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9章 心魔

他之所以邀請對方來國際飯店,還是想聽聽現在出版工作對書籍本身的方向和要求。凜冬即將迎來重大改變,他沒有必要在這個上面栽跟頭。

基本上保持一年一本、兩本的出版節奏,足以支撐起他在專業技術領域,以及理論研究領域的地位。

不要懷疑組織工作對這方面的要求,真走到今天這一步,誰敢說他是純靠運氣,或者時勢造英雄?

機關裡那些年輕人為啥崇拜他?不僅僅是他年輕權重,而是因為他走的每一步都讓人驚艷。

不服氣?比文章好了,他參加工作以來的文章早就被有心人收集起來,裝訂成冊當做學習的材料來收藏。

別人不說,就說李懷德曾經的秘書栗海洋,那文筆夠厲害的吧,要是沒有一定的功底還能給總經理當秘書?

可栗海洋自認是他的徒弟,無論是做人還是做事,都向他看齊,文章的風格更是趨向於他。

不學他也不行啊,李主任吃慣了他寫的細糧,再看辦公室寫的那些材料跟豬食一樣,哪裡下得去口啊。

以前李懷德的很多演講稿都是李學武給寫的,直到擔任秘書長以後,依舊在重大會議上承擔著寫稿的角色。

紅鋼集團這麼多年的重要理論材料和重要決策性檔案也都是由他主持起草的,這就很能說明問題了。

機關年輕人上位拼什麼?

要論綜合能力,哪個不是人中龍鳳,硬實力就是寫文章了。

如果僅僅是文章都寫不好,還怎麼比?

比戰鬥力?比管理能力?比組織能力?

就算是去了遼東工作,李學武每個月也會在報紙上發表文章,多是總結工作經驗,探索管理發現等等。

偏理論,又重實際,經常會見報,每一次都會被機關內部拿出來學習,用於瞭解集團工作的重點和組織工作的核心意義。

真有一天,李學武站出來爭一爭副總的位置,誰也不敢在理論成果和工作經驗上給他設障礙了。

別說紅鋼集團,就是工業系統內部,如李學武這般能寫能幹的,少之又少。

坐在他對面的郭宇經過一番交談後都忍不住在心裡感慨,怪不得社裡都在傳,說他的名字早就在上面掛著了。

這樣的青年俊傑,思想夠深,覺悟夠高,能力出眾,底子紮實,被重用那是早晚的事。

就算是現在,對於別人來說已經是幸運,對於他來說可能只是幸運的開始,還正處於培養階段。

說不羨慕是假的,他今年四十一歲,比李學武年長近二十歲,可他就寫不出這樣有深度的書來。

這年月小說是不好寫的,容易翻車,就得是輕理論文章,尤其是經驗總結,貼合實際工作的這種容易被接受。

這幾年他們社也沒少發行諸如此類的學習類理論書籍,上面很希望能普及優秀的管理經驗,整體提升管理水平。

所以說李學武的書幾乎沒有被審查過,看過的人也都不認為他在思想和理論方面有什麼問題。

這就很厲害了,遠超同型別的作者,甚至在某些專業類書籍上形成了系統性的構架。

比如說犯罪心理學,國內一線強力部門已經在組織學習,甚至是研究在治安管理等方面的應用。

***

「你一本書能賺多少錢?」

放了何雨水一個大鴿子,李學武卻在浪淘沙請王亞娟吃飯,典型的西格瑪男人做派。

「問這個幹啥?你也寫一本啊?」李學武夾著菜,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道:「還是想借錢啊?」

「我真是服了你了——」

王亞娟瞪了他一眼,問道:「你不寒磣人就不會說話了是吧?」

她沒好氣地說道:「我是你冤家啊,說一句崩一句。」

「要不是冤家路窄,又何必原地調頭。」李學武撇了撇嘴角,吃了一口辣子雞皺眉道:「真辣。」

「你說想吃川菜的。」王亞娟瞥了他,道:「怨誰?」

「我是被逼的,你信嗎?」

李學武指了指樓下說道:「今天的廚子你也認識,我得證明我在這。」

「啥意思?」王亞娟想了想,問道:「你跟何師傅有事?」

「嗯,跟他沒事,跟他妹子有點過節。」李學武淡淡地解釋道:「避之不及的那種。」

「不是都過去了嘛——」

王亞娟皺眉問道:「你們倆還隔著這個矛盾呢?」

何雨水是何雨柱的妹妹,她那幾年去接王亞梅的時候也不是沒見過。

關於兩人的那點事她也聽王亞梅說過,無非是何雨水的物件跟著李學武去了趟遼東,結果犧牲了。

「過去就好了——」

李學武端起白酒杯示意了一下,道:「太辣了,我整一口啊。」

「我也需要喝嗎?」王亞娟看了看他,問道:「你該不會是來借酒澆愁的吧?」

「我從來都不酗酒,你不知道嗎?」李學武一口悶,嘶呵了一聲,放下酒杯說道:「這叫品。」

「二兩酒,用品字合適嗎?」

雖然是這麼說,但王亞娟還是拿起酒瓶給他倒滿了,「你有事吧?想跟我說?」

「沒啥事。」李學武吃了一口菜,放下筷子摸了摸臉,這才說道:「張明遠去鋼城你知道嗎?」

「我需要知道嗎?」王亞娟皺眉看了他,垂下眼眸說道:「你啥意思,直說就行。」

「要不你也喝點吧。」李學武翻了一隻酒杯,拿起酒瓶給她倒了,問道:「最近怎麼樣,還適應嗎?」

「我去鋼城也就一年多。」

王亞娟抬起頭,撇著嘴角說道:「又不是去了十年八載的,我在京城工作和生活的時間更長吧?」

「嗯,習慣了就好。」李學武點點頭,說道:「還擔心你不適應。」

「如果我在意外人的看法,我早就死了,你信嗎?」王亞娟胳膊撐在餐桌上,看著他說道:「17歲。」

「都是我的錯,我自罰一杯。」李學武端起酒杯就要喝掉,卻是被王亞娟伸手攔了一下。

酒灑在了她的手腕上,她也沒在意,只是皺眉提醒道:「你還得開車呢。」

「那就最後一杯酒。」李學武淺嘗了一口,道:「敬昨天。」

「我承認你有文化,也不用這麼裝吧。」王亞娟淡淡地說道:「一本書就讓你這樣了?」

她懷疑地看著李學武問道:「你該不會喝多了要寫首詩吧?」

「哈哈哈哈——」李學武笑著擺了擺手,道:「我又不是李白,喝酒就得寫詩?」

「我可沒有那個才華,這輩子都寫不出來一首。」

「你還沒說呢,這本書能賺多少錢?」王亞娟好奇地問道:「五百?一千?」

「這本還不知道。」李學武微微一笑,看著她說道:「上本書《治安管理學》稿費是6842.32元。」

「這麼多!」王亞娟驚訝地看著他,說道:「一本書就能買一套房?」

「噓——」李學武豎起食指,提醒她小點聲,微微皺眉強調道:「我又沒指著寫書賺錢。」

「你這話說的,我聽見了都想打你了——」王亞娟抿了抿嘴角,道:「你一本書都能頂我半輩子了。」

「那你也寫吧,誰都能寫。」

李學武抬手示意道:「鋼筆,墨水,草稿紙,很簡單的。」

「我要是能寫,我就不上班了,天天蹲在家裡寫書。」王亞娟看著他說道:「當一個作家也挺好的。」

「你確定?」李學武挑了挑眉毛,看著她問道:「你要不去四九城打聽打聽,還有不事生產的作家嗎?」

「沒有工作,你也就失去了寫作的資格。」

他手指在餐桌上點了點,強調道:「你書寫的只能是陽光,不能是黑夜。」

「你賺的錢用來幹啥了?」

王亞娟自認沒有這個能力,要是有她也不至於等到今天才羨慕他。

「存起來吃利息?還是埋到哪了?」

「埋牆角了,你去摳吧。」

李學武好笑地看了她,道:「錢賺了當然要花,日常所需,柴米油鹽,孩子上學,家裡吃飯,哪不是錢啊。」

「你是不是覺得我算不過來你工資是多少啊?」

王亞娟瞥了他,問道:「你手裡現在存了多少?幾萬塊?」

「嗯,我做夢能存幾萬塊。」

李學武笑著搖了搖頭,看著她問道:「你不知道上一本書的稿費我才留下自己用了?」

「什麼意思?」王亞娟皺眉問道:「你以前不是寫過很多本書嗎?」

「是啊,很多本,稿費都捐了。」李學武淡定地說道:「你要問我上本書賺了多少我還知道,以前的我就不知道了。」

「因為都捐了,是秘書幫忙辦的,我都還不記得具體多少了。」

他在王亞娟驚訝的目光中聳了聳肩膀,道:「其實上本書的稿費我也想捐掉的,可有人提醒我儘量不要這麼做。」

「為什麼?」王亞娟問道:「樹大招風?」

「也不全是,怕引起更多的麻煩。」李學武淡淡地解釋道:「我捐了,就會上報紙,那別的作家怎麼辦?」

「他們不捐,好像有些狹隘,捐了又損失了生活來源的一部分。」

他緩緩點頭道:「要做好事,還是得心思通明,不能帶著私心,否則就會遭遇反噬。」

「你們文化人真複雜——」王亞娟皺眉道:「捐也不是,不捐也不是。」

「你罵人可真髒——」李學武無語地看著她說道:「我在你心目中什麼時候成文化人了。」

「呵呵——」王亞娟也是忍不住地抿嘴笑了,瞥了他一眼,道:「從知道你成為副教授的那一天。」

「……」李學武更加無語了,看了她好一會,這才問道:「你是不是笑話我了?」

「哈哈哈——」王亞娟這一次真的笑了,捂著嘴說道:「我沒有。」

「我真是信了你個鬼——」

李學武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道:「我猜你一定是想著以前的我,對比這個訊息笑的,是吧?」

「還不允許人家笑了?」王亞娟看著他,目光裡多了幾分戲謔和玩鬧,道:「誰讓你現在是副教授了呢。」

「唉——」李學武長嘆了一口氣,一邊吃著菜一邊說道:「我說我沒資格,他們偏不信,我能做什麼?」

「你也挺有文化的。」王亞娟是抿著嘴角強忍著笑意誇了他,可李學武比她先笑的。

「寫了幾本書就是文化人了?」他笑著說道:「陰差陽錯當了副教授就是文化人了?」

李學武挪了挪酒杯,看著她說道:「那我是不是得稱呼你為舞蹈家了?」

「你敢——」王亞娟嬌嗔著瞪了他一眼。

「呵呵——」李學武則是輕笑道:「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別說的可憐兮兮的——」

王亞娟嗔道:「我是在羨慕你,仰慕你,我想當副教授還當不上呢。」

「隨便,反正我推也推不掉。」

李學武聳了聳肩膀,問道:「你現在回家住了?」

「沒有,在宿舍住呢。」王亞娟稍稍冷靜了下來,吃了一口米飯,道:「在家不太方便。」

「那確實是。」李學武吸了吸鼻子,看了她問道:「想買房嗎?我借錢給你啊?」

「為什麼要借?」王亞娟抬起頭看了他問道:「你給我買一處算了,多大的都行。」

「真心的?」李學武挑了挑眉毛,道:「我都不敢提這件事,很怕你自尊心過不去。」

「憑什麼?」王亞娟抬起頭瞪了他,道:「還有,你剛剛問張明遠是什麼意思?」

「想聽真話還是假話?」李學武搓了搓手,真誠地看著她。

「廢話——」王亞娟放下筷子,也看向他說道:「從實招來。」

「真話就是——」李學武遲疑了一下,認真地說道:「我是希望你充分地考慮一下關於未來……」

他講到這裡頓了頓,攤開雙手解釋道:「需要面對現實,不是嗎?」

「我知道。」王亞娟淡淡地點了點頭,說道:「你能說這話並不過分。」

「你能理解就好。」李學武鬆了一口氣,說道:「我必須充分徵求和考慮你的意見。」

「也真誠地希望你仔細地考慮一下對未來的設想和打算。」

他手指點了點餐桌,道:「如果你覺得未來的人生不需要那麼沉重的負擔,也不想有任何的壓力,那負擔和壓力交給我來承擔。」

「什麼意思?」王亞娟看著他問道:「你別繞,我聽不懂。」

「就像我剛剛說的。」李學武看著她的眼睛說道:「你需要住的地方,那好,借也行,送也行,我來安排。」

「然後呢?」王亞娟看著他問道:「我對於你來說是責任還是負擔?」

她想到了李學武剛剛的話,微微眯起眼睛問道:「還是說對以前那些事的……」

「不要曲解我的意思,你應該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李學武豎起手指點了點她,認真地說道:「你要覺得可以繼續下去,並且不討厭現在的生活,那我就該做點什麼。」

「送我一套房子?」王亞娟看著他緩緩點頭,說道:「好啊,我正需要住的地方。」

「好,你可以去後勤選房子了。」李學武微微一笑,道:「選好了告訴國棟,剩下的交給他來辦。」

「可能需要一兩個月的時間,等他將房子裝修好了,再交給你。」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王亞娟看著他問道:「我,之於你,算什麼?」

「算戀人,過去的,現在的。」

她問的直接,李學武的回答也很直接,語氣中摻雜著一些酒氣,搓了搓臉說道:「我沒辦法讓你出去冒險。」

「你又開始胡說八道了。」

王亞娟微微皺眉道:「喝多了?說我能聽得懂的話。」

「呵呵——」李學武笑著說道:「人都是有回憶的,你不能限制我回憶過去,因為沒有那段回憶也就沒有我們現在。」

「我承認我很貪心,也很不是個東西。」

他講到這裡頓了頓,翻開手心嘆了一口氣說道:「哪怕是你過的很好,很開心,很幸福,我都不會打擾你。」

「嗯——」王亞娟眼睛裡已經有了淚水,微微張著嘴,看著他問道:「所以你回來以後對我的冷落,是因為這個?」

「從第一次見面,到冰上那一次,再到把我從鐵路調到紅星廠?」

「嗯。」李學武點點頭,揉了揉腦門,說道:「我認為你應該能得到幸福。」

「所以你一直都在幫助我,又在疏遠我。」王亞娟任由眼淚滑落,抽泣著說道:「你覺得你是個英雄,無所不能是吧?」

「這一點我承認,確實有點——」李學武講到這裡頓住了,點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你挺混蛋的,從一開始認識你我就知道。」王亞娟咬著嘴唇說道:「你一直逗我哭,跟你在一起我都不知道哭了多少次。」

「抱歉,年少輕狂,不懂愛情。」李學武端起酒杯敬了她,笑著說道:「現在說對不起還來得及嗎?」

王亞娟也是忍不住地笑了,眼淚卻是嘩嘩地往下掉,端起酒杯使勁閉著眼睛,一口喝掉了杯中酒。

口中的辛辣比不上心中的酸楚,她終於知道他的若即若離是另一種意義上的默默守護。

「你從來都不知道我在想什麼。」

她努力微笑著看了他,說道:「你覺得我應該幸福,卻從來不知道誰能給我幸福。」

「你覺得我應該擁有什麼,卻從來不知道該給我什麼。」

王亞娟放下酒杯,抿了抿嘴唇,長出了一口氣,說道:「這輩子遇上你就是我最大的磨難,一輩子都逃不掉的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