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氣溫還算可以,雖不至於冷風刀子刮臉,但也沒到穿薄衣服的季節。王亞梅比她姐愛美,白色毛衣外面只穿了一件格子外套,板著一張臉上了後排座的王亞娟都還多穿了一件短款大衣呢。
不過從她渾圓有力的大腿上還是能看得出,她沒穿毛褲。
「去哪吃啊姐夫?」王亞梅習慣了,可不管車上都有誰,轉過頭便笑著問道:「鋼城有比京城還好吃的館子嗎?」
於喆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他不敢看李學武,看的卻是王亞娟。
姐夫?不湊巧,後面坐著的也有他的姐夫,按這麼算,副駕駛這位還是自己的親戚?
「我跟你說什麼了?」王亞娟瞪了妹妹一眼,臉色有些難看。
王亞梅卻不管,只看著李學武。
「好吃的嘛……不知道。」
李學武倒是沒在意她的稱呼,想了想說道:「我不經常在外面吃,倒是有個朋友在經營飯店,就去那吃吧。」
「那一定差不了了,我想吃正經的東北菜。」
王亞梅咋呼著坐正了身子,道:「老聽彪哥和三舅他們說東北菜有多好吃,這回來了我可得好好嚐嚐。」
「啥是正經的,啥是不正經的。」李學武好笑地看了前面一眼,同於喆說了個地址。
「在東北吃的就是正經的,在京城吃的就是不正經的。」
王亞梅靠在副駕駛椅背上晃悠著腦袋強調道:「你帶我去吃的那絕對是正經的。」
「你把孩子扔在家,就為了吃一口正經的東北菜?」李學武逗她道:「還沒見過你這麼做媽媽的。」
「他現在可好玩了——」
聽見李學武提起孩子,她又有了話題,轉過身趴在靠背上同李學武介紹道:「肉球似的,就是還不會走。」
「你生的是哪吒啊,十個月就會走?」李學武看了看她,問道:「帕孜勒現在忙不忙?」
「他?就差焊死在崗位上了。」王亞梅轉過身坐好了,撇著嘴說道:「回家一趟跟過年似的。」
「平時也不回家啊?」李學武笑了笑說道:「你得去單位揪他耳朵,這樣他就跟你回家了。」
「我八抬大轎請他回來唄!」
王亞梅滿不在乎地說道:「愛回來不回來,我才不去找他呢。」
李學武扭頭看了王亞娟一眼,眉毛一挑,帶來問詢的意思。
王亞娟卻是眯著眼睛看著斜前方的妹妹,扯了扯嘴角,看樣子是恨不得要動手了。
姐妹兩個從小就是大的管小的,小的不服管的狀態,王亞梅永遠都是天真爛漫的性格,而她姐則是成熟內斂。
當著於喆的面,李學武是不好說王亞梅的,就算於喆不在,他又能說什麼。
小兩口都在,他能兩邊壓一壓,現在只有王亞梅自己,他說多了好像沒資格,說少了不管用,所以就不說了。
***
「就這家嗎?」王亞梅看了看帶幌子的招牌,回頭問了武哥道:「看著也不大啊。」
「你還想要多大的。」李學武招呼了於喆一起,帶著他們進了飯店的門。
牛向蘭聽見門口的車動靜了,卻見是他進來,還是有幾分驚訝。
「領導,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呵呵,想吃東北菜的風。」
李學武回頭示意了王亞梅介紹道:「京城來的小妹妹,說是就想吃一頓正經的東北菜,我給領你這來了,你看著安排吧。」
「得嘞,那就樓上包間吧。」
牛向蘭笑著招呼了他們上樓,卻見司機留在了大廳,便知道今天樓上就三位。
即便只有李學武三人吃飯,她也得安排他們去包間,這飯店收拾的乾淨,也比其他家更紅火。
這會兒已經到飯點兒了,個人家是捨不得來吃飯店的,但城裡總有宴請的飯局,她這的日子還算過得去。
有聶連勝的老關係照顧著,再加上她會來事,這裡由她說了算,始終也沒人來找她的麻煩。
「領導,那我就看著安排?」
她送李學武三人上樓安置好以後,手裡拿著選單卻是沒放下,而是問了李學武一句。
李學武笑了笑,交代道:「可著五塊錢的就行,多了她們也吃不下。」
「沒事,吃不了我兜著走。」
王亞梅笑呵呵地咋呼道:「今天我一定要吃個開心。」
「行了啊你——」王亞娟瞪了妹妹一眼,轉頭看向經理說道:「別聽她的,五塊錢的就行了。」
「又不是你請客——」王亞梅嘟著嘴不滿地看了姐姐,轉頭對李學武說道:「武哥,你見著我是不是特驚訝。」
「呵呵,我在想你是不是闖了什麼禍了。」李學武輕笑著將筷子分給兩人,道:「現在看來是鬧彆扭了啊。」
「沒有,我就是來接我姐的。」
王亞梅嘴硬地解釋了一句,可不敢看他的眼神還是出賣了她的內心。
李學武瞭然地點點頭,示意了王亞娟道:「東西都收拾好了?哪天走啊?」
「差不多了,週六走。」
王亞娟低下頭揉了揉脖子,說道:「正好週一去報到。」
「行啊,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你進步是好事。」
李學武見服務員送來茶水,笑著點點頭說道:「就是鬧情緒了可千萬別往鋼城跑。」
「武哥——」王亞梅不依地嗔了他,看了一眼姐姐,抿著嘴角說道:「我不是鬧情緒,是委屈。」
「啊哈,誰敢讓你受委屈?」
王亞娟微微眯著眼睛看了對面的妹妹,道:「你在家都趕上娘娘了,還想咋滴?」
「就我?還娘娘?」王亞梅撇了嘴角不服氣地說道:「我還沒見過有我這麼憋屈的娘娘呢。」
「沒事,慢慢說,菜還得等一會。」李學武笑著將茶水往她那邊推了推,說道:「你姐是關心你呢。」
「那就應該理解我——」王亞梅嘟了嘟嘴,看了她姐一眼後又緊忙轉頭看向他,道:「哥,我就剩你一個親人了。」
別看在車上她敢叫姐夫,在包間裡她倒是不敢了,因為她也知道沒人的時候她姐真敢急眼。
「別瞎說,你不要兒子了?」
李學武指了指茶杯勸道:「先喝點熱水,省得吃一肚子涼氣。」
「我現在是一肚子委屈。」
王亞梅捧了茶杯,道:「早知道結婚這麼沒意思,我說啥也不找物件。」
「哎,我好像聽出來了啊。」
李學武眉毛一挑,看向她說道:「合著你大老遠的來鋼城,就為來寒磣我這個當媒人的是吧?」
「沒有——」王亞梅笑著拉了他的胳膊,撒嬌道:「我這不是忘了還有你了嘛。」
「我是說帕孜勒。」她又故作委屈地模樣告狀道:「整天就板著一張臉,跟石頭似的,誰愛看他啊。」
「你咋不說說你自己呢?」
王亞娟瞪了她一眼,道:「整天就知道玩玩玩,也不顧孩子,帕孜勒回家也不知道噓寒問暖,就一個勁的嚷嚷沒時間陪你,你想幹啥?」
「那他就是沒時間陪我嘛——」王亞梅不敢跟她姐頂嘴,卻小聲呿呿道:「我讓他下班回家還有錯了?」
「你是不知道他是幹啥的,還是沒長腦子啊?」
王亞娟罵自己妹妹可比李學武直白多了,一點都不含蓄,「你要是懂點事,能讓人家躲著你不回家嗎?」
「那還怨著我了唄——」
王亞梅賭氣道:「我又沒不讓他回家,是他自己不想回來的。」
「那,菜來了。」李學武見姐妹倆要吵起來,指了指端菜進來的服務生打斷了她們。
只不過看著姐妹倆好像牛蛙似的互相瞪著眼睛,他就知道今天這頓正經的東北菜算是糟踐了。
「其實吧,過日子這件事誰都沒有發言權。」
李學武拿起服務員送來的白酒,給王亞娟倒了一杯,又給王亞梅倒了一杯。
「誰敢說自己的日子永遠是順順利利,和和美美的,沒有一點矛盾啊?」
他看了王亞梅問道:「上牙還有跟下牙打架的時候呢,你說是不是?」
王亞梅瞥了她姐姐一眼,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塊肉,狠狠地塞進了嘴裡。
王亞梅卻是喘著粗氣,瞪著她不說話,姐妹倆早就開始置氣了。
一個瞧不慣,一個管不服。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日子永遠是自己的。」
李學武端起酒杯示意了王亞梅道:「你愛人永遠是你愛人,別人取代不了,也共情不到,我說的對不對?」
「二哥,對不起啊。」王亞梅端起酒杯說道:「我沒想給您添麻煩的。」
「你看,話說遠了不是。」李學武同她碰了碰酒杯,笑著說道:「你在我心裡跟李雪沒什麼兩樣,我都當親妹妹看。」
王亞梅被他說的好感動,見他一口喝了杯中酒,便也跟著一口悶,酒氣上來嗆的她鼻子酸酸的,眼淚都出來了。
「哥,我這輩子都認你是我哥。」
也是借著臉上的眼淚,她啞著嗓子說道:「就你對我最好了。」
「呵呵——」李學武放下酒杯,笑著點了點她,道:「我對你好是真的,但你姐對你比我對你還真,你還裝糊塗啊?」
「我知道——」王亞梅低下頭前偷偷瞥了對面的姐姐一眼,手裡的筷子扒拉著碗裡的酸菜說道:「我知道你們對我好。」
「吃菜,別光顧著生氣。」
李學武搶在王亞娟開口說話前夾了一塊雞肉放在了她的碗裡,道:「她要是個孩子你都不至於的,更何況她都多大了。」
「多大都不長心——」王亞娟氣哼哼地罵了一句,端起酒杯猛地一口悶了。
「她是第一天這樣啊?」
李學武拿起酒瓶在兩人的杯子裡各點了一下,又給自己的酒杯裡倒滿。
「要我說啊,她有今天也是你慣的,誰讓你這姐姐當得比媽還親呢。」
見他這麼說,王亞梅抬起頭,看了生氣的姐姐,又低下頭說道:「我沒想惹你生氣。」
「你永遠都長不大。」王亞娟見她還有心伸著筷子去夾碗裡的雞心眼,也不知道該罵還是該笑了,「就長了個吃心眼。」
「來都來了……」王亞梅一口將雞心塞進了嘴裡,熱乎著說道:「吃飽了再回去。」
「你回去也好,她還聽你的。」李學武又給她夾了一筷子肉,點點頭說道:「小兩口剛結婚是得有個人壓一壓。」
「有懂事的還行,要都是倔驢這感情慢慢就淡了。」
「不怪人家帕孜勒。」王亞娟瞪了妹妹,道:「是她自己作妖,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找氣受。」
「哎,要我說啊,一個巴掌拍不響。」李學武伸手按在了王亞梅面前的桌子上,搶在又要還嘴的她之前說道:「兩個人都有錯。」
「就算有了矛盾,還能不回家啊?」他故作不滿地說道:「沒聽說誰家兩口子一年一見面的,牛郎和織女啊。」
「要真是牛郎和織女就好了。」王亞娟夾了一口酸菜說道:「也省的看她作妖。」
「行了,下個月我回去叫帕孜勒出來,我說說他。」李學武點了點王亞梅說道:「我說他之前也得先說說你。」
「我知道——」王亞梅抿了抿嘴角,臉上卻是沒有不服氣,她不服誰也不會不服他。
「玩心大和不長心是兩回事。」
李學武瞪了她一眼道:「你也就是有這個家庭條件了,要是飯都吃不上,你還有玩的心嗎?」
「再說了,帕孜勒也沒約束你吧,好吃的,好喝的,都可著你,想買啥就買啥,你在咱們街道也算頭一份了。」
他指了指王亞娟說道:「你姐說你是娘娘的日子,我覺得沒錯,你自己想想。」
「同樣是守著孃家媽一起過日子,小燕和國棟兩口子比你們如何?」
李學武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講道:「你要知道國棟還不如你們家帕孜勒有身份呢,他在家裡何曾受過小燕的氣。」
「王亞梅同志,你可得好好琢磨琢磨,你不是小孩子了,帕孜勒住在你們家,你有沒有想過他的感受啊?」
他挑了挑眉毛,道:「你生氣了不滿意,要耍脾氣,你想讓他當著你父母的面怎麼哄你啊?」
「我也是個爺們,也是有自尊心的,我告訴你,我是絕對做不到帕孜勒那樣,要是我早就抽你了信不信?」
王亞梅見他瞪眼睛,心裡知道害怕,筷子都不敢動了。
「我還是那句話,你從小是我看著長大的,真沒拿你當外人看。」李學武手指在桌子上點了點,講道:「你姐在我這有天大的面子,也不是你的面子,我當你是妹妹才這麼說你的。」
「想過好日子,可以,想生活有樂趣,應該的,但別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
他看著王亞梅的眼睛講道:「日子是自己過的,你定義它是快樂的,它就是快樂的,你定義它是不高興的就是不高興的。」
「今天你來鋼城了,咱們好好吃飯,開開心心的。」
李學武拿起酒杯示意道:「等跟你姐回去以後聽我說的,去他們單位看看他,要是真忙就幫他洗洗涮涮說在家等他,要是不忙就說想他了,想讓他回家。」
「自己爺們,有什麼抹不開面子的,你把他哄好了,他不是一輩子真心實意對你好啊?」
他一杯酒喝進肚子裡,手指點了點她道:「孩子都有了,你要是沒有離婚的心,就早點成熟起來,爺們禁得住冷刀冷槍,禁不住軟磨硬泡,懂了嗎?」
王亞梅點點頭,是把他的話聽進去了。
「我就不信你按我說的那兩條做,他帕孜勒還不回家。」
李學武收起臉上的嚴肅,笑著說道:「他要是不回家,單位上的領導都得說他。」
「他就會來硬的。」王亞梅抱怨了一句,可也沒再說賭氣的話。
王亞娟瞅了一眼妹妹,真不知道該說她什麼是好。
來鋼城兩天,自己勸了不知道多少回,哄孩子似的她不聽,到李學武這罵她兩句就舒服了。
「男人要不硬氣那還叫男人?」李學武看了看她,道:「男人要是沒有一點脾氣那也叫男人?」
他給王亞梅夾了肉,道:「他是跟著我從戰場上爬出來的,你也不希望自己的爺們是個軟蛋吧?」
「嗯,我知道了。」王亞梅點點頭說道:「回去我就按你說的辦。」
「如果他耍驢你不要管,等我回去踢他的屁股。」
李學武笑著端起酒杯又幹了,這才吃了碗裡剛剛王亞娟夾來的菜。
「哥,你永遠都活得明白。」
王亞梅抬起頭看了他,道:「永遠活得瀟灑,比任何人都瀟灑。」
「瀟灑啊,也是相對的。」李學武看著她笑了笑,道:「你有見過我撓頭的時候嗎?」
他指了指王亞娟說道:「你姐知道,我愁的時候就是找不著人說而已。」
「跟我姐說啊——」王亞梅抿了抿嘴角,看了她姐一眼,道:「我姐最會安慰人了。」
「吃你的飯吧——」王亞娟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
王亞梅卻是挑了挑眉毛,看向李學武問道:「哥,以後沒人的時候我叫你姐夫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