星廠體系裡還是有一定影響力的。
栗海洋就更不用說了,李懷德曾經的秘書,要是鬧李學武一下,足夠笑話半年的。
結果呢?
有兩個小時嗎?
他皺起的眉頭在見到李學武的一瞬間便鬆開,微笑著點點頭,看起來和善極了。
只不過心裡默唸:不急,不急,好菜在後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