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態度上給了對方說話的機會,但也強調了集團的戰略目標。
「不能因為某些人的個人意願,說不想離開集團,就要調回集團,個人的利益永遠是在集體的利益之後的。」
張兢知道他接到哪方面的電話了,主動站起身去幫他續了熱水,端回來也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集團從前年便開始組織人事工作變革,集團組織架構和分支機構的架設一直有反對的聲音出現。
尤其是已經退休了的老幹部和老同志,他們對工作有著主人翁的熱忱,但思想上是要固執和落後的。
張兢在同李學武共事的這一年多,真見他接過不少這樣的電話,卻從沒見過他有不耐煩的情緒。
有些老同志素質很一般,脾氣上來什麼話都要講,甚至不分時間,不分場合的。
目前集團組織人事又將面臨一大難關,那就是三產工業的主體將要發生變更。
以前集團掌握著三產工業大部分股份,是實實在在的控股方。
以控股方的身份負責三產工業的運營,不設工廠,不設分廠管理層,統一廠區,統一按三產管理處負責運營。
紅星廠進行集團化的過程中,三產管理處的組織架構並沒有改變,只不過按照程式向三產管理公司過渡。
計劃趕不上變化,原本集團是想著慢慢出手這些股份,逐漸將運營權轉交給合作的聯合企業。
沒想到沈飛想要開展三產工業,相中了紅鋼集團的這份蛋糕,雖然是集團本就打算淘汰的,可也是一份產業。
紅鋼集團在組織人事變革的時候,就按考核標準調劑了一些職工到三產工業工作。
而在這一時期,集團分支機構不斷設立,原本軋鋼廠的工人有的能適應新工作、新環境就被調走了。
那些不適應新變化的工人在技術革新和人員縮減的過程中就只能分流到其他工業企業中。
規模最大的一次就是去年,新京一廠成立以後,有將近三萬人從紅鋼集團分離出去,一大半去了京一廠,其他人則進了京城工業。
紅鋼集團現有職工人數已經下降到6萬人以內,這一次三產工業的運營權移交,又將會有一萬多名職工的身份將發生改變。
身份的改變意味著紅鋼集團的福利待遇將隨之改變,不是集團的企業,職工自然享受不到集團的福利待遇。
雖然沈飛也在協議中提到了充分保證職工的權益,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誰敢保證沈飛一定能將三產工業做的同紅鋼一樣好。
所以反對聲就傳出來了,這些人不反對集團出售三產工業,他們只反對不能享受集團的福利待遇了。
可依靠三產工業逐漸削減職工人數的計劃是早就定下來的,集團管委會班子成員都知道。
這個時候有退休老同志來電話反對,李學武能解釋、能寬慰,其他的他做不了,畢竟這個計劃是他提出來的。
技術革新和管理升級就意味著職工也要跟著企業進步,否則就會被淘汰。
目前紅鋼集團沒有裁員那一說,甚至全國都沒有裁員這一說,除非像60年那一次政策性裁員,否則沒戲。
不能裁員,又不能破產,李學武只能想出這個辦法,在充分保障職工工作的前提下進行人員升級和剝離。
能在人事處組織的一次次業務考核中留下來的工人自然是符合生產需要的,從今年開始聯合職業技術學院也將提供優秀畢業生。
畢業生參加工作以後也不是鐵定能留在崗位上,他們只是有競爭的機會罷了。
產業升級,技術升級,工人也要升級,企業管理從來都是殘酷的,就算不缺少溫情,那也是責任所在。
李學武不會讓集團的職工流離失所,但他要保證企業的先進性和競爭性,畢竟紅鋼集團要面對的是未來的挑戰。
雖然電話那頭聽了他的彙報不是很滿意,可還是接受了他的解釋,至少他肯聽對方提意見,也耐心地做了解答。
撂下電話,張兢都為他鬆了一口氣。
「領導,這樣的電話以後就安排給我們吧。」他關心地說道:「您的時間寶貴,不能都浪費在這個上面。」
「你也想讓我捱罵啊?」
李學武苦笑著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說道:「剛剛沒聽見在電話裡罵李主任耳朵塞驢毛了嘛。」
「見天兒的要應付他們,這工作就別做了。」張兢無奈地說道:「要我說有意見可以反映,應該通過正規渠道嘛。」
他歪了歪脖子講道:「工會那邊有定期舉辦的座談會,辦公室那邊也不是不接待來訪,何必隔著千八百里扯脖子喊呢。」
「座談會要是說得通,他們也不用給我打電話了。」李學武搖了搖頭,解釋道:「辦公室那邊負責接待的又有多少意見傳上來。」
「行了,不說這個了。」
他放下茶杯,示意了張兢問道:「沈飛那邊給回信了嗎?」
「大飛機的事還沒有,倒是研發中心有眉目了。」張兢遞上手裡的檔案彙報道:「是集團統一協調的,由科研院主持的合作專案。」
「一個是發動機研發中心,在奉城。」他示意了檔案的位置介紹道:「一個是柴油機研發中心,在鋼城。」
「都不在京城啊?」李學武看著手裡的檔案,不由得問了一句。
「這是科研院同沈飛談的,怎麼選的地址我們不太清楚。」張兢介紹道:「柴油機研發中心還有濱城船舶的參與。」
「嗯,這個我知道。」李學武淡淡地說道:「在船用發動機製造方面,濱城船舶還是有發言權的。」
「集團的意思是咱們儘量配合。」張兢看了他解釋道:「我這邊是等科研院的訊息,還是同集團溝通呢?」
「不要等科研院,他們做事不太行。」李學武微微搖頭,放下手裡的檔案強調道:「這件事你跟夏總彙報一下,看看他是什麼意見。」
「好,我這就去辦。」張兢接過檔案,在起身的時候又彙報道:「塔東機場接收專案部來訊息,說是需要支援,我安排王珉帶隊了。」
「嗯,行啊,他們缺人手。」
李學武繼續看起了其他檔案,嘴裡交代道:「你盯著點,雖然集團也來了不少人,可畢竟對當地的環境不熟悉。」
「明白,王珉同志老家是奉城的,他對那一片還是有了解的。」張兢介紹了為啥安排王珉帶隊,不想給李學武留下別的印象。
李學武並沒有在意這個,而是在他起身準備離開的時候講道:「多觀察觀察,有好苗子可以調到辦公室來。」
張兢驚訝地看了他一眼,見他依舊看著檔案也沒敢多問,便走出了辦公室。
遼東工業管理小組辦公室自他接手以來一直都是他們幾個,去年忙得腳朝天,一直想增加人手。
可領導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就這麼一直拖著,直到剛才他算是得著準確訊息了,人還是由著他們自己選。
他驚訝的不是領導同意他們增加人手,而是驚訝於這個時間點,如果他猜的沒錯,那接下來……
——
汽車到達關山路的時候天色已經全黑了,東北就這樣,比關裡要黑的早,至少半個小時。
這條街上基本上家家都亮著燈,就算以前家庭出現變故的,要麼已經搬走了,要麼已經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街道上的房屋自然歸相關部門收管,再分配給相應的人員。
周亞梅的這處房子已經被冶金廠划走了,所以產權不在街道,不是沒有人來調查過,卻都被棒梗給打發走了。
看棒梗這小子的揍性,一般人還真摸不準他到底是什麼來頭,倒不怕他本身,而是怕他背後的關係。
白白胖胖的小子,說話成熟又屌屌的,穿著也很不一般,誰會主動來招惹他啊。
除非是遇到母老虎了。
「武叔,您可算回來了。」
李學武剛一進院子,棒梗便少見地迎了出來,小跑著過來提醒道:「於麗姨來了。」
「來就來唄,你慌什麼?」
李學武好笑地打量了他一眼,問道:「咋地了,她欺負你了?」
「沒有——」棒梗扭扭捏捏地說道:「我還以為她就住幾天呢。」
「不歡迎她來家裡住?」李學武抬手摟住了他的肩膀,這小子15了,身體長的可快。
到底是底子打得好,他從小沒有爹,家裡算不上富裕,可他奶奶和他媽卻沒虧了他的嘴。
就衝這一身肉,也夠長大個的。
他躲過了下鄉的命運,不用吃那份苦,自然也就耽誤不了他長個。
只是光長個還不行,還得長心眼啊。
去年送他去營城鍛鍊長進不少,算是學有所用了,今年看來還得給他找點事情做,不然都要待廢了。
「回來了,飯馬上就好。」
於麗的聲音從廚房傳了過來,李學武站在玄關便聞見菜香味了,這家裡到底是沒有個女人不行。
以前周亞梅常住在這的時候,他回家便有口熱乎飯吃,跟棒梗住多數吃「外賣」,少數吃他的「罐頭炒罐頭」,早就膩歪了。
「啥時候到的?昨天還是今天?」
李學武脫了大衣掛在衣架上,手包則交給了棒梗,換了拖鞋以後進了客廳,往廚房看了一眼。
「前天,我提前來了。」
於麗回頭看了看他,笑著說道:「洗澡水都放好了,你先去洗洗,洗完之後正好吃飯。」
「這種感覺實在是久違了。」
李學武感慨著搖了搖頭,看向賊眉鼠眼的棒梗說道:「去幫忙,不能白吃飯吧。」
棒梗這個恨啊,他還指望武叔進屋以後跟於麗姨好好談一談,好早點打發對方離開,這會兒卻說的什麼話啊!
為了一口吃的就這麼把他給拋棄了?
他難道沒做飯嗎?
兩個男子漢一起生活,樓上樓下各玩各的不好嗎?
現在好了,於麗姨一來,他算是沒機會帶女朋友來家裡「做」客了,武叔看來也沒啥機會帶女孩子回家了。
武叔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為了一棵樹而放棄整片森林,武叔他糊塗了啊!
***
於麗的照顧自然是無微不至的,衛生間裡不僅有熱水,還有準備好的睡衣。
「武叔,你洗好了沒有?」
半個小時左右,棒梗從門外提醒道:「好飯了。」
「嗯,知道了。」李學武懶洋洋地應了一聲,沒一會兒從衛生間出來。穿著乾淨的睡衣,看著家裡整潔的樣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市場上有賣小公雞的,我看著還行便買了一隻。」
於麗給他和棒梗分別端了一碗雞湯,示意了大碗裡的小雞燉蘑菇說道:「聽說是從鄉下收上來的,你嚐嚐鮮。」
「聞著就香。」李學武先是喝了一口雞湯,嘴裡全是香味,拿起筷子嚐了嚐蘑菇,也是滿滿的香味。
燉小雞為啥要放蘑菇?
道理很簡單,蘑菇可以提鮮,尤其是湯多的情況下。
棒梗早就按捺不住了,見他動了筷子,趕緊抄起雞大腿便啃了起來,他胖也是有原因的。
於麗見他狼吞虎嚥的只是笑了笑,將另一個雞大腿夾給了李學武。
「吃著好就多吃點,等再遇著我再給你們買。」
正在啃雞大腿的棒梗聽見這話微微一愣,看了看手裡的雞肉,再看看於麗姨,內心好像在做著某種強烈的掙扎。
該說不說,於麗做雞絕對是有一手的,從第一次吃到她做的雞便在心裡下定決心要交這個朋友了。
「吃不下這麼多,分你一半吧。」李學武將雞大腿拆了一半下來,剩下的都夾給了於麗。
於麗看著碗裡的雞肉內心自然甜蜜,抬起頭示意了棒梗,笑著說道:「他媽讓他回家過年,說是兩年沒回家了。」
「我沒管他,愛咋咋地吧。」
李學武吃了一口米飯,伸筷子夾了一塊鹹菜說道:「過年的時候我也沒在家,是在機關食堂吃的。」
「我自己包的餃子。」棒梗晃了晃下巴自顧自地說道:「一個人過年也沒什麼不好的。」
於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學武,無奈地搖了搖頭。
想起來時秦淮茹的囑託,她又能怎麼辦,這麼大的小子了,又不沾親帶故的,就依著賈張氏的脾氣,誰敢招惹他們家的事。
李學武是個什麼心思,其實她現在已經看明白了,回收站不可能永遠是他們這些人來維持,早晚要用到新人。
用外人自然不如自己培養,十三太保就是個例子,否則這麼危險的經營一旦出了問題,連累的絕對不僅僅是一個人兩個人。
「你在哪過的年啊?」李學武沒搭理臭屁的傻小子,看向於麗問道:「在俱樂部?」
「沒有,在大院。」於麗淡淡地一笑,說道:「傻柱張羅著年夜飯熱鬧一點,說動李叔和劉嬸也一起過的年。」
「一大爺和一大媽回來住了兩宿,年夜飯都在倒座房。」
她介紹了除夕那天的場景,依稀就在眼前一般,卻已經是半個月前的事了。
「你沒在家,傻柱說缺了點什麼。」
「沒辦法,今年更離不開了。」
李學武感慨著嘆了一口氣,說道:「今年的事情多,鋼汽那邊出了個安全生產事故,人心惶惶的。」
「嗯,我聽說了,嚴重嗎?」
於麗關心地問道:「傻柱在夜裡守歲的時候還說起這件事,說你有可能要受處分。」
「到不了我這一級。」李學武放下筷子,又喝了一口雞湯,這才解釋道:「到廠一級便結束了,只不過年前年後安全生產工作提級管理罷了。」
「紅鋼集團的安全工作做的就夠好的了。」於麗寬慰他道:「街道孫連紅家的二姑爺叫機器給軋了,送醫院搶救都沒救過來。」
「這兩年東城幾個廠裡,就住咱們這一片的職工可沒少出事,紅鋼集團這邊卻是鮮有聽說安全事故發生。」
「永遠都在防備的路上。」李學武緩緩點頭說道:「卻是永遠都防不住的難題。」
安全生產工作不存在絕對值,就算沒有必然也有偶然,後世安全管理體系那麼充沛,可依舊防備不住事故的發生。
「來鋼城以後趙老四也跟說了說這件事,說你最近很忙。」於麗關心地看著他,道:「還是要注意身體健康的。」
「呵呵——」聽著她一如既往地關心他的身體,李學武只覺得暖心又欣慰。
「見過他們了?」他看向於麗問道:「去沒去青年俱樂部看看?」
「去了,連彪子媳婦我都見了。」
於麗笑了笑,端著飯碗說道:「他們家小姑娘長的真好,肉嘟嘟的。」
「兩歲半,比李寧小六個月。」
李學武想了想,說道:「我也是挺長時間沒見著虎妞了,她媽在廠裡上班,是她姥爺和姥姥帶呢。」
「嗯,我見著麥先生了。」於麗點點頭,道:「狀態看起來還不錯,逗孩子挺開心的。」
「人老了都這樣。」李學武知道於麗主動聊起孩子是啥意思,卻也沒避諱這個,還多聊了兩句。
只是看她目光灼灼的模樣,看來今晚的雞湯要白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