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3章 立立規矩

第1533章立立規矩

「佟姐,一會兒去我家啊?」

佟慧美剛走出幕布,後臺便追出來一個唇紅齒白的小夥子。

看年齡都不到20歲的俊俏臉蛋上還殘存著一點油彩,妝都還沒來得及卸乾淨便急匆匆地問了這麼一句。

正站在臺下閒聊的兩人順著聲音齊齊望去,卻見佟慧美窘在了那裡。

「馬三元,你要幹什麼?」

金姣姣爽利的性子,皺眉瞪向臺上喊道:「哪涼快哪待著去——」

「姣姣姐,我不是沒來得及邀請您呢嘛,正想找您一起呢。」

大小夥子說話有點……陰氣重,聽得李學武耳朵癢癢的。

「聽不明白話是不是?」

金姣姣絲毫沒有給他面子,擰眉喊道:「該幹啥幹啥去,別逼我罵人啊!」

「兇什麼兇——」小夥子訕訕地別過頭,尤賊心不死地對佟慧美說道:「我媽包了你喜歡的西葫蘆餡兒餃子,放的蝦皮是我姥爺從津門帶回來的,可香了——」

「馬三元,辛苦給你媽帶個話,就說光有餃子可討不來兒媳婦——」

金姣姣已經走上了舞臺,一把拉過表情頗為不自然的佟慧美,嘴角微撇,目露嘲諷地講道:「就讓她死了這條心吧,往後你也別獻殷勤了。」

「你——」

小夥子惱羞成怒,氣呼呼地抿著嘴角使勁瞪了她一眼,跺跺腳不捨地看了一眼佟慧美,哼聲跑回了後臺。

「哼——」金姣姣一點不讓份,同樣哼了回去,「知道的是個爺們,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誰家的小嫂子。」

「算了,別跟他一般見識。」

佟慧美拉了拉還要再說的金姣姣,低著頭往臺下走。

金姣姣卻是不服氣又狠狠地瞪了後臺一眼,這才回過身埋怨道:「就他媽那點心思咱們後臺誰不知道?」

「也就你抹不開面子呲噠他,倒是叫他們蹬鼻子上臉了。」

越說越來氣,就算佟慧美拉了她的手示意她不要說,那也要說。

「就算後臺找不著鏡子也還有廁所呢,也不撒潑尿照照自己是個什麼德行,癩蛤蟆還想著吃天鵝肉——」

「行了,少說兩句吧!」

佟慧美來到臺下,愈加不敢抬起頭看他,只輕聲勸了金姣姣。

金姣姣哼哼唧唧的不滿,可當著李學武的面不好再埋怨姐姐。

「收拾好了?」李學武笑著打量了姐妹兩個,點了點頭也沒問什麼便說道:「走吧,帶你們去吃烤鴨。」

「差點被他壞了心情——」

金姣姣走上前挽了他的胳膊道:「哥,你可別生氣啊,今天這頓烤鴨我可是惦記好久了。」

「沒事,生氣也請你吃。」

李學武玩笑道:「誰讓我不會包西葫蘆餡的餃子呢。」

「哎呀——」金姣姣嬌笑著拍了拍他的腰,回頭看了一眼走在後面的姐姐,道:「他還以為多金貴呢。」

「上次我和姐姐拗不過他的死皮賴臉,這才答應去他家吃了一頓,這還被他和他媽惦記上了!」

她是唱戲的,嗓音十分的清脆,就算是日常說話也習慣性地捏著嗓子,說起話來表情靈動,話音也十分的好聽。

音調好聽,內容可就不一定了。

「您是不知道這頓餃子有多值錢啊,他媽可是把我們姐倆比較了十遍、二十遍都不止呢——」

「看得出來,最後你輸了?」

李學武好笑地看了她一眼,道:「該不會就因為這個不待見他吧?」

「哼——」金姣姣不滿地哼了一聲,道:「那是他媽有眼無珠。」

說完這一句,她又笑著回頭對佟慧美道:「我可不是跟姐姐比啊!」

佟慧美無奈地白了她一眼,心思還在前面走著的那人身上。

冬日裡天寒地凍,昨日排演結束已是夜裡九點,就算姐妹兩個住的不遠,可於麗依舊沒讓她們回去住。

就在這院裡的招待所,兩人本打算今天早點結束回家換洗去呢。

「喜歡吃便宜坊還是全聚德?」

李學武給兩人打來了後車門,看著弱不禁風的佟慧美是有些心痛的。

唱戲的姑娘很少有胖子,可為了保持身段也用不著瘦成這樣。

「當然是便宜坊——」先一步坐上車的金姣姣笑道:「全聚德我們倆去過一次,味道很一般。」

她看向姐姐挑了挑眉毛,打趣道:「要不你再捨得一回,讓馬三元請咱們吃烤鴨?」

「皮子癢癢了是吧——」

再禁不住她逗的佟慧美羞著要掐她,嚇得金姣姣尖叫著躲去了裡面。

李學武見她上車都費勁,用手托住了她的腰,送她上了汽車。

週末俱樂部人本應該不少,可冬天出來活動總是不便,再有畏懼感冒的風險,所以這個時候算是淡季。

除非有惦記俱樂部餐廳那一口,才捨得來這邊打牙祭。

自從俱樂部成立了戲班子,掛靠在紅星劇院演出,來大院看電影和聽戲的人就少了,多是就近找戲園子。

紅星劇院只接紅星鋼鐵集團文工團的戲,劇目往往是反映時代特徵和工人生活和工作中的優秀事蹟。

樣板戲這裡也排過,而且還是主要演出劇目,穿插的才是集團的戲。

就算是這,劇院也經常是滿員的,因為這個時代能找到全年開戲的園子實在是不容易。

當然了,總聽一個戲也有膩歪的時候,可園子裡還有雜耍和戲法呢。

相聲、地方戲以及大鼓書也有。

正因為「曲苑雜壇」的演出設定,才讓紅星劇院火遍了全城。

說真的,這份火可不容易,谷維潔形容集團的文化工作是在鋼絲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

所以集團文工團有自己的思想工作專員,掛靠在文工團的俱樂部戲班子也得接受思想教育和監督。

不僅如此,每個劇院每天的每場戲都有宣傳處的幹事在現場監督。

這個年代不出事比干事更難。

李學武不是碰運氣才找到的兩人,要不是有於麗告訴他還真不一定能接到,現在俱樂部戲班子名氣很大,不然哪有那麼多大家子弟來投靠。

光靠兩人的名氣和身份,在這個行當裡還不足以支撐門戶。

麥小田謝絕了班主之位讓給了兩人,卻也是有他自己的考量。

這個戲班子本就不是他的,就算沒有他,姐妹兩個也會出頭。

這年月說什麼戲比天大,命都保不住了,天沒了更何來的戲。

現在看戲班子是賺著錢了,鼓樂也好、行頭也罷都置辦全了,剛開始誰敢想啊,要不是有姐妹兩個的面子,俱樂部哪裡會投資給他們折騰。

再一個,俱樂部就算願意承擔風險,擺了一處舞臺在這給他們演,可這也是螺螄殼裡做道場,小小身段能折騰出什麼水花,練出什麼本領來。

從幾年前那場風波開始,到如今閨女畢業以後直接進入鋼城冶金廠工作,麥小田算是看透了人生二字。

什麼功名利祿,不過是貴人的一句話而已,他還要什麼名圖什麼利。

一切利都是俱樂部的,一切名都是姐妹倆的,所以班主不可能是他。

能看透這一點的當然不僅僅是麥小田,還有那些苟延殘喘的曲藝世家。

一處能正常演出的舞臺,在這個時代之於他們有多麼的金貴,不言而喻。

至於說誰是班主,這重要嗎?

要是擱以往,就為了這個名頭他們能爭的面紅耳赤甚至是結仇。

但現在沒人敢覬覦這個位置。

金姣姣當然也知道這份名利背後的兇險,可事已至此讓她們將這份名義讓給他人,她們又覺得對不起他。

有的時候她也在抱怨,當初想什麼唱戲、上臺的,讓李哥為難替她們謀劃,真有了今天的這份榮耀,卻成了累贅一般,束縛的左右不得動彈。

當吃到一口美味的脆皮烤鴨,這些日子以來積壓的煩惱全都在李哥面前宣洩一空。

她的小嘴叭叭叭地就沒停過,一邊吃一邊訴說著這段日子裡的辛苦與壓力。

佟慧美只是聽著,就算金姣姣問起她也只是點頭或者搖頭。

李學武坐在兩人的對面,聽著金姣姣的講述,時不時地打量她一眼。

或許是因為被他看的多了,佟慧美偶然抬起頭與他對視,眼神又飄忽躲閃,臉上總有一絲尷尬和羞澀。

「哥,我聽於姐說你出國了?」

好一陣才說完了自己兩人的事,金姣姣好奇地看著他問道:「外國怎麼樣?好玩嗎?」

這可不是李學武第一次聽到這樣問的,但都是出自女人之口。

「是去工作的,玩什麼?」

李學武笑著看了她,道:「怎麼?你也想出去看看?」

「我說真的啊,可想了。」

她壓低聲音回道:「總聽人說外面的世界怎麼怎麼樣,可好奇了。」

「其實沒什麼兩樣,你走多了就能體會到除了人沒什麼區別。」

李學武吃著烤鴨,介紹道:「以後你有機會去外地演出感受一下當地的風土人情,出國也是這種感覺。」

「說話呢?他們說外國話吧。」

金姣姣瞪大了眼睛,好像真的很好奇一般,問道:「他們聽戲嗎?」

「你們有時間應該找書看了。」

李學武抿了抿嘴角,提醒兩人說道:「當你們的藝術和身份達到一定階段的時候,就該提升自己的文化修養和思想意識,否則要摔跟頭的。」

「看書?我們?」金姣姣錯愕地看了看同樣表情的姐姐,又看向李哥問道:「我們就是唱戲而已啊——」

「如果只是唱戲而已就好了。」

李學武放下筷子看著兩人講道:「現在的你們不是兩個人了,有一群人跟著你們吃飯討生活,作為班主和班子裡的角,你們得為他們負責。」

「有的時候唱戲也就是唱戲,有的時候唱戲也不僅僅是唱戲。」

他點了點餐桌說道:「你問我外國人聽不聽戲,其實你能從書中找到答案,因為你需要學習國內外戲劇發展史,從歷史中找出發展的方向。」

就在姐妹兩個目露迷茫的時候,李學武又講道:「你們在成長,也在進步,終究有一天你們要站在講臺上面對自己的學生,到時候怎麼講?」

他攤了攤雙手,耐心地解釋道:「藝人拼到最後拼的是文化,你們不能把自己看作是唱戲的,應該視自己為傳統藝術的傳播者,是弘揚民族文化,振興戲劇職業的繼承人。」

「我們還要做有文化的人?」

金姣姣表情為難地看了看姐姐,又看向他輕聲解釋道:「我和姐姐都只認識字,沒什麼文化,看話本不費勁,看歷史書就有點……」

「識字還不算有文化啊?」

李學武笑著看了兩人一眼,鼓勵她們道:「又不是讓你們現在就會,學習本就是日積月累的事。」

「我們試試吧,不一定行。」

金姣姣扯了扯嘴角,猶豫著拿起薄餅捲了鴨肉遞給李學武說道:「要是我們做的不好,您可別生氣啊。」

「只要努力過了就不會後悔。」

李學武抬了抬眉毛,接了她的捲餅說道:「以後你的戲班子會越來越大,人也越來越多,光靠大喊大叫管理啊?」

「說到這個我就來氣——」

金姣姣想起什麼,似乎真的生氣了,連鴨肉都不覺得香了。

她看了一眼佟慧美,而後對李學武說道:「總有人陽奉陰違,說了不讓做非要偷偷摸摸地做,好像嫌自己命長,嫌我們能登臺演出得了好。」

「姐你讓我說——」

佟慧美在桌子下面偷偷掐了她,不讓她說,可金姣姣偏要說。

她看著李學武解釋道:「您剛才說戲班子人會越來越多,我們已經感受到了,誰都想往我們這塞人進來。」

「以前小田叔負責這些接待業務,因為幾次鬧的不愉快,小田叔也躲了去鋼城,不來戲班子盯著了。」

「都是同門師兄弟——」

佟慧美見她說的不滿,怕李學武誤會了,輕聲做了解釋。

「什麼同門師兄弟!」金姣姣卻是不滿地嗔道:「當初咱們姐倆走投無路要上吊的時候這些同門在哪?」

「現在看我們好了,打著同門的旗號安排這個安置那個的——」

她氣呼呼地講道:「還不就是欺負我們年齡小,抹不開面子便要變本加厲,連安排人進來都不招呼一聲了。」

「事後問起才含含糊糊地說一句是誰誰的關係,誰知道他們收了什麼好處,雞鴨豬犬都送了進來。」

「快別說了,至於嘛——」

佟慧美輕輕拍了她的後背,勸道:「無外乎是那些關係,你跟他們置氣犯不上。」

「早晚要被他們連累——」

這些話以往金姣姣是捨不得跟她說的,就怕心慈手軟好面子。

現在當著李學武的面,她也是要把話說清楚,否則後患無窮。

到底是大姑娘了,說起話來一點都不含糊,有那麼一點領導氣質了。

李學武仔細聽了她的話,等姐妹兩個不說了,這才點了點頭,道:「老話兒講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你們遇到的這種事也算正常。」

「只不過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哪行哪事都該有個規矩。」

他看了姐妹兩個講道:「就因為班子成立以後你們沒立過規矩,所以班子內部才是一盤散沙,誰都能做主。」

「等今天回去以後,你們找機會去拜訪一下老前輩,問一問規矩。」

李學武拿了兩張捲餅,用黃瓜條和鴨肉混著捲了,一人給了一卷。

「先在團裡把規矩講清楚,再告訴這些人往後誰壞了規矩就按章辦事。」

他點了點金姣姣,道:「你手裡不是有花名冊嘛,按花名冊點名,不是團裡的人直接攆走,管他是誰。」

「早該這樣了——」

金姣姣瞅了一眼姐姐,勸道:「您就別顧忌什麼師門情分了,人家忽悠你兩句你就下不來臺了,往後鬧出事情來,你還要給他們扛啊?」

「我沒說要管他們……」

佟慧美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看著李學武解釋道:「當初要支這個班子的時候確實有前輩過來幫忙的。」

「就連我們組織的劇目都是前輩們一字一句幫忙琢磨出來的,現在怎麼好說一窩蜂地都攆了。」

「當初他們來的時候就帶著這種目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金姣姣嘟著嘴說道:「就算幫忙了、出力了,我們也沒虧待了他們,哪次來不是車接車送,還有謝禮。」

「反正我覺得再這麼下去,咱們這個班子早晚要出事。」

「我知道你最近辛苦了。」

佟慧美理解地握了握她的手,道:「可咱們姐妹兩個要在這個行當裡立足,沒有前輩關照是不行的。」

「該講關係講關係,該講規矩講規矩。」金姣姣卻是看了李學武,道:「不能因為關係壞了規矩,是吧,李哥?」

「唉——」聽著她執拗的話,佟慧美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學武端起茶壺給兩人各倒了一杯茶,看得出來姐妹兩個分歧很大,甚至以往沒說出來的矛盾已經有了。

「喝茶,別上火,冬天天氣幹,注意保護好嗓子。」

他只說了一句,兩人便都不再說話,等著他的意見。

李學武並沒有一上來就判定姐妹兩個誰對誰錯,即便是佟慧美知道。

「管理嘛,戒急戒躁,這是一個長期與制度磨合的過程。」

他看著金姣姣安慰道:「你要當這個班主,那就得學會隱忍和耐心,有的時候明知道它是錯的,可還得找機會、想辦法妥善地解決掉它,不能因為一個人、一件事壞了一大片。」

金姣姣理解了他的意思,捧著茶杯點了點頭道:「回去我就看書。」「還有你。」李學武轉頭看向佟慧美,語氣嚴肅地問道:「我什麼時候委屈到讓你看別人臉色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