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要活活把我累死。」
李學武當著紀久徵的面直接抱怨了一句,並沒有在意安排工作的是誰。
「秘書長,還有時間準備。」
紀久徵也是紅星廠老人了,以前在技術處任副處長,同李學武早就認識。
可當初李學武只是初來乍到的紅星廠保衛幹事,現在卻是他的頂頭上司。
再想想李學武這些年的工作成績和踩著人頭上位的經歷,他壓力山大。
讓紀久徵精神不振的原因還有一個,那便是能源總公司的任職經歷。
這段經歷被他視作人生的敗筆,沒能抓住機遇,影響了他的職業規劃。
能源總公司啊,集團首個與外資達成技術和管理合作的重要企業。
集團給聯合能源總公司的定位是立足當下,展望未來,目標是開發礦業資源,不限國內外。未來不可限量。
也就是聯合能源初創,當初紅星廠得用的中層幹部都各領一方,臨時缺少人手頂上去,這才給了他機會。
可惜啊,可惜,他沒抓住機會。
現在看卜清芳折騰的熱火朝天,也沒集團領導再擔憂聯合能源總公司的業績,更顯得他在業務上的無能。
同卜清芳互換崗位,看似是回到集團重要部門工作,實際上是集團領導在故意羞他呢,讓他站在後方學著點。
將近一年的時間,這股勁他都沒緩過來,精氣神上就差了很多。
李學武掃了他一眼,雖然很不願意接手這些工作,但還是接過檔案看了起來。
「是由綜合管理部牽頭負責嗎?」
他一邊看著檔案,一邊問道:「李主任交代哪些部門協助負責了?」
「李主任沒有特別交代,只是說由您來負責組織和協調相關工作。」
紀久徵謹慎地看了他一眼,彙報道:「如果您有需要,我下來再聯絡。」
「25號嗎?週六?」李學武皺眉點了點檔案上的時間,抬起頭看了他講道:「我不用管遼東的工作了嗎?」
他有些不滿地推了手裡的檔案說道:「跟李主任說我沒時間,準備週三就回遼東呢,那邊還有工作要忙。」
「這——」紀久徵現在為難了,李學武可以講這些話,但他沒辦法將這些話反饋給李主任。
集團一把啊,李懷德可以同李學武在電話裡溝通,見面說也沒問題,但就是由他來傳話不能行,他頂不住壓力。
「李主任考慮對方身份畢竟特殊,集團有對外工作經驗的還是少。」
紀久徵當然不能帶著拒絕回去,想了想便主動解釋道:「三禾株式會社畢竟是您負責聯絡的外企,您看這……」
「這種工作就應該交給高總來負責,她才是對口專業。」
李學武看了看他,手指敲著面前的檔案強調道:「明明知道是對外貿易工作,要跟外經貿打交道,不找高總找我來,你覺得合適嗎?」
「是,是,這我也搞不清楚。」
紀久徵被他為難的連連點頭,微微低著頭站在那聽著李學武的不滿。
「企業是我負責聯絡的,一切工作就都得交給我?」
李學武眼皮耷拉著,見他唯唯諾諾不說話,伸手將檔案扯了回來。
1月25日,馹本原內閣大臣,早稻田大學名譽法學博士,馹本正治家松村謙三將領經濟貿易團隊來內地訪問。
三禾株式會社作為在內地已經開展多年合作的企業自然也在訪問團之中。
紀久徵帶來的這份檔案便是三禾株式會社的詢問函,諮詢本次訪問期間,是否能達成新一輪的企業間貿易合作。
「這特麼算什麼?逼宮嗎?」
將檔案看完,李學武冷笑著將檔案扒拉到了一旁,哼聲說道:「誰給他們的膽子。」
「諮函是外經貿轉過來的,上面的領導應該也關注到了這份合作意向。」
紀久徵仔細斟酌一番,這才回道:「相信李主任也是怕出問題,這才讓我將諮函交給您來處理,畢竟——」
他不好意思地抬手示意了一下,那意思是三禾株式會社與李學武之間關係匪淺,合該由李學武來解決此事。
李學武掃了他一眼,沒衝他發火,靠在椅子上看向了窗外。
辦公室裡空氣凝結了一般,彼此沉默半晌,他這才開口說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準備,25號我去開會。」
「好的,秘書長。」紀久徵終於等到了他的答覆,心裡的石頭落地,動了動僵硬的脖子,點頭說道:「如果您有什麼需要,我這邊提前做好準備。」
「高總幾時回來?」李學武回頭看了他問道:「還在金陵?」
「聽說是在金陵。」紀久徵謹慎地回道:「如果您需要聯絡到高總,我安排辦公室詢問金陵那邊的動態。」
「算了,到時候再說吧。」
李學武坐直了身子,端起茶杯打量了他一眼,問道:「今年的體檢你去了嗎?」
「啊?我去了,去了的。」
紀久徵不知道李學武為啥突然問了他這麼一句,回答的有些倉促。
「沒什麼問題吧?」
李學武耷拉著眼皮,喝了一口熱茶看似對他的健康很關心似的。
紀久徵也是在機關裡熬了多年的,這會兒哪裡聽不出他話裡的別樣意味。
「沒什麼事,就是攝護腺有點大。」
他搞不懂李學武的意圖是什麼,回答起來既不能太簡單,又不能太虛偽。
所以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
這倒是印證了他在副秘書長崗位上的工作要求和行事作風:低調,謹慎。
李學武放下手裡的茶杯說道:「坐辦公室的,人到中年哪個攝護腺不大?」
他抬起頭看向紀久徵,目光銳利地講道:「就因為攝護腺大了,精氣神都消耗光了?看你怎麼萎靡不振的?」
不等表情意外地看著他的紀久徵開口說話,他又落下眼眸淡淡地講道:「如果不是有難言之隱,那就找個好大夫調理一下,別一天沒精打采的,不知道的人家還以為你在機關混日子呢。」
「……是,我知道了。」
紀久徵捱了一記當頭棒喝,這句話李學武說的極為平常,但力度十足。
直到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腦子還嗡嗡作響,可見威力非同一般。
「紀副秘書長,您這是?」
張恩遠手裡抱著檔案從屋裡出來,見站在領導門口的紀久徵臉色幾度變換,輕聲詢問了一句。
「張秘書,我這邊忙完了,你去吧,忙你的。」
紀久徵有些慌亂地擺了擺手,拎著筆記本越過張恩遠往辦公室方向去了。
張恩遠回過頭看了看他,眉毛微微上挑,轉身進了秘書長辦公室。
「領導,有您的電話過來。」
他走到李學武辦公桌前面,拿起電話同集團通訊班講了一句,這便將電話遞給了李學武,「是衛戍區的電話」。
「嗯,我是李學武。」
李學武起初並沒有在意,這一兩年衛戍區也好,衛三團也罷,不是沒有電話過來,他也不是失聯人員,
拿著人家的俸祿不幹活哪成。
在協調訓練基地、組織民兵演訓、對接輕兵所實驗等等,都有他的聯絡。
不過這個電話他還是有心理準備的,因為上一次從東德回來,相關領導就找他談過話了,問了他的態度。
這一次來電話如果不是業務相關的話,那一定是關於他在衛戍區職務的下一步安排有了結果。
他在保衛處的時候,八一六團兼併治安大隊後組建了衛三團,在他的幫助下,衛三團成了王牌團,最能打的團。
而就在衛三團功成名就,揚名衛戍區的時候,李學武卻選擇急流勇退。
齊耀武不太理解他的做法,衛三團其他同志也有一些想法。
包括王小琴在內的幾人都同他單獨聯絡過,也私下裡問了他的想法。
他只有一個回答,那就是不能離開紅星廠,態度十分的堅定。
王小琴在紅星廠工作過,已經能夠理解他的想法,挺複雜的。
也正是有了王小琴的解釋,衛三團上下才預設了他的隱身狀態。
這一兩年李學武幾乎沒有去過衛三團的駐地,即便距離四合院非常近。
齊耀武等人也很有默契地選擇了支援和等待,支援他的選擇,等待衛戍區的選擇。
其實李學武也知道,他讓衛戍區為難了,時間拖的越久這件事越尷尬。
幸好,有人想到了辦法。
李學武在上一次談話中就表明了自己的立場,能退則退,服從組織決定。
跟他談話的那位也很意外他會有這種想法,更沒想過他的態度會如此堅決。
不過再想到他在紅鋼集團的職務,也能從其他方面理解了他的選擇。
在那位領導看來,在企業工作無非是進步快一點,工資待遇好一點罷了。
但在目前相對複雜的環境中,不知道未來會有什麼樣形勢變化的情況下,如果是他,他一定會選擇留在衛三團。
即便不是他,換做是其他人也會這麼選擇,穩定勝於一切。
如果李學武留在衛三團,以他的工作能力和強悍的身體素質,以及特殊的身份背景,也會有很好的發展機遇。
這才是那些領導斟酌的一個原因。
另一個原因是李學武為衛三團以及其他衛戍區單位發展所作出的貢獻。
如果同意了李學武的意見,那未來還會不會有如此緊密的合作,這要打個問號的。
換做是他們,他們會怎樣做?
所以考慮再三,今天才有了結果。
李學武聽著電話裡的要求,點頭說道:「好,我現在就過去,嗯嗯,再見,魯主任。」
「秘書長,給您備車嗎?」
張恩遠聽了他的電話,並沒有離開,就為了等著領導有什麼交代。
現在聽領導電話裡說要現在就過去,那是需要汽車了。
「嗯,十分鐘以後吧。」
李學武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站起身說道:「你陪我去趟衛戍區。」
「好,我現在就去聯絡汽車。」
張恩遠答應的很是痛快,幫他收拾好了檔案包,轉身便出了門。
李學武推開休息隔間,看了看牆上掛著的綠色戎裝,這樣的衣服衛三團每年都會送過來一套,包括大衣和皮鞋。
他也是想了想,還是關上了房門,決定就穿身上這套藏青色夾克衫過去。
白襯衫的衣領堅挺,如他的態度和決心,夾克衫掩藏住了年輕的鋒芒,他終究要有所抉擇,魚和熊掌不可兼得。
洗了把臉,剛放下毛巾,張恩遠走了進來彙報道:「秘書長,車備好了,就在樓下。」
「好,這就出發。」
李學武放下毛巾的動作很是隨意,已經不再是接通電話時的猶豫。
張恩遠看了看他,默默地摘了衣架上的呢子大衣幫他披在了肩上。
***
汽車只在衛戍區大門口稍作停留,值班崗在看了他的證件以後便敬禮放行,應該是得到了通知。
集團小車班司機還真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不湊巧張恩遠也是一樣。
兩人坐在前面,全靠坐在後面的李學武指引,這才找到了辦公樓位置。
「你們在車上等我,不用下來。」
李學武交代了一句,並沒有披大衣,隻身一人走進了辦公大樓。
張恩遠也不是沒等過領導,這次來衛戍區,想到可能要多等一會,沒想到足足等了有一個多小時。
如果不是這裡的規矩嚴,他都想下車去找領導了,怕領導有什麼需要。
再看見李學武從辦公大樓裡出來,張恩遠跳下汽車,幫他開了車門。
「走吧,回集團。」
李學武只交代了一句,上車以後便靠坐在後座上閉目養神。
除了剛剛迎接領導時感受到的複雜情緒以外,張恩遠實在摸不清也看不懂領導在這裡經歷了什麼。
集團辦公大樓也就忙碌,李學武重新回到辦公室以後,張恩遠便沒再安排人來彙報工作,不急的都主動擋了。
他不確定領導是個什麼狀態,至少回到辦公室以後領導是沒有工作的。
看書,領導從書架上拿了一本厚厚的紅皮書看了起來,坐在沙發上。
直到下班鈴聲響起,張恩遠將自己辦公室裡的檔案收拾整齊,看了看手上的時間,確定已經過了下班點十分鐘以後,這才敲開了領導辦公室房門。
也沒等領導應允,他便推開門走了進去,見領導依舊坐在沙發上看書,這才輕聲提醒道:「秘書長,下班了。」
「嗯。」李學武只是應了一聲,好一會兒才放下手裡的紅皮書,靠在沙發上閉起眼睛思考了起來。
張恩遠也不敢打擾他,確定領導已經知道他進來了,也知道下班了就好。
辦公室越大越難收拾,尤其是秘書長回京工作這幾天,下面幾個部門都想著節約時間,省的再往鋼城彙報,緊著往這邊遞交稽核檔案。
他將秘書長已經稽核簽字的檔案收拾好,放在了大會議桌的一角。
不用他分發,也不用他知會辦公室,明天一早會有人來取走。
而沒能批示的檔案他會按緊急先後重新整理擺放在一邊,真有特別緊急的單獨拿出來,等一會上車後交給秘書長,提醒他今天必須給出意見。
這就是秘書工作的必要性。
既是領導的助手,也是領導的鬧鐘,提醒他什麼時間該幹什麼。
「不用送我了,你直接去招待所吧。」李學武睜開眼睛,看向張恩遠說道:「省得麻煩你來回跑。」
「沒什麼麻煩的。」張恩遠整理好了檔案,回身看向領導微笑著說道:「今天沒有特別緊要的工作,我還想著去城裡轉一轉呢。」
「那就叫上彭曉力他們幾個。」
李學武也是笑了笑,看著他說道:「咱們在京城逗留的時間可能要多一點了,你可以多逛一逛。」
「彭曉力下班得陪媳婦呢。」
張恩遠同自己的這位「前輩」倒是有點交情,還是彭曉力主動來請的他。
兩人也算一脈相承,有著天然的關係網,是能坐在一起喝酒的朋友。
他只是回答領導的關心,並沒有說彭曉力的意思。
這會兒打量了李學武的情緒,輕聲問道:「領導,下午去衛戍區是……」
「嗯,有點麻煩啊——」
李學武長出了一口氣,手裡輕輕拍了拍剛剛看過的紅皮書,看著張恩遠問道:「你覺得我有當老師的形象嗎?」
「啊?這個——」張恩遠被他問的懵了一下,隨即試探著問道:「是請您去哪當老師嗎?」
「嗯,正法學院,副教授。」
李學武站起身,走到窗前往窗外望去,亮馬河工業區一覽無餘。
「副教授啊,我都不知道自己還有這個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