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會兒,汽車都要到亮馬河橋了,蘇維德的聲音從後面突然地傳來。「是,聽說是前天晚上回來的。」顧城微微側身彙報道:「不過我沒見著他。」
「他昨天沒來集團嗎?」
蘇維德的視線已經從窗外收回,看向顧城問道:「連勞動節晚會都沒有參加?」
這話問的,你不也沒參加嘛。
不過蘇維德沒參加是有原因的,他最近同日商接觸頻繁,好像在搞什麼新專案。
換車了,人也精神了。
該說不說,留顧城在身邊是蘇維德下的最臭也是最後悔的一步棋。
當初要是直接換人也就換了,多了說被動一點,但現在想換都麻煩了。
別忘了紅鋼集團歸屬地方管轄,顧城的丈人可是在京城上班,影響力增加了。
他要給顧城穿小鞋,那就有人給他穿小鞋,後悔是真後悔,可後悔也沒有用。
顧城面對他的疏遠和輕視沒有一點心理壓力,甚至借這份清閒好好地哄了媳婦。
集團領導秘書有誰過得如顧城這般輕鬆,當秘書的都要熬時間,他算是撈上了。
為啥領導秘書的含金量這麼高,因為他們的工作實在是太辛苦了,絕對會有領導照顧的情分,下放一定會給個好位置,好機會。
可顧城一點都不辛苦,更不用擔心別人給他穿小鞋,就等著時機成熟下放了。
而且到時候蘇維德還得像送神一樣給他安排個好位置,你說他神氣不神氣。
他越輕鬆,越神氣,蘇維德越看不上他,可有氣也得憋在心裡,對外還得說自己秘書好。
他看不上顧城,顧城跟他也不是一條心,一隻老狐狸和一隻小狐狸開始鬥法。
顧城已經敏感地掌握到了蘇副主任的變化,不僅僅是這臺車,還有出手的闊綽。
別看蘇維德有很多事都揹著他,下班後的交際活動幾乎都不帶著他,但他總能從點點滴滴中發現對方不尋常的變化。
比如說蘇副主任的社交面越來越廣了,飯店去的越來越多了……
提秘書長?這是要幹啥?
顧城很謹慎,應道:「應該是沒來,您確定不參加,我也沒往前面擠。」
「哼哼——」蘇維德的哼聲也不知道是針對誰的,但顧城感受到了濃濃的嘲諷。
他不在乎,他更不相信這位屢戰屢敗的外來戶能在集團掀起什麼波浪。
程副主任被帶走一個月了,也沒見李主任他們慌成什麼樣,這裡面絕對有內容啊。
錢幼瓊還想從家裡幫他打探訊息來著,卻被顧城阻止了,他用不著打探這個。
因為他知道,他能從丈人那邊打探到的訊息,絕對沒有秘書長知道的全面。
那他還費這個勁幹啥,沒得讓丈人瞧不起他,好像有點啥事都指望丈人似的。
跟別人不一樣,顧城同彭曉力的關係非同一般,而彭曉力作為李學武曾經的秘書,也一直同秘書長有聯絡。
聯絡多少不用在意,從彭曉力成為李學武秘書的那一刻,他的身上就已經被打上了某個標籤。
而他能堅持到現在,甚至有自信跟後面這位纏鬥,也有對李學武的崇拜和信任。
就算蘇維德要搞他,最多也就一兩年,不用丈人幫忙,秘書長也會撈他。
所以他膽子大極了,甚至掌握了蘇維德昨晚的動向,國際飯店可是秘書長的地盤。
該說不說,老蘇絕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竟然敢夜宿國際飯店,這裡多少雙眼睛盯著呢,還是跟那些個日本女人。
你不讓他笑,他哪裡忍得住。
從知道三禾株式會社在京城設定辦事處,並且安排了一些漂亮女職員之後,他和彭曉力就不止一次地討論過這件事。
手段很常見,算不上卑劣,在內地其實行不通,秘書長就遭遇過多少次誘惑。
在彭曉力當秘書那會,經常陪著李學武來見她們,那是一步都不敢離開的。
當初辦事處只有一個女人,叫桃谷什麼的,還不是出事以後換來了這些人嘛。
出了什麼事,別人不知道,他還能不知道,當然也知道這些女人是什麼貨色。
蘇副主任也是長出息了,都能吃到東洋美食了,也不怕變質拉肚子。
馹本人最喜歡吃生東西,萬一有毒呢?——
「塔東機場的翻修計劃是誰批的?」
李學武從總經理辦公室出來,問了一旁的張勁松,兩人是去做彙報的。
「這事兒應該是薛總辦的。」
張勁松抖了抖手裡的材料和筆記本,另一隻手還夾著煙,邊走邊抽著。
這是個很能隱忍的人,說不抽菸,會議開多久都不會抽,只在私下裡抽的兇。
「不可能盡善盡美,一點一點來吧。」他吹了一口煙,彈了彈菸灰說道:「萬一呢?」
「呵呵——」李學武輕笑一聲,看向他問道:「你也跟李主任一個想法?怕三機部反悔?」
「這種事很少見嗎?」張勁松走到程開元的辦公室門口腳步頓了頓,望了一眼才繼續往前走,「小心駛得萬年船啊——」
李學武比他多停留了一會,是看了程開元的秘書何苗也不在,這才往前走的。
「那你為啥不贊成高總的意見?」
走到自己的辦公室門口,他問了張勁松道:「把塔東機場股份制總能保險一點。」
「上面會顧忌你是聯營的?」
張勁松瞅了他一眼,挑了挑眉毛便往自己辦公室去了。
李學武也是輕輕地一笑,這才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一個月沒回來,屋裡的味道都變了。
上午兩節大課下來,他嗓子也是癢癢,還得堅持著向李懷德彙報了遼東的工作情況。
四月份也不是光顧著等訊息了,集團對各分支機構的定級工作在陸續進行。
基本上沒有意外,紅星聯合儲蓄銀行總行、紅星鋼鐵集團銷售總公司、紅星聯合建築工程總公司、紅星鋼鐵集團教育和醫療管理局、紅星科技研究院這五家單位成為了首批定副局的總公司級單位。
另外也有紅星鋼鐵集團鋼城冶金廠被定了副局,不過是生產單位,不是管理單位。
五月初,集團又對聯合能源開發總公司、聯合物流發展總公司以及即將成立的聯合投資管理總公司進行評估和定級。
除了以上這三家總公司級的單位有機會申報定副局以外,就剩下生產單位了。
遼東工業這邊有點麻煩,集團還在討論是否要成立正式的管理架構,這涉及到了定級的程式,所以要先解決管理架構問題。
李學武剛剛在同李懷德彙報的時候也講到了這個情況,他不確定集團要討論到什麼時候,不然就先把級別定下來,也好穩定人心。
當然不是同冶金廠一樣,是按照原有的情況定級,也就是正處,李懷德也在考慮。
他已經明白了李學武對這件事的考量和意見,是支援組建正式管理架構的。
這不是腦袋決定的,而是屁股決定的。
要不怎麼李學武不會在會議上提這個意見呢,因為沒有人會覺得他會反對這個意見。
早有風聲傳出來,說集團要在遼東成立主管工業的組織架構,或者是管理公司。
李學武沒說,但李懷德心裡有數。
一旦組建了遼東公司或者東北公司,那第一任負責人絕對是李學武,而李學武的影響力也將正式在東北確定。
他並不糾結於李學武的影響力提升以後會不會影響到他,至少目前看來李學武是站在他這一邊的。
而且兩人的年齡相差不少,李學武無論是從職級還是資歷上來講,距離他這個位置還有很長一段距離。
要想從第十一位走到第一位,三五年下不來,十年八年也不一定,所以他們沒衝突。
尤其是現在董文學遭遇滑鐵盧,他更不擔心李學武的翅膀硬了,能離開他。
他只擔心自己的一味偏袒和支援李學武會不會引起集團其他人的反對。
這個時間,集團不應該出現紛爭和矛盾,他還是堅持團結的氛圍,就算有競爭,也應該是在團結的氛圍下進行。
李學武不在乎這些,定級只涉及到資源分配和主要負責人的帽子,多一點少一點也不會影響他太多。
反倒是徐斯年很緊張,回來前便到鋼城找他談了很長時間,意思是推動營城船舶能定副局,這樣也能提升他的影響力。
徐斯年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以現在集團的情況,再加上李懷德對他的看法,他留在營城船舶的可能性非常大。
也就是說,一兩年之內是別想挪窩了,搞不好還得再幹三年,他不想虧了自己。
就算回不到集團,那退休的時候總得得到應有的待遇吧。
這話說的直白,李學武回到京城以後可不能這麼直接跟老李說,那是害徐斯年了。
「怎麼樣?什麼情況?」
說曹操,曹操到,他在辦公室沒坐一會,徐斯年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跟特麼地下工作者接頭似的,他在電話裡說話都帶了幾分緊張的意味。
李學武笑罵道:「你是不是閒的,你要是沒事幹就去車間幫扶,少來煩我。」
「您看,我這不是急上火嘛。」
徐斯年真捨得下臉,討好道:「咱在集團還有誰了,不就剩您了嘛。」
「行了啊,剛給你問了。」
李學武懶得聽他墨跡,解釋道:「領導的意思是再等等,看明年營城港區的情況,他的意思好像是要把港區和船廠整合一下。」
「不是說不合在一起的嘛!」
徐斯年有點急了,在電話裡講道:「我是聽了他的保證才一直沒管港區的事,現在又說要整合了?您說我這……」
「你急什麼——」李學武稍稍提高了音量,提醒他道:「這不是還有一年多的時間嘛,計劃沒有變化快。」
「再說了,領導的意思是整合資源,又沒說把兩家單位捏合在一起管理。」
他換了一隻手拿話筒,解釋道:「我想是不會出現一人當兩家的,放心吧。」
「您要這麼說我信,他說我可不信。」
徐斯年賴賴唧唧地說道:「您總不會坑我的,對吧?」
「別扯淡了,營城港區已經劃給物流了,又不是隻有一座營城港。」
李學武不耐煩地說道:「營城船舶始終要在遼東工業序列的,這一點也不會改變。」
「放心,這我就放心了。」
徐斯年呵呵笑著講道:「別再給我安排個婆婆來,那到時候可就麻煩了。」
「就這樣吧,定級的事不要想了。」李學武在電話裡講道:「視野放開闊一點,你們是船舶製造廠,又不是焊在營城了。」
他講完電話也不等徐斯年再囉嗦,伸手便扣上了話筒。
張恩遠從外面看了一眼,拿著檔案走了進來,輕聲彙報道:「客車生產裝置到港了。」
「嗯,運輸計劃啟動了嗎?」
李學武接過檔案看了看,說道:「這是組成船隊一起回來的?」
「聽說是安全性更高。」張恩遠好奇地問道:「海上運輸還像以前一樣有災害風險嗎?」
「不是自然災害。」李學武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繼續看著檔案解釋道:「有海盜。」
「海盜?」張恩遠是旱鴨子,很少接觸遠洋航運的業務,所以有點意外,「都這個年代了,還有海盜?」
「呵呵——」李學武輕笑著反問道:「這個年代怎麼了?就不能有海盜了?」
他將手裡的檔案放下,抬起頭看了他問道:「在你的印象裡,海盜是不是還穿著破爛衣服,舉著大刀長矛,吆五喝六的?」
張恩遠沒說話,他只是片面地瞭解過,以前東北這邊也有海盜,後來就銷聲匿跡了。
不是別的,東北亞海上這一塊的風險可比東南亞高多了,那邊都是菜雞,這邊隨便拎出來一個都是海盜不可能對抗的存在。
「遠洋航運風險還是很大的。」
李學武點了點檔案,上面不止一條船,還有回返的貨船,上面裝的都是來自東德的採礦裝置、水泵以及醫療裝置。
在封鎖如此嚴格的今天,依舊能將船開進渤海灣,進入營城港,得說聖塔雅集團有點能耐,順風遠洋也算是開啟了局面。
這一艘船上的裝置不是聖塔雅集團的,也不是紅鋼集團的,而是凱瑟琳的。
為啥沒說是吉利星船舶的呢?
因為這些裝置和器材都是凱瑟琳自己的投資,跟著紅鋼集團在東德獲得的福利。
她幫助紅鋼集團完成技術收購,同時也得到了紅鋼集團的支援和幫助,拿到了物資採購和進入內地的渠道。
紅鋼集團銷售總公司將承接這些裝置和器材的銷售工作,雙方是合作關係。
而且紅鋼集團自己也有相關裝置的需求,比如說採礦裝置,聯合能源礦業公司早就在等著了,一到港就會裝運。
「會議定時間了嗎?」
李學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辦公室那邊怎麼說?」
「好像是在等。」張恩遠猶豫了一下,彙報道:「那邊也沒個準信,我是下來打聽了一下,有說領導在等程副主任回來呢。」
他輕聲問道:「程副主任還能回來嗎?」
「呵呵,你說呢?」李學武看向他問道:「你為啥覺得他回不來了?」
「不知道,我就是問問。」
張恩遠見他這麼說,心裡也明白,領導絕不會輕易地表露自信。
能見他這個態度,就說明程副主任一定能平安歸來,那些人快要堅持不住了。
「他們沒說具體情況,我也猜不到具體時間。」張恩遠挑眉道:「不知道您這次回來能不能趕得上了,如果趕不上的話……」
「我已經同李主任彙報過了。」
李學武手指在辦公桌上敲了敲,說道:「就算趕不上,等會議定下來,咱們再回來就是了。」
「這一次的羊城交易會改動很大,拒絕工貿一體企業參加,集團是要有所行動的。」
他拿了檔案一邊看著一邊說道:「總要給聯合工業和聯合企業那邊一個交代。」
「為什麼要限制工貿一體企業參加交易會?」張恩遠拿了暖瓶給他的茶杯裡續熱水,同時問道:「增加交易量不是好事嗎?」
「對整體經濟而言是好事,對組織者和主管部門不見得。」李學武微微搖頭說道:「人家就是要樹立威信,要求統一齣口途徑,咱們過去算什麼?砸場子嗎?」
「聽說是邀請咱們集團參加了?」
張恩遠也在集團有了自己的訊息來源,只來了兩天便掌握了不少訊息。
他輕聲彙報道:「我聽說集團是拒絕了的,這是不想給他們當墊腳石?」
「沒那麼多彎彎繞。」李學武直白地講道:「規矩就是規矩,不可能給咱們開綠燈,集團也不可能讓出口的商品出現兩個價格,所以拒絕是一定的。」
「這算陽謀了吧。」張恩遠笑著放好了暖瓶,說道:「不是人家小氣,邀請咱們了,是咱們主動拒絕的,跟人家沒關係。」
「呵呵呵——」李學武想到這個也是忍不住笑了起來,這件事辦的不地道。
要真是不想紅鋼集團這樣的攪屎棍參加,就省了邀請多好,非要脫褲子放屁。
程開元被帶走,老李要求四月份集團上下做出靜默反應那是給上面看的,不代表紅鋼集團就此走向下坡路,誰都能來踩一腳。
z先生在羊城交易會上的講話也證明了這一點,五月份集團已經就相關工作做出了指示和調整,所有專案都恢復了生產和經營。
一個紅鋼集團影響不了大形勢,但表現出來的能量還是提醒了某些人別太欺負人。
這樣看來,程開元就要回來了,只是他該以什麼樣的姿態和理由回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