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1章津門
「我不反對你用任何複雜思維去考量集團的這次變動,更不會阻止你用任何手段去競爭所謂的利益。」
碼頭上,寒風中,任由大衣下襬跳動,提醒他登船的時間已經到了。
李學武上下打量了站在他面前的徐斯年一眼,強調道:「我更不會跟你說什麼忍一時風平浪靜,不爭一時之得失。但你得知道人這一生中有無數種可能,誰都定義不了誰生死。」
也沒等徐斯年的表態,難得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上了客船。
紅星-客甲,常年往返於渤海灣,從營城港碼頭到津門只需要四個小時,李學武少有地乘坐了這條船。
徐斯年站在碼頭,風吹翻了他為了掩蓋禿頂事實的一側長髮,那亂舞的姿態像極了他此時的心情。
李學武從不拍人肩膀,不,嚴謹一點說,他很少拍人肩膀。
熟悉集團這位秘書長的人都知道,外表看起來極為兇狠,結合以往的工作成績聽起來絕對是個狠人。
但情況恰恰相反,不是說李學武慈心善目,而是知道他極為有分寸。
正因為做人和做事極為有分寸,也使得他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更是讓人說不出反對的實際意見來。
徐斯年如此認真地接待他,將近兩天的時間全程陪同,這不僅僅體現了他對這一次集團變動的重視,更是對李學武本人的重視。
首先,他在集團需要有個支撐,從廠辦主任的位置上下來,他天然地失去了結交其他集團領導的機遇。
而且是他自己糊塗了,讓他和李學武是把兄弟的傳聞甚囂塵上。
在李懷德看他不順眼的情況下,他唯一能依靠和指望的只有李學武。
其次,說李學武位卑權重,正處幹著副局的活,這話沒有一點道理。
集團秘書長從來都不是紅星廠常規意義上的組織架構組成部分。
是李懷德一心推他上位,在管委會中單獨設立了這個職位。
你要說李學武之下的那幾位副秘書長也有出頭之日,那就太扯淡了。
對比李學武,沒有人能從秘書長的崗位上邁入中樞。
就算給他們這個機會,他們也沒有那個能力和眼界。當初的師弱翁不行、汪宗麗不行,他更不行了。
他們這些人加在一起都沒有李學武在李懷德面前的影響力重要。
能夠直接影響李懷德做決定,就等於有了直接影響集團管委會決定變化的能力,這是李學武用成績奠定的基礎,容不得一點含糊。
但凡從紅星廠走到今天,李學武押錯一次題,走錯一步路,老李都不會如此信任他。
常言說的好,人總是會犯錯的,但迄今為止李學武在形勢判斷上沒有錯過一次,這就是他無條件服從和信任李學武的原因。
如果連李學武的話都不相信,那他在這個位置上也就失去了根基。
李學武的船走了,他還站在碼頭思考著剛剛那些話。
不難理解,但意味複雜。
——
王珉等人並沒有隨同李學武一起登上客船,到營城為止,李學武本次的調研活動就結束了。
11號本就是週六,李學武下午登船為的就是趕這個時間點。
從登船這一刻起,他就已經進入到休假狀態了,而王珉等人乘火車回返,到達鋼城正好是下班的時間點。
要不徐斯年怎麼說他做人辦事很有分寸呢,週末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本就是難得的休息時間。
大學習活動開展以前還有單純的週末休息一說,這幾年越來越多的活動搞的大家筋疲力盡,精神萎靡。
但偏偏為了不影響正常的工作時間和秩序,組織會議的時間便放在了週末這個本應該是小兩口逛公園、養家餬口逛副食店、看望老人的時間。
連傳統春節都不放假的決定看似變革熱情高昂,實際上主動唱高調的永遠是那一批心懷鬼胎之人。
就像家委會帶頭喊出要送教師節禮物的家長一樣可恨。
你要為社會主義建設做貢獻,完全可以自己來加班,誰礙著你了。
李學武真怕有人在背後嘀咕他這個,所以很少會出現週末工作的情況,他不工作,也不建議別人工作。
除非是戰備崗或者倒班崗,這個年代的重工業企業幾乎很少有周末停工的情況,你說車床車間有這種情況是正常的,因為每週都要打掃衛生。
紅星旗下擁有車床和數控車床的加工廠在週末這一天會組織工人清理鐵屑和廢料,打掃車間公共衛生。
李學武從來不提倡週末休息時間來工廠加班或者義務勞動,但組織有要求,群眾積極參與,他也不反對。
只不過是要求食堂提供一餐肉菜作為獎勵,打少了可以罵孃的那種。
社會主義建設從來都不能只靠精神激勵法管理企業,李學武更喜歡從實際出發思考問題,用高低不等的物質獎勵配合精神激勵手段實現管理。
所以他手底下的幹部和工人會尊重他,敬重他,敢跟他講實話。
連柴米油鹽和休息時間都願意幫你考慮到的領導,不值得尊重嗎?
調研團隊都回去了,唯獨秘書張恩遠陪在他身邊,因為這是工作。
就像戰備崗一樣,秘書沒有所謂的常規休息時間,李學武要趕回集團開會,他就得跟著一起回京。
如果李學武此行的目的是休假,即便還要去集團開會,他都不用來。
張恩遠其實願意向他學習,尤其是這種做人做事講分寸的原則。
即便是如此大噸位的客船在海上依舊不是那麼的平穩,如果缺少乘船的經歷,那難免會出現暈船的狀況。
幸好,他陪同李學武在這條線上走過幾次,早就找到了應付的辦法。
秘書長一上船便在房間裡看書寫東西,他給領導準備了必要的茶水後便來到了客船餐廳,找個角落吃點東西。
沒錯,不用刻意地去看窗外的海浪,更不用去感受微微晃動的船體,將注意力集中在事物上想一想最近的工作,時間便能帶走精神上的反應。
「張秘書?您是張秘書吧?」
張恩遠茫然地抬起頭,看著走過來的男人挑眉問道:「您是……?」
「張秘書您好,我是王輝。」來人笑著伸出了右手,自我介紹道:「以前是銷售處的,後來調到津門貿易管理中心,現在供應鏈排程中心工作。」
他介紹了一大串自己的工作履歷,最後解釋道:「剛進餐廳的時候我就看著像您,一仔細看還真是。」
帶著一股子親切勁,王輝沒等張恩遠相讓便端著餐盤坐了下來。
都等他坐下了,這才像是剛剛反應過來一般,不好意思地問道:「張秘書,我可以坐在這裡吧?」
「沒事,這裡沒有其他人了。」
張恩遠笑了笑,點頭說道:「我也是剛來,沒想到還有人認識我。」
「我是在秘書長到津門貿易管理中心來調研的時候見過您。」
王輝笑著解釋道:「還是去年上半年的事呢,您和秘書長在食堂吃飯,我就坐在鄰桌的位置。」
「實在不好意思,當時沒注意。」張恩遠禮貌地笑了笑,道:「這一年跑的地方有點多。」
「見的人也有點多,是吧?」
王輝對於張恩遠的話並沒有在意,也知道對方不認識自己很正常。
他吃了一口麵條,很有禮貌地嚥下去之後才說道:「我是從奉城回來,本應該坐火車的,可惜沒買到那趟線的票,後來想想這條線也行。」
紅鋼集團自己的客船就這點好,作為職工的通勤保障,在飲食供應上很有一套,不至於讓大家餓肚子。
麵條是現煮的,刀削麵,很勁道,再搭配現成的辣椒油和滷子,別提多好吃了。
「您不介意我吃蒜吧?」
王輝示意了手裡的蒜瓣,笑著說道:「吃麵不吃蒜,味道少一半。」
「呵呵,請隨意——」
張恩遠微笑著看了他,道:「這裡本來就是餐廳,沒那麼多講究。」
「那我就不客氣了啊。」
王輝笑著用手扒了蒜瓣,嘴裡繼續解釋道:「從奉城到津門的火車票買不到,我就買奉城到營城的票。」
「從營城坐船到津門也一樣。」
他笑起來很陽光,年輕人的活力在餐桌上一點都不顯得沉悶。
張恩遠並沒有在意他來找自己搭夥吃飯的目的,就算幫他轉移注意力了。
反正就一頓飯的時間。
剛開始是這麼想,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越來越後悔自己的決定。
這年輕人有禮貌,說話也很好聽,就有一樣,刀削麵都堵不住他的嘴,那是真能說啊,怪不得在銷售部門工作,這可真是對口專業了。
「不知道這麼問是不是很冒昧,」王輝說了好一會,這才看向張恩遠客氣著問道:「您這是……」
「陪領匯出差。」張恩遠倒是沒瞞著,既然對方在這條船上,又做了自我介紹,那就沒什麼好隱瞞的。
紅鋼集團的保衛力量很全面,甚至說有點神經兮兮的。
據他了解到的情況,這條船上有重火力,說是應對海盜的。
太會開玩笑了,渤海灣什麼時候來過海盜啊,防誰的不言而喻了。
連對海盜都是如此的嚴肅,對船上的安全更是嚴肅的要命。
不提李學武就在船上,每週一趟往返客運航線,切實有不少領導會搭乘這條航線通勤,任由誰出了一點事情,或者傳出一些壞話,船務這一年的工作就等於白乾。
所以張恩遠也不虞有什麼危險,除非對方想要從自己嘴裡套什麼話。
你當他真以為自己這張臉的辨識度能比肩李學武,誰都能認識他了?
他當然不否定自己的知名度,但那也是小範圍的,比如說辦公室。
尤其是站在李學武身邊,目光都是看著領導的,誰會看他啊。
所以這個王輝所講,上一次在食堂偶遇他們調研恰巧坐在鄰桌便能記住他的樣貌這種話,他不太相信。
當然了,不否定有這種可能,但還是太低了,低到他心有提防。
「啊,秘書長在船上?」
王輝像是剛剛反應過來一般瞪大了眼睛問道:「您沒跟他在一起?」
「呵呵,領導在看書。」
張恩遠笑了笑,看著他回道:「中午沒吃飽,我來對付一口。」
「理解,尤其是秘書工作。」
王輝很是理解地點了點頭,道:「我姐夫也在辦公室工作,他跟您一樣,吃飯得找時間溜縫兒。」
「嗯,你在排程中心工作?」
張恩遠不想給他留機會談論領導的事,轉移話題到對方身上。
「是,總部調動中心。」
王輝主動介紹道:「主要是負責業務聯絡,也就是跑腿兒的。」
他輕輕地一笑,用一句玩笑話解釋了自己的工作內容。
拋開揣測和提防對方來的目的,張恩遠倒是挺欣賞他的這種心態。
「挺好的,天南海北都能走到。」他看著王輝用羨慕的語氣說道:「不像我們長時間在一個圈裡。」
「如果沒有跑長途這般辛苦,這項工作倒是真值得一提。」
王輝也是笑著倒苦水:「我一個月能有一週在家的時間都算不錯,我媽要看我一回都得提前聯絡我。」
「呵呵,你家是京城的?」
張恩遠聽得出他口音,也還記得他剛剛的自我介紹,說是銷售處的。
集團現在的銷售處不是原來紅星廠的銷售處了,人員上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動,他知道的就進來很多新人。
真正意義上的銷售處現在叫營銷管理部,銷售處歸這個部門管。
而原來的銷售處很多人都調到了下級單位鍛鍊,比如銷售總公司。
不過能提到自己原來在銷售處,那一定是紅星廠的老人了。
「我爸原來在廠裡當會計。」
王輝點了點頭,介紹道:「65年退休的,我是家裡的老小。」
「那你趕上好時候了啊。」
張恩遠打量了他一眼,道:「這幾年可少有職工子女進廠了。」
「嗨——時代在變化嘛!」
王輝一邊吃著麵條一邊閒聊道:「我爸也說我命好,步步都踩到了點子上。」
真是個聰明人,話題都聊到這了,還能剎住車。
張恩遠先吃完的,笑呵呵地看著他,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這或許是津門貿易管理中心安排來的探馬,掌握他們行動情況來的。
雖然是第一次遇見,但不是第一次聽說這種小手段。
下級單位聽說領導要來調研,或者是簡單的路過都緊張的要死。
在不確定領導什麼時候來的情況下怎麼辦?安排奔波霸出來探路啊!
王輝就是奔波霸,或者叫霸波奔也行,反正他就是來錨定他們位置的。
不討厭,但挺讓人搖頭的。
張恩遠也在業務部門工作過,也做過迎檢的工作,知道這種心態。
但他從未想到過,會有人用這麼誇張的手段提前做埋伏。
不過想想銷售公司的一把手是誰也就釋然了,那位去年差點折了。
都說是秘書長在會議上替他說了好話,還有總經濟師高雅琴保他。
實際上呢?
張恩遠不敢說那位莊總是不是高總的人,但他知道一定不是秘書長的關係,就算在會議上說了什麼,那也是正常的工作,絕對沒有包庇之意。
而度過一劫的莊總恐怕是心有餘悸,這才傳出了誰誰的關係一說。
其實張恩遠也覺得不應該這麼傳,因為多一個秘書長的關係還不算什麼,畢竟秘書長對誰都挺好的。
但這個關係有了高總,如果真有關係還好,沒有關係就把真的關係給得罪了。
連他都恨騎牆派,更別說領導了。
可見這是一招混棋,秘書長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都滿臉不屑。
所以就是不知道莊總會不會出現在碼頭上等著秘書長,如果真的這樣做,那莊總可真夠糊塗的。
關鍵時期,越慌越完蛋。
同王輝在餐廳扯了有一個小時左右,他這才起身道別。
王輝並沒有糾纏他,甚至在剛剛的談話中沒有一點刺探的意思。
很懂分寸的年輕人,到底是在業務部門鍛鍊過的,不讓人生厭。
李學武的艙室距離餐廳不遠不近,既方便就餐,也避開了噪音。
其實他所在的艙室環境已經非常好了,不僅有舒服床,還有辦公桌。
這條件一看就知道是為了搭船領導準備的,船務也有自己的小九九。
不一定每次都有大領導上船,但萬一趕上了沒有可就麻煩了。
「秘書長,餐廳飯菜挺可口的,如果您餓了我幫您打回來用啊?」
張恩遠走進房間,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杯過後拎起暖瓶便添了熱水。
李學武則還在看書,頭也不抬地說道:「不用,還不餓,晚點說。」
「剛剛在餐廳遇到個挺有意思的年輕人,說是原紅星廠銷售處的。」
張恩遠一邊收拾著桌子,一邊輕聲彙報道:「現在津門供應鏈總部排程中心工作,說是去奉城出差的。」
「嗯,問你行程安排了?」
李學武的心思多靈敏,這種事張恩遠可能遇到的少,他可見識得多。
這也就是沒有手機沒有定位,當年他在地市公司負責安全工作的時候沒少做迎檢工作,就怕突然襲擊。
他是怎麼應對的呢?說出來都有點奇葩,他和省公司管車隊的小幹部是朋友,一頓酒就拿到了車隊管理賬號和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