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層最大的會議室便是這間了,原本的橢圓形會議桌旁只擺了十一張椅子,現在多了一張,而這張椅子對應的名牌是寫著周萬全三個字,走進來的班子成員多多少少都會瞟一眼。李學武的位置變了,排在了最後,這才是正常的,以前他就坐在老李旁邊,佈置工作比老李還要牛嗶。
從去年年初開始,他的座位便挪到了最後,因為很多會議他都沒有回來,等他回來形勢也變了。
「本來是要留兩位領導吃飯的,可今天的會議多,事情也多。」
李懷德坐下以後並沒有急著開始會議議程,而是看了左手邊坐在谷維潔下手的周萬全一眼,這才解釋道:「中午維潔同志帶隊,高總和秘書長要去金陵,主持銷售總公司片區公司的成立儀式。」
「文學同志要協調東德技術團隊落地以後得安置工作;開元同志要下去調研,大家都很忙。」
他雙手十指交叉在身前的會議桌上,目光掃過會議室內的眾人,道:「他們沒想留,我也是沒誠心留。」
說到這裡他笑了笑,眾人的臉上也都有了笑意。
「都是為了組織工作,這些虛的領導也能理解。」
他笑著左右看了看,說道:「今天班子裡多了一名新成員,我還是再一次提議大家對萬全同志表示歡迎啊。」
「謝謝,謝謝同志們。」
就在眾人看向他鼓掌的時候,周萬全很謙遜地站起身微微躬了躬身子,鼓鼓掌表示了感謝。
李懷德適時地輕輕抬起手擺了擺,示意他不要客氣,坐下說話。
等周萬全坐下以後,掌聲停止,他這才微微點頭講道:「按照組織建議和要求,結合萬全同志的工作履歷,也是為了增強集團組織監察工作,上級這才安排他來到集團工作。」
聽他講到這裡,會議室內眾人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但李學武一直盯著蘇維德,還是發現他的手指不動了。
再看向谷維潔的方向,她筆記本上的鋼筆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擰上了,可見這訊息來的並不突然。
「以前咱們集團的監察工作是由直夫同志負責的。」李懷德先是看了一眼薛直夫,又抬手示意了谷維潔道:「後來維潔同志管了一段時間。」
不知道想起了什麼,還是看到了李學武,他又抬手示意了李學武介紹道:「哦,對了,秘書長也負責過監察工作。」
「我是給薛副主任打下手。」
李學武微微一笑,強調道:「主要是配合監察工作。」
「都是同志,沒什麼好謙虛的。」李懷德笑了笑,看向周萬全介紹道:「學武同志理論功底十分的紮實。」
「集團機關工作管理條例、集團組織幹部管理條例、安全生產工作管理條例等等,都是由他主持修訂的。」
他點了點辦公桌,肯定地說道:「在組織管理這一塊,相信你們一定會有共共同話題的。」
「我已經很期待同秘書長深談一番了。」
周萬全笑著看向李學武,目光裡全是陰柔,而李學武只覺得屁股一緊,臉上的笑容也假了幾分。
「我看大家也沒什麼意見。」
李懷德做了最穩的鋪墊,這才掃了眾人一眼,面色嚴肅地講道:「那就由萬全同志負責集團組織紀律和監察工作。」
他緩緩點頭強調道:「大學習活動開展以來,集團的監察工作一直在向好的方向變化。」
「我相信有萬全同志這樣在組織系統工作多年的同志主持監察工作,咱們集團的組織紀律和風氣一定會得到提升和進步。」
周萬全在李懷德看過來的時候點點頭,並沒有再進行表態。
「這樣,維潔同志現在負責監察工作,你們下來做好工作交接。」李懷德四兩撥千斤,直接安排道:「由組織、人事、辦公室抽調人員補充監察處,同時將監察總隊正式劃撥給監察處管理。」
「監察總隊現在我這邊。」
不等李懷德開口,已經成了既定的事實,蘇維德也不甘心就這麼被砍一刀,主動看向周萬全講道:「下來咱們也做一下交接。」
「謝謝蘇副主任支援。」周萬全客氣地點點頭,卻不見什麼親近。
蘇維德干笑了兩聲,只是聲音聽起來像是吃屎了一般。
張勁松轉頭看了李學武一眼,微不可查地眨了眨眼睛,又回過頭看向了前面。
「有萬全同志加入,我們的工作又都輕鬆了一些。」
谷維潔也知道胳膊擰不過大腿,現在老李就是拿他們開刀呢。
所以聽明白了周萬全的分工,她也是被動表態道:「等我從金陵回來,咱們就做交接,好吧?」
「好,謝謝谷副主任支援。」
周萬全並沒有太多客氣,甚至都沒說不著急這種話,同對蘇維德一樣,只是道了謝。
李學武眼珠子動了動,他的位置正好可以看清所有人的態度,就像攝像頭一般高畫質掃描。
谷維潔在集團所負責的工作很重要,組織處、監察處和綜合幹部處組成的組織工作部,以及負責集團宣傳工作的宣傳部。
現在李懷德沒說要周萬全負責組織工作,只是單獨剝離了監察處,另抽調人員加強了隊伍建設,這是什麼意思?
很簡單,想一想幹部代表會議上劉向前宣貫的組織工作精神就知道了,上面又重新開始重視紀律監察工作了。
所以雖然現在沒明確提出要恢復專職監察副書記的崗位,但相關的組織架構和準備工作要佈局了。
上面一定是同李懷德談過話了,否則他不會這麼安排的。
也正是因為想到了這一點,所以會議上聽到他的分工安排才沒有人提出異議。
其他班子成員都負責一到兩個部室,唯獨周萬全負責一個處室。
當然了,李懷德已經給出了條件,從其他部室抽調人員,那意思就是不僅僅侷限於一個處室。
監察一處,監察二處等等。
等監察隊伍重新建設起來以後,企業監察部也就要成立了。
所以有句老話嘛,聽風就是雨,這雨是什麼樣的,還就是從風裡判斷出來的。
「秘書長,你辛苦一下。」
李懷德見蘇維德和谷維潔沒什麼意見,轉頭對周萬全講道:「等學武同志回來你們溝通一下,機關工作是由他負責的。」
說完見周萬全點頭,他這才同李學武交代道:「相關的組織架構調整和人事安排,你讓綜合管理部出個方案吧。」
「好的,李主任。」李學武點點頭應道:「下了會我安排一下。」
他應了李懷德的安排,又看向周萬全講道:「我這兩天不在家,先請副秘書長陳壽芝同您聯絡,您有什麼要求可以跟他講。」
「沒什麼特殊要求,能儘快開展工作就最好了。」
周萬全笑了笑,在李學武開口前擺手道:「不過不著急,我還是想等你回來,咱們坐下來好好聊聊。」
「看來你們兩個是惺惺相惜了。」李懷德敲了敲筆記本,笑著看了兩人道:「等回來,等秘書長回來你們好好聊。」
說完這個,他也沒在意眾人的笑聲,敲了敲桌子講道:「按照上級相關要求,集團要組建核心領導小組。」
這句話足夠力度,讓會場重新恢復嚴肅。
「組織任命我擔任核心領導小組組長。」
他並沒有拖沓,很是坦然和直白地講道:「維潔同志和萬全同志擔任核心領導小組成員。」
都不用看,會議桌旁坐著的,一定會有人不高興,而且不是一個人。
所以他也懶得虛與委蛇,講了上級的要求以後便站起身說道:「行了,會議就到這裡,大家都去忙吧。」
看著他起身離開,秘書劉斌過來收走了他的筆記本和保溫杯,橢圓形會議桌旁還有人坐那臉色陰沉。
或許在他們自己看來那是嚴肅,可只要看見了便都覺得那是不服。
***
「好好的,非要來這麼一齣。」
張勁松同李學武一起走出會議室,也沒在意會不會有人聽見,嘴裡抱怨了這麼一句。
其實也算不上抱怨,他當然有資格和權利評價這種變化。
李學武態度就比他平和了許多,淡淡地解釋道:「也許是加強領導吧,畢竟現在是地方管理了。」
「我是說這些人做事。」
他微微搖頭,看了李學武一眼,道:「火燎屁股一樣,乾點啥事也不想想下面怎麼著。」
「呵呵,您還有這種幻想呢?」李學武輕笑著扯了扯嘴角,示意了綜合管理部的辦公室說道:「我先去把工作交代下去,回來咱們聚一聚。」
「不著急,你忙你的。」
張勁松抬起手腕看了看手錶,問道:「你們還有時間吃中午飯嗎?」
「有,一定有。」李學武站在陳壽芝的辦公室門口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同他說道:「飛機上的飯我實在是吃不下去。」
「我也一樣,走了,祝你一路順風。」張勁松會意地點點頭,笑著轉身離開了。
說話怕人聽見?
就是走廊裡的那些秘書,有些話是故意讓他們聽的,而有些話加了密以後除了彼此誰能聽得懂。
——
「你出差還帶孩子啊?」
當李學武從車上接了李姝和李寧下來時,高雅琴驚訝地看了他一眼,而後主動幫忙抱了李寧。
李學武則抱起李姝解釋道:「帶他們去看看姥姥和姥爺,老人想孩子想得厲害,一年也見不著一回。」
「你丈人和丈母孃在金陵啊?」
高雅琴好像沒注意過這方面的訊息,她倒是知道李學武的丈人是誰。
像高城那樣耿直性格的幹部還是少見的,誰會不知道別人知道他的父親是誰啊,連許三多這樣的都知道了,他還不知道。
「這咋還帶著孩子來了?」
谷維潔的汽車後到,她下車以後才發現李學武和高雅琴一人抱了一個孩子站在舷梯口。
「秘書長的閨女和兒子。」
高雅琴笑著逗了逗懷裡的李寧,道:「這小傢伙嘴可甜了。」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當她抱起李寧的時候,李寧學著姐姐以往的樣子叫了聲阿姨,還說了謝謝。
「我來吧,秘書長。」
周小玲主動接了李學武懷裡的李姝,先一步送上了飛機,又有乘務員去接李寧,卻是被高雅琴拒絕了。
「不沉,看著好好玩。」
高雅琴就這麼抱著李寧上了飛機,而秘書們同乘務員一起將行李搬運了上來,李學武和谷維潔走在了最後。
「中午沒在食堂見你,是回家接孩子了?」
谷維潔看了他一眼,道:「你有時間帶他們嗎?」
「孩子姥姥和姥爺在金陵。」
李學武再一次解釋道:「老人想孩子了,叮囑我帶他們過去,孩子們也想姥姥和姥爺了。」
「看著就乖巧懂事。」谷維潔點點頭,說道:「你和你愛人都是有學問的,在子女教育上一定有心得。」
「她更辛苦,我哪有那麼多時間。」李學武笑了笑,謙虛地說道:「只能是以身作則,希望他們擇善從之,不善勉之。」
「你愛人還在總院工作?」
谷維潔對他還是很瞭解的,因為同韓殊的關係,對李學武丈人家也是很清楚。
這會兒卻是很明智都沒有提及對方,只聊到了顧寧。
「嗯,幸好就在家門口。」
李學武請她先進了機艙門,這才跟著往裡走,「帶孩子是個力氣活。」
這話也是看著正在機艙裡活潑歡笑的兩個孩子說的。
或許是因為有李姝和李寧的存在,再加上高雅琴的主動照顧,機艙裡始終保持著歡樂的氛圍。
都沒用李學武出力,李寧就坐在高雅琴的身邊,而李姝則坐在弟弟的另一邊,很有長姐風範。
倒是谷維潔主動坐在了李學武的對面,飛機起飛以後,看著給李姝和李寧送零食的乘務員,轉頭對他說道:「還是年輕好啊。」
「您也不老啊。」李學武笑著逗了她道:「要不再生一個?」
「我可不是嚇唬您啊,現在提倡計劃生育。」他抬了抬眉毛,好像有理了似的,道:「往後再想生都不允許了。」
「我跟誰生?跟你啊?」
谷維潔在這種場合倒是放得開,飛機上只有他們幾個,秘書坐在靠後的位置,聽見了也都是抿著嘴偷笑。
其實拋開工作和意識形態上的那點競爭,同在班子裡的這些人關係還是可以的。
他們私下裡說話含媽量並不低,有的時候開的玩笑甚至能讓秘書們聽了都紅臉。
當然了,他們在工作中絕對會保持應有的態度以及專業性,或許正因為工作上的壓力,私下裡的玩笑才更能放鬆。
李學武還年輕,有精力交朋友,到了谷維潔他們這個階段,其實很難再交到朋友了。
即便是李學武,最近兩年哪還有新朋友,孤家寡人真不是說的。
工作忙,忙工作,到最後朋友沒了,就剩對手了。
而有的時候對手也是朋友,真到了退休那一天,只要不是血海深仇,見了面都能互相調侃兩句。
現在這種玩笑更像是退休後見面的預演,沒有人會在意。
「跟我生?」李學武好笑地示意了正在嘰嘰喳喳同高雅琴聊幼兒園小朋友的李姝,和一直想要爭奪話語權的李寧,道:「您還覺得我這壓力不夠大啊?」
「你這才幾個。」谷維潔扭頭看了一眼孩子們,撇嘴道:「韋再可家裡七個還是六個來著?」
「我能跟他比啊?」李學武好笑地說道:「他那個時候在農村工作,晚上熄燈以後不生孩子還能幹什麼。」
「您不一樣,年輕又有學問。」他也是貼臉開大,就這麼直白地問了谷維潔道:「就沒想過再找一個?」
「你給我介紹一個唄。」谷維潔也是來者不拒,看著他調侃道:「人家都說你當媒人的水平比當秘書長的水平高呢。」
「您要是這麼說的話,我可就當真話聽了。」李學武挑了挑眉毛,道:「要不您先跟我說說,想找個什麼條件的?」
「找個像你這樣的就行。」
谷維潔微微眯起眼睛,道:「我就挺相中你的,就是別長嘴就行。」
「哈哈哈——」高雅琴坐在另一邊要笑不活了,看著他們兩個打趣道:「你們是半斤對八兩,誰都別顧誰的死活。」
李姝好奇地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坐在爸爸對面的老阿姨,心裡琢磨著什麼誰也不知道。
李寧則是顧不上爸爸要跟誰再生一個,漂亮服務員阿姨送來的小食品怎麼都吃不完,他已經很努力了。
飛機在金陵機場降落,停機坪上已經有汽車在等了。
不僅僅是金陵片區公司的人,還有穿著板綠的年輕人,陪著一位中年婦人站在那翹首以盼。
「姥姥!姥姥!」李姝還沒從舷梯上下來呢,便已經開始喊了。
而跟在她身後的李寧也不知道認沒認出來哪個是姥姥,便也跟著喊了起來:「姥姥,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