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師傅物件是京城的?」王亞娟不想跟他說話,看向駕駛位上的於喆問道:「她也是咱們集團的嗎?」
「那個……不是,是我們村的。」
於喆真想跳車離開,後面的兩個人從一上車就不說話,路程都走一半了,卻又都拿他當話頭扯,這誰受得了。
「啊,那就是青梅竹馬了。」
似乎意有所指地,王亞娟瞥了身邊一眼,扯了扯嘴角說道:「真好。」
「……」於喆無語,哪裡好了?
***
以前村裡人口少,村跟村之間都沒連成片,兩家隔著也不算近。
後來人口多了,村裡分房分宅基地,兩個村算是連在了一起,算是大村了。
要說跟那個物件是青梅竹馬也不為過,兩人是一個小學的同學,後來對方上了初中,他則是小學本科畢業回家務農。
要不是因為他有個好姐姐,哪裡還有機會跟那位要強的姑娘搭上姻緣。
只不過小時候對方就瞧不起自己,到了現在你猜怎麼著?她還是瞧不起自己!
他也不是不知道村裡人都怎麼在背後議論自己,議論他姐姐。
他爹於寶東在周圍十里八村的名聲很一般,算不上什麼好東西。
人家要議論,甚至能從根上進行論證。
說他姐的話如何難聽他當然知道,但他爹也說了,那些人無非是眼紅罷了。
他姐於麗嫁到東城不到一年便離婚,閆家在村裡也不是沒有一點關係,否則也娶不到於麗來,這好話還能從閆家傳過來?
剛開始還只是猜測,結婚不到一年就離婚的,總得有點什麼緣由吧。
只是當她姐衣錦還鄉,在城裡不僅蓋了房子,還有了份穩定工作,這話就變味了。
一個農村出去的丫頭,結婚又離婚,卻能在城裡站住腳,沒點東西誰認啊。
再一個,他們也公認於家的丫頭長相好,更是佐證了他們的猜測。
從於麗開始,再到於寶東一家的生活變化,以及於喆突然有了進廠的名額,再也不用胡猜了,大家都認定這就是事實。
你於寶東再怎麼遮掩也沒用,丫頭學壞了就是事實。
於麗自然不願意掰扯這些,一年沒回家是真的,甚至到現在都很少回家。
還是於寶東恨不過,揪住跟閆家有關係的那戶人家狠狠地吵了一架。
當然是罵閆家大小子,還扯出了閆家大小子從外面領人回來的事。
那家只是磕打牙,哪裡有底氣同他辯論,再後來確定閆家真有這回事,那家也自知理虧,躲了於寶東。
就因為於寶東依舊能在對方面前趾高氣昂的罵街,於麗的名聲才有所好轉。
只不過關於她的那些傳言依舊存在。
這幾年於喆也很少回家了,在城裡的生活習慣了,看村裡怎麼都不上心了。
即便他們村距離城裡不算遠,放屁的工夫就到了,但這個時候他們村就是鄉下。
甭提石景山了,就是華清大學那邊都是鄉下,學生上課甚至能看見玉米地。
於寶東的劣根和歷史,於麗的飛黃騰達,以及於喆的雞犬升天,於家倒是成了村裡茶餘飯後必不可少的話題。
當然了,你要說在這個年代他們家的這些名聲會帶來多少危險,那倒也不至於。
於寶東把自己祖宗十八代都搬出來了,代代是貧農,根正苗紅,紅的發紫,發黑!
你可以說於寶東混蛋,他爹混蛋,他爺爺混蛋,但你不能說於家有問題。
現在農村什麼樣的家庭最吃香?
沒錯,就是於寶東這樣紅的發黑的家庭,城裡有關係,家裡有餘錢。
就這樣,曾經對他愛答不理,現在依舊瞧他不起的姑娘成了他物件。
魯迅先生曾經說過,強扭的瓜不甜。
但是這個年代誰會管你瓜甜不甜,能扭在一起開花結果的就是好瓜。
他物件但凡有得選,也不會選他們這種富有爭議的家庭。
都怪於寶東,給的實在是太多了。
而且他物件父母也有別的心思,雖然姑娘上了中學,可只是個小學老師。
也就是在村裡還能當個老師,要是在城裡,哪裡有她的崗位。
當然了,村裡的小學老師身份也足夠高貴,但這個年月老師又能高貴到哪裡去。
尤其是最近幾年,能跟著於喆進城,能最佳化他們家的成分,那就很值得了。
所以於喆這德行的,竟然能在他們村挑到最好的姑娘,即便那姑娘瞧不起他。
不過他也知道,就算那姑娘再看不上他,也會嫁給他,他就算再不喜歡那個姑娘,他也得娶她,在家裡他說了不算。
沒錯,在於家,他爹說話的力度最強,如果他姐回家,那他爹順位降低至第二。
以一己之力改變了於家的命運和生活,於麗又憑藉獨立以後養成的強勢性格,在家裡擁有絕對的話語權。
她爹倒是不服氣了,可又怕她不管於喆,甚至不管家裡了,他才捨不得呢。
尤其是每一次於麗乘坐小汽車回村這件事,都會被於寶東強調個幾百遍。
閨女能坐小汽車,兒子能開小汽車,等同於他們於家有了小汽車。
村長兒子也才在棉褲外面混了條罩面的褲子穿,他比村長都牛嗶呢。
本著「再窮不能窮家裡,再苦只能苦於喆」的基本理念,於喆成了最沒話語權的那個。
甚至結婚這件事他都沒得選。
這種消極的態度一兩句話還好,他跟不上節奏就讓王亞娟產生了懷疑。
「咋地?有情況啊?」
她瞅了於喆一眼,看向臉上帶著壞笑的李學武問道:「物件不滿意?」
「他有什麼好不滿意的。」
李學武臉上的笑意更濃,看向前面的於喆介紹道:「他物件是他們村最好的姑娘了。」
「那怎麼還愁眉苦臉的?」
王亞娟打量了於喆一眼,突地轉過頭看向李學武,見他微微一愣,又轉頭看向於喆問道:「於師傅,你姐來鋼城了?」
「嗯,來挺長時間了。」
於喆見她終於不問物件的事了,回答的話也順暢了起來,只是李學武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王亞娟終於知道他身上的香皂味是哪來的了,這壞蛋從小就不愛乾淨,怎麼可能突然轉性了呢。
以前在一起的時候要不是她盯著,身上都能搓下泥球來。
現在可倒好,香噴噴的。
「於師傅,你姐住哪了?」
她就這麼盯著李學武的眼睛問道:「用不用我幫忙找住的地方,我們宿舍還有地方。」
「不用了,她有地方住。」
於喆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很隨意地解釋道:「那邊距離她現在單位更近一些。」
他不太瞭解回收站那邊的情況,因為他姐警告他不允許多打聽。
所以於喆見過王亞梅,但不認識對方,更沒意識到後面那個是王亞梅的姐姐。
再一個,他也不確定自己大姐從回收站離開以後去了俱樂部算怎麼回事。
到現在他只知道這些都跟李學武有關係,再複雜一點就不敢問了。
結果就是他說著,王亞娟聽著,李學武卻是看向了車窗外。
嗯,黑漆漆,挺好看的。
——
「東北菜,有點像德國菜。」
香塔爾饒有意味地品嚐了酸菜燉血腸,點點頭說道:「都是燉菜。」
「可能跟地理環境有關係吧。」
李學武笑了笑,拿起酒瓶給對方滿了一杯,同時也給一旁的王亞娟滿了一杯。
他倒是想王亞娟多喝一點,這樣晚上就不用跟他耍驢了。
「東北地區同德國的緯度差不多?」
李學武放下酒瓶看向香塔爾問了一句,隨後搖了搖頭,道:「我地理知識水平一般。」
「我就知道東北地區的氣候跟德國有些相似,尤其是魯爾的礦產區類似於東北。」
他舉起酒杯敬酒道:「酸菜豬肉配白酒,更有味道。」
「你是會吃的——」
香塔爾笑著看了他一眼,還有他身邊的王亞娟。
她又不是小姑娘了,怎麼能看不出這兩人有點關係。
但是她並不在意,在法國一個男人要是沒有情人,那他的人生該有多麼失敗啊。
同樣的,在法國一個貴婦要是沒有情人,那她的人生得是多麼糟糕啊。
情人越多越好,情人越多代表實力更強,也更有人格魅力,法國的傳統了。
當然了,他們也強調對婚姻的忠誠,只不過歷史上也沒有幾個忠貞婚姻的故事。
一邊是對婚姻的絕對維護,一邊又是遵從傳統,發散魅力,這就是法國,很矛盾,不是嘛。
同樣的,在香塔爾的身上也有一種法國人特有的矛盾性格。
當她遭遇危險的時候,丈夫丟下她帶著情人逃走,她能選擇隱忍,繼續維持婚姻。
但當她的丈夫失勢時,又能果斷地踹掉對方,轉身便投進老頭子的懷抱。
選擇一個老頭子的同時,她又缺乏安全感,極力增加自己的財力和實力,與之抗爭。
她到底圖個什麼呢。
用她的話來說,這個年齡便已經早早地準備身後事了,人一旦沒了還用擔心身後事?
她有牽掛,也有任性。
就在飯桌上,一邊討論著東北人和德國人都喜歡吃豬肉這件事,一邊聊著兩個地方對於礦產開發和資源利用、工業發展的前景。
擁有更多的認知,聊起來更有廣闊的空間,甚至是天馬行空,想到哪便聊到哪。
李學武並沒有再提起航運的事,既然對方已經說了暫時不提,那就不提。
反正他已經提醒對方了,時間不會給她多久,到時候聖塔雅集團不合作,還有別人。
其實這個專案從生產到銷售,所有的環節除了運輸以外都做好了準備。
就算是運輸的環節,李學武都把代持這種手段提出來了,缺的還是背鍋的那個。
不過法國是兵器出口大國,在歐洲如此,在非洲如此,在東南亞也是如此。
千萬不要低估了五常的實力,法國可是世界上公認的軍事強國,也是飛機出口大國。
李學武向香塔爾提出運輸機採購申請,跟她講兵器出口這種事,別人聽了可能很驚訝,但她一點都不打怵。
聖塔雅集團並不是單純的機械裝置貿易商,它的經營範圍很廣。
紅鋼集團在東德能快速與對方建立專案合作方案,就代表了這種實力。
她驚訝也只是驚訝於李學武只不過去了趟東德,回來以後竟然有了這麼大的訂單。
要知道,兵器貿易從來都是利潤極高的,就算紅鋼集團出產的兵器不算先進,但在特定地區還是很吃香的。
關鍵是紅鋼集團擁有很靈活的生產能力,就算是更強的武器,他們也能快速組建生產線。
當一個企業表現出靈活的特性,就代表了企業的發展潛力和生命力。
「能單獨聊聊嗎?」飯後半醉的香塔爾先是問了李學武一句,隨後看向王亞娟說道:「我只借一會。」
「額……您的意思我沒明白。」
王亞娟臉色一白,隨即站起身說道:「我出去一下,你們聊。」
她甚至都沒問李學武的意見,便有些緊張地落荒而逃了。
香塔爾又看向表情古怪的李學武,笑著說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沒關係,上帝會懲罰你的。」
李學武笑了笑,伸手端起茶水抿了一口,道:「惡作劇也應該受到懲罰。」
「如果你是上帝就好了。」
香塔爾真是放得開,看著他挑了挑眉毛說道:「我甘願接受你的懲罰。」
「那也太便宜你了。」李學武放下杯子,轉頭看向她,淡淡地說道:「要聊點什麼?再不說她可就要回來了。」
「她不會回來的,我敢保證。」
香塔爾自信地一笑,隨即低下頭喝了一口茶水,道:「阿特現在在哪?」
「我不知道。」李學武回答的相當乾脆,甚至表情無辜地攤了攤手說道:「我有快一年沒見過他了,你怎麼想起他了。」
「男人總是自信能騙過女人。」香塔爾目光挑逗地看向李學武說道:「他們都很傻,傻的很天真。」
「就算女人相信了男人的話,要麼是她們自己騙自己,甘心被男人騙,要麼是她們裝作不知道,準備反過來哄騙男人。」
她聲音纏綿地問道:「你說我是哪一種?」
李學武再一次攤了攤手,抿著嘴角故作茫然地說道:「不知道,我不太懂女人,也不太懂怎麼騙人。」
「呵呵——哈哈哈——」
香塔爾突然笑了起來,甚至笑聲越來越暢快、放肆,她拍了一下巴掌,大笑著說道:「這個笑話太好笑了!」
「呵呵,你高興就好。」
李學武也是頗為無語地端起茶杯掩飾了嘴角勾起的笑意。
「你就不好奇我是怎麼知道的?」香塔爾探過身子,在一個很危險的距離盯著他的眼睛問道:「關於阿特的,你的,他的。」
「有這個必要嗎?」李學武淡淡地一笑,目光真誠地看著她說道:「我們是好朋友嘛。」
「好朋友?」香塔爾好笑地看著他,道:「你可從來沒有拿我當過好朋友。」
「無論是在哪?從來!」
「不,你錯了。」李學武肯定地說道:「你就是我的好朋友,從來。」
張恩遠站在餐廳門口聽著,怎麼都覺得是兩個酒鬼在爭辯,好笑又好玩。
「那你得證明這一點。」
香塔爾玩味地看著他說道:「比如跟朋友坦誠相待,你能做得到嗎?」
「當然,我這個人特別的真誠,也特別的坦誠。」李學武聳了聳肩膀道:「這輩子都不知道怎麼說謊,就是這麼個實誠人。」
「……」香塔爾咧了咧嘴唇,看了他好一會才失笑道:「真是的,男人的嘴,騙人的鬼,我竟然還把時間浪費在你的嘴上。」
不管李學武再說什麼,她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說道:「我要這條渠道淨利潤的20%,答應我,你得說到做到。」
「20%?太少了吧。」李學武看著她的眼睛,輕笑著說道:「要不就40%?」
門口站著的張恩遠腦子都不夠用了,確定屋裡的不是倆酒鬼?
不能啊,領導喝酒一貫是沒有量的,今天怎麼開始說胡話了呢。
這是講價呢,怎麼還主動往上給呢。
香塔爾可沒有喝醉,主動送上門的便宜她不敢要,看了李學武好一會,這才使勁捏了他的胳膊「自降身價」道:「15%,不能再少了。」
嗯?!!!
張恩遠忍不住往屋裡看了一眼,好確定今天的酒是不是不太對,攙藥了?
「那多委屈你們啊,咱們是好朋友啊。」李學武笑了笑,說道:「紅鋼集團從來不會辜負朋友,更不會怠慢了朋友。」
「你想給多少?」香塔爾皺起眉頭強調道:「你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但也是難得的機會,不是嗎?」李學武淡定地講道:「我給你留足了可操作的空間,我這個好朋友還不錯,嗯哼?」
「真是見了鬼了——」
香塔爾伸手摸了摸他的臉,無語地看向一旁抱怨道:「為什麼永遠都是男人來主宰這個世界?」
「恭喜你,尊敬的香塔爾女士。」李學武滿意地笑了笑,伸出手說道:「你的大名將響徹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