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0章叔叔,不吃魚
「說不通啊,你也太低調了。」
李學武在電梯間門口遇到了也正準備下班的高雅琴,忍不住調侃了她一句。
高雅琴白了他一眼,將手裡的檔案包遞給了身後的秘書王強,抬手示意了李學武先走,嘴裡則回道:「你是見不得集團太平靜了對吧?」
「說的我好像樂見其成似的。」
李學武輕笑著攬了她的胳膊,先送她進電梯,這才跟著進來。
別看個頭沒有他高,但心眼子卻一點都不少,故意在這挖小坑呢。
別說什麼女士優先是西方所謂的紳士禮儀,中國就沒有互相尊重的禮儀了嗎?
「哎,說真的。」他瞥了一眼身邊的高雅琴問道:「是不是有點心灰意懶了?」
「沒有,別扒瞎啊——」
高雅琴才不會掉進他的坑裡呢,這混蛋一句話一個坑,跟他說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呵呵呵——」李學武歪了歪腦袋,繼續調侃道:「我還以為你真的很在意核心小組這件事呢,沒想到你還挺鬆弛的。」
高雅琴斜著眼睛打量了他,撇嘴道:「有話說,有屁放——」
「我發現你跟蘇副主任有的一拼。」
她也不是什麼好脾氣,這張嘴的毒性不次於李學武,「你們倆一定興趣相投。」
電梯門開啟,秘書王強和張恩遠先一步出去,站在了電梯旁等著他們。
她在看了李學武一眼後,抿著嘴角走出電梯,又道:「你們多坐坐,也許會成為朋友呢。」
「呵呵,借您吉言——」
李學武跟著她走出電梯,這會兒距離下班鈴聲響起已經過去了十多分鐘,可一樓大堂的下班的職工依舊不少。
尤其是通關閘門處,普通職工通道甚至還能出現輕微的排隊現象。
當然了,領導通道是不會出現這種狀況的,副處級以上的幹部基本會在下班鈴聲響起後的十分鐘之內離開。
反倒是位於九層的集團領導多半會抻個十幾、二十分鐘,有時半個多小時也正常。
「李處長!李——」
李學武剛通過領導通道,便聽到有人喊他,扭頭看去卻見劉光齊站在那揮手。
大堂內的保衛早就看他不對路了,這會兒見他大聲喧譁,猛地衝了上去。
劉光齊也是被嚇了一跳,正面看李學武的身前突然多了一道身影,自己左右也衝過來幾個身著制服的保衛,聲音都會劈叉了。
「沒事,以前的鄰居。」
李學武伸手拍了拍擋在自己身前的張恩遠,輕聲同表情詫異的高雅琴等人解釋了一句。
「你先走吧,我看看他啥事。」
他笑了笑,帶著面色謹慎的張恩遠向正在被保衛鉗制住胳膊的劉光齊走去。
「李——」
「行了,別喊了。」李學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同看過來的保衛主管點了點頭。
「秘書長。」保衛主管也是有眼力見的,從對方的稱呼中就知道也許是認識。
不過絕對沒那麼太熟悉,否則也不會喊什麼李處長,這不是腦子有屁嘛。
「怎麼找到這來了?」
李學武擺了擺手,示意劉光齊跟上,大堂里正在下班的職工都在看這邊的熱鬧。
劉光齊晃了晃被保衛捏疼的肩膀,剛剛那一下子差點弄死他,嚇尿了。
不過看著散開的保衛,依舊心有餘悸地縮了縮脖子,快步跟上了李學武。
「不好意思啊李處,我本來想上去找您的,可保衛不讓我上去,說是要證件。」
「嗯,說幹啥。」李學武已經走出了大堂,晚風習習,炊煙中散著夏天的味道。
黑色的魔都牌轎車停在門口,司機已經幫他開啟了車門子,就在一旁等著。
劉光齊見這幅情景,似乎再不說實在的話,人家就要上車離開了。
說是說,可內心的酸楚實在是忍不住想要一吐為快,但他知道這跟找死沒什麼兩樣。
不說李學武以前是個什麼德行,就是回來了,進了軋鋼廠,他都沒打算正眼瞧他。
一個破保衛處幹事有什麼好牛的,還能比得上他這資深的辦事員?
即便是李學武不知用了什麼手段,不僅拿下了倒座房和西院,又拿到了後院許大茂的房產,他都也是嫉妒李家的虛偽,從沒羨慕過李學武的身份和成功。
當時的李學武當然沒有他成功,他才是大院裡唯一一個走仕途的。
閆富貴這樣的小學教員都得往後站,他爹劉海中在大院裡的風光和神氣至少有一大半是靠他掙來的。
他們家的富裕程度在院裡也是拔尖,前院李順賺的多,可家裡人口多,花銷也多。
再一個,李家的幾個孩子都讀書,這又是一筆很大的花銷。
當時院裡人在嘴上都挺羨慕李家,卻也在背後嘀咕李家三兒一女的上學開銷。
從李家老太太往下數,沒有一個是講究吃穿的,看起來普普通通,甚至棉襖裡子還有補丁,卻是比不上他們家這般寬鬆。
別看他們家地方窄,那也不是缺錢造成的,誰讓此時的政策就是如此呢。
你有再多的錢也不一定能住上王府,他爹是廠裡的高階工,掙的錢再多租一間房也夠用,可惜沒地方租去,分就是那三間房。
說李家虛偽,那是因為李學武一回來便找到了工作,又是房又是腳踏車的,說困難,說沒錢,以前的表現哭窮給誰看呢?
這不是防著誰呢麼——
反正在他看來,陡然「發家」的李家哪哪都不對,透露著一種虛偽。
隨著李學武的地位逐步升高,隨著李家的情況越來越好,他更是不願意搭理,免得人家要說他刻意巴結,沒得落了下乘。
尤其是李學武將三弟送進炮局以後,他更是討厭李家當婊子還立牌坊的架勢。
不就是仗勢欺人嘛,看他們家過的好了,故意欺負他爸。
可心裡是這麼想,在當時他已經是不敢說了,因為有劉光福的前車之鑑,他可不想丟了工作去炮局裡蹲幾年。
且不說他有沒有這個膽子,就是家裡老婆孩子都指望他生活,也不敢賭一把啊。
直到紅星廠發展起來了,他盯上了大院裡的三間廂房,想要換工人新村的住宅樓。
要不是沒趕上好時候!
他這麼想的時候正好二弟劉光天去鋼城,三弟劉光福沒在家,他都快哄了父親把房產倒給他了。結果呢?
置換房產的訊息傳出來,三弟劉光福出來了,母親和媳婦又吵了一架,一茬接著一茬,他這住新樓的夢想算是破滅了。
當初離開大院的時候他就想,連他爸和幾個弟弟往後都是老死不相往來,更別說讓他賭氣的李家了。
他敢說一輩子都不會跟李家有什麼交集。
造化弄人,這幾年風雲變幻,形勢一天一個樣,他這小小的辦事員狗屁不算。
真就讓他有不得不求到李學武的時候,你說老天爺是不是眼瞎了?
「李處,我想求您辦件事。」
劉光齊腆著臉遞上一根大前門,討好地笑著說道:「家裡孩子要轉學,您看……」
「你自己抽。」李學武伸手輕輕按在了他遞煙過來的手上,解釋道:「我早戒了。」
劉光齊卻是一愣,他還記得李學武最喜歡抽大前門,經常給二弟和三弟丟煙呢。
就為了討好李學武,他還是特意去買的,要是他自己只捨得抽團結的。
「呵呵——啥時候的事啊,我都不知道——」劉光齊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道:「你看這事鬧的,這才多長時間沒見啊。」
他比李學武歲數大的多,比李學文還要大兩三歲,從小都不是一個圈子裡的。
李學武騎著閆解成揍的時候,他都已經上初中了,這院裡就屬他最傲氣。
沒辦法,誰讓他爹牛嗶,他家有錢呢。
說實在的,李學武小時候都要羨慕劉光齊,羨慕劉光天和劉光福。
別看劉家老二和老三經常捱打,但他們家從來不差好吃的,那是能吃的起雞蛋的主兒。
要知道前些年能吃得起雞蛋的可不是一般的人家,關鍵是你有孩子都不一定買的著。
院裡人都說劉海中從年輕那會兒就是,小酒好菜從沒斷過,他媳婦調著花樣地討好他,畢竟是家裡的經濟來源嘛。
時過境遷,再打量面前站著的劉光齊,怎麼都覺得他比自己捱了不少。
這是李學武以前都沒發現,或者說從沒關注過的。
劉家老二憨,老三奸,老大是個什麼貨色院裡人心知肚明。
這些年劉光齊也不是白混的,從他說話上就能看得出來,還知道捧人架人呢。
什麼叫這才多長時間沒見。
啥意思,既攀上了老鄰居的交情,又點了李學武別幾年沒見就不認人了。
「你剛才說什麼?」李學武懶得搭理他,直截了當地問道:「孩子要轉學?」
「是,實在是沒轍了。」劉光齊十分誠懇地解釋道:「您也知道現在啥情況,要是念不到初中,小學畢業就得下鄉,唉——」
他長吁短嘆地感慨道:「我們家那口子捨不得孩子,就算孩子爭氣唸到初中,可我們也不放心啊,這出來還不是得下鄉嘛。」
「你直接說,不用兜圈子。」
李學武看著他挑了挑眉毛,這會兒下班的人只要路過他這邊都會主動打招呼問好。
他又要點頭回應,還得聽劉光齊兜圈子,實在是沒這個時間。
所以他抬手點了點對方,問道:「你來找我是啥意思?」
「我和我愛人商量著想要給孩子轉到聯合學校來,這不是讓他以後有機會進廠嘛。」
劉光齊祈求地看著他說道:「這邊我也沒什麼關係,就想到您了,您看給幫幫忙,只要聯合學校這邊肯接收,我們就能轉成。」
「轉學是有流程的吧?」
李學武扭頭看了一眼張恩遠,見他也是一臉茫然便又看向劉光齊。
對於現在聯合學校的情況他不太瞭解,只是剛開始投建的時候比較關注。
那個時候聯合學校卡的很嚴格,幾乎是在全京城以及各分廠所在地篩選生源。
因為有著獨立辦學和穩定的進廠上班資源,所以入學的名額相當緊缺。
紅鋼集團職工自己的子女除外,其他學校轉來的都得拼實力。
不過那是三四年以前的事了,現在紅鋼集團教育體系已經很完善了,他挺長時間沒去看過,多了說也就是在簡報上看資料。
他都不關注,張恩遠就更抓瞎了。
張恩遠只是秘書,日常辦公需要他能知道,臨時工作他也有時間準備,就是突然問起來,讓他上哪查去。
再說了,還只是學生轉學這種事。
也正因為如此,張恩遠看向面前這位的眼神里也是透露著隱隱的不耐。
秘書長日常處理的公務都是副處級以上彙報,哪裡接觸過小學生的事,這不是大炮打蚊子嘛。
劉光齊當然知道是什麼流程,他想讓李學武接過話茬好答應他,而不是裝傻。
不過他也看不出李學武到底是裝傻還是真的不知道什麼情況,心裡難免噎得慌。
「是有流程……」他遲疑了一下,解釋道:「可要申請轉學就得參加考試……」
「那就參加考試唄——」
李學武打量了他一眼,問道:「咋地?你想讓我給你開個後門直接安排進去啊?」
「……」這話一下子就給劉光齊問住了,他是這麼想的,可不能直接說出來吧?
大庭廣眾之下,周圍這些人看著呢,他大小也算個幹部,這話怎麼說出口啊。
「我跟你說啊,沒轍。」
李學武擺了擺手,認真地講道:「別說是你,就是我閨女都沒這麼幹。」
他點點頭強調道:「你要是有這個心,那就好好鼓勵孩子努力學習考過來,別想這些歪門邪道的。」
「不是——」劉光齊皺眉解釋道:「我這不是屬於其他單位職工嘛,要是父母有一方在廠工作,或者……那啥也就簡單了。」
「哦——」李學武突然明白過來了,感情現在聯合學校執行的還是前幾年的標準。
紅鋼集團職工子女面試優先入學,這是對職工福利最基本的保障。
當然了,要是父母跟紅鋼集團能扯上關係,那也能更容易轉過來。
什麼關係?
看名字就知道了,聯合教育學校,只要是跟紅鋼集團有深度合作的,都可以申請。
比如說東城分局,比如說衛三團、京城化工、京城二汽等等,有實際利益牽扯的。
畢竟聯合教育學校的畢業生也不都是直接進入紅鋼集團工作。
兩個渠道,紅鋼集團的職工子女當然是優先選擇進集團工作,其他聯合單位的職工子女也是優先選擇自己父母所在的單位工作。
紅鋼集團比較特殊,在新職工錄用的過程中會選擇比較優秀的畢業生進行招錄。
這就涉及到了考核和選拔。
因為是自主辦學,有著絕對的優勢,畢業生是六月份正式畢業,但五月份紅鋼集團就開始了選拔招錄工作。
也就是說,幾乎所有的畢業生都可以申請考核,哪怕是招不上,也可以在六月份去自己父母所在的單位,或者考進去他單位。
無論是紅鋼集團職工子女,還是其他聯合單位的職工子女,或者是都不相干的畢業生,都擁有公平的競爭環境和機會。
入學的時候會照顧職工子女和聯合單位的職工子女,但在招錄的時候一視同仁。
現在看劉光齊的情況是哪哪都不沾,他就是想找李學武「沾」上來。
這就純屬開玩笑了。
真要這麼操作,劉光齊倒是安全了,看上去沒有一點狀況,他呢?
他要是想安排個學生不就是一句話的事,還用得著脫褲子放屁?
再說了,脫褲子放屁的應該是劉光齊啊!
「你說要給孩子辦轉學。」
李學武手指點了點他,問道:「這件事你爸知道嗎?」
他盯著對方的眼睛講道:「要是孩子走你爸和劉光天的關係,應該很容易吧?」
「就算叔侄關係在聯合教育那邊不算,爺孫關係總得算吧?你是不是捨近求遠了?」
「那個……」劉光齊吭哧癟肚地低下頭,好一會才說道:「我爸那邊不方便。」
「你跟我扯犢子呢?」
李學武眉頭皺起,盯著他問道:「你告訴我,你有多長時間沒去看你爸了?」
劉光齊回答不上來,他可以用挺長時間來形容,也可以違心地說沒多久,或者說直接欺騙李學武就說昨天剛去看望過。
可是,他不敢,他站在李學武的面前,強大的氣場之下他突然發現自己不敢說謊。
「你呀——」李學武鼻孔長出了一口氣,不滿地打量著他說道:「我該說你啥?」
「要是往遠了說,咱們也算是從小一個大院長起來的,要是往近了我真不想說你。」
他手指點了點問道:「你爸媽生養你一回,要是劉光天和劉光福站在這我都不會說這些話,他們從小就捱打,你可沒有啊。」
「二大爺、二大媽把你捧上天了,拿你當寶似的哄著,有啥好的都想著你,你長大了,成家立業,老婆孩子的,你想啥呢?」
李學武的聲音突然嚴肅了起來,教訓道:「我是沒資格,也不想管你家的事,但我告訴你,你這樣的在我這沒啥可說的。」
「劉光天再驢,以前每個月還知道給他媽郵寄補品,逢年過節的還知道回來看看。」
他不滿地盯著對方,道:「劉光福再不是個東西,他還知道掙錢給爹媽養老送終,你劉光齊可是家中長子啊,你想啥呢?」
自己家那點事都被李學武點出來了,劉光齊這臉臊得,紅一陣白一陣的。
李學武卻是沒想著留情面,直白地講道:「你媽走的時候你是啥想法,你愧不愧?別跟我說兄弟之間那點齷齪讓你回不去家,見不得親爹,拜不了親媽。」
越看他越來氣,李學武也懶得跟他廢話,邁步上了汽車,在司機關上車門以後落下車窗講道:「孩子的事回家求你爸去。」
這話說完,車窗重新升起來,多一個字都不想說,看都不想看見他。
張恩遠是深深地盯了劉光齊一眼,拉開車門上了副駕駛,交代司機可以開車了。黑色的轎車划向出口方向,劉光齊站在原地,臉紅的像是被人抽了一百個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