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0章梧桐樹和金鳳凰
「真沒心思放鬆一下?」
徐斯年喝的有點多,送李學武上樓的時候還是扶著樓梯走上來的。
但他腦子是清醒的,還知道哄李學武一起出去玩,就是行動有些遲緩。
「看來你老徐在營城過得很好嘛。」李學武將脫下來的外套掛在了衣架上,回頭看了他一眼,輕笑著說道:「有吃有喝不算啊,還有得玩。」
「嗨,人到中年,活著不就這麼點意思嘛。」也不知道是真喝多了,還是故意在李學武面前露出破綻,他很是坦蕩地攤了攤手,道:「您說是吧?」
「呵呵——」李學武扯了扯嘴角,在沙發上坐下,看著他問道:「你的人生就這麼點追求了?精神理想呢?」
「精神理想?」徐斯年努力控制著身子在另一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道:「您覺得我老徐還需要有理想嗎?」
「我倒是想知道,是什麼緣故讓你對工作和生活如此的消極。」
李學武指了指門口進來的張恩遠交代道:「泡兩杯茶來,解解酒。」
「好的領導。」張恩遠一直跟在兩人的身後,一起的還有徐斯年的秘書。
剛剛徐斯年跟著李學武進了房間,他的秘書想跟進來的,怕他醉倒在這。
還是張恩遠碰了他胳膊一下,給了他一個提醒的眼神。
兩位領導在這扯閒蛋,尤其是徐廠長,話說的這麼複雜,還能真醉了?
別人說不知道還算罷了,當秘書的還能不瞭解自己的領導。
酒桌上別人張恩遠不認識,徐廠長幾次來鋼城開會,酒桌上他都熟悉了。
對方能喝多少酒,他心裡有數呢。
今天是在造船廠招待所,作為東道主,他才不相信徐廠長真的醉了。
再說了,真醉了也不可能跟著秘書長來房間裡說這種話,能混到這個位置,有哪個是嘴裡沒把門的。
所以啊,有的時候眼見不一定為實,耳聽那就更有可能是虛的了。
這年月備不住有生活困苦,或者生性狼藉的女人從事某種特殊職業。
但大環境上來講,尤其是這個年代,幾乎不可能有「放鬆」的地方。
當然了,以徐廠長的身份,有兩個關係處的好的女性朋友也很正常。
什麼年代不辦事,什麼年代沒有會鑽營,捨得下本錢的人。
不要覺得年代純真所有這個年代的人就都純真,真這麼想你就傻了。
諾大的造船廠,牽扯到了多少利益,多少人的生活與工作。
不能說徐斯年一言九鼎,但作為一把手說話還是最有力度的。
尤其是港口城市,還是在東北亞經濟形勢劇烈發展的今天,這片海因為馬車伕的緣故已經不是那麼的平靜了。
都說男人有錢就學壞,女人學壞就有錢,其實更多的是環境因素。
當貿易之門悄悄被開啟,經濟活動悄然發生震動,有更多的物資和生產資料湧進市場,必然會帶動思想的轉變。
一年前說出海乾點什麼,對於即便是營城的本地人來說也是天方夜譚。
你說自己搞條船出海打魚,這是不可能的,因為漁民和農民一樣,都是具有合作社組織的,不是你說自己能打魚就能靠漁業為生,這個時代做什麼都需要計劃。
是什麼撕開了這層阻攔網的呢?
是船速,是皮皮蝦號快艇的船速,每半年都會提速一個等級的快艇。
當第一批秉持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奮鬥理念衝向大海,在損兵折將後帶回來巨大利益的時候,一切都變了。
給貨運站開船,一個月也比種一年地強,如果湊錢買一條快艇,跑兩趟就回本,從第三趟開始就是發家致富路。
你就說,這條路有沒有人走。
就算海上風大浪大犧牲大,這片土地上總有因為貧窮走投無路的莽夫。
所以,被當做進出口貿易母港的營城港便成了經濟活躍力量最強的地區。
那有人要問了,市面上出現了明顯不是本地能夠購買到的商品,就沒有人站出來管一管嗎?
你在開什麼玩笑!
這些將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莽夫會運大米白麵和雞蛋回來賣嗎?
當然不會!
你得想一想,他們帶回來的東西普通人能消費的起嗎?
如果普通人消費不起,那是什麼人能消費得起,這些人會多管閒事嗎?
關東的船隊能在渤海灣活動這麼多年,憑藉的可不僅僅是關係,還有已經傾斜到了極點的供需關係。
是人民對物質和文化生活的需要,誰敢在歷史的洪流中螳臂當車。
這裡有個度,說的很玄也很虛,沒人知道這個度的標準,但它就是存在。
當超越這個度的數量達到一定程度以後,就會出現後來的「遠華」翻車。
那麼沒翻車的有多少,從歷史書上是看不到的,口口相傳的資料又太模糊,可能就連當事人都解釋不清楚。
徐斯年掌管營城船舶,自有碼頭過往了多少船隻,他自己都不清楚。
你問營城船舶缺錢嗎?
在大專案上確實很缺錢,今年集團上下財務狀況都很緊張。
但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營城船舶的福利待遇可不算艱苦。
別看徐斯年說的多麼可憐,多麼可悲,多麼沒有志氣,他要是敢胡來,李學武第一個會撂倒他,沒有姑息的可能。
而反過來看,徐斯年真的對工作和生活失去了希望和奮鬥的勁頭嗎?
聽其言,觀其行。
李學武卻知道,他玩是玩,這錢可沒有往他自己兜裡揣,營城船舶職工整體福利上了一個等級不說,廠裡基礎設施建設一年一個樣,你能說他沒追求?
真要是沒追求,那這些錢揣自己兜裡,運作好了不一樣清正廉潔?
這老小子也是從紅星廠時期走過來的,多年的老狐狸了。
你看張北南對他的態度,李學武完全不驚訝,因為張北南吃人家的嘴短。
徐斯年當初想要兼管營城港區,但李學武沒有同意,這也是集團管委會的意見,營城港區未來一定歸集團直管。
面對這種求而不得的情況,他放棄了嗎?
沒有,不僅保障了船舶職工的福利待遇,還兼顧了港區工程建設單位的福利待遇,以致於誰來這邊視察都要提一句營城船舶徐廠長的好來。
那是了,船舶食堂吃豬肉,工地食堂也吃豬肉,而且每個月都能吃到豬肉,你說就光憑這一點得多少人誇他。
他這是沒有野心嗎?
要李學武來說,他野心太大了。
今年是張恩遠給李學武當秘書的第二年,已經初步掌握了李學武交給他的資訊渠道,徐斯年做了什麼他一清二楚。
所以領導們喝多了坐在一起聊閒篇扯閒蛋,你要信了就是糊塗蛋了。
最起碼的,他可知道秘書長的為人,是不會在這種問題上摔跟頭的。
領導到底有沒有那種朋友他不確定,但他能確定他不知道,別人就更不會知道了。
兩杯茶端到小茶几上,他聽都沒聽徐廠長嘴裡的抱怨,轉身便出去了。
他的房間就在對面,敞開著門,邀請了徐廠長的秘書一起,兩人也各自泡了一杯茶,聊起了營城和鋼城的風土。
***
「集團領導口口聲聲說著時局維艱,共克時艱,可是呢?」
徐斯年抖了抖雙手,情緒有些激動地強調道:「幾千萬搞出去,今年咱們都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值得嗎?」
「哦,我才聽明白——」
李學武正端著茶杯要喝茶,這會兒手裡頓了頓,扭頭看向他問道:「合著你的怨氣是衝著我來的,對吧?」
「唉——我哪裡敢衝您啊!」
徐斯年笑著擺了擺手,道:「我就是說這個意思,這錢花的值不值得。」
「那你不如直接問我和李主任有沒有在這次活動中中飽私囊得了唄,還繞這麼大一個圈子幹什麼。」
李學武放下手裡的茶杯,道:「你徐廠長完全有資格,也有能力調查這件事,我可是舉雙手贊成的。」
「您看,越說越遠了不是!」
徐斯年討好地笑著拍了拍沙發扶手,努力解釋道:「我的意思是啊,錢還得花在刀刃上不是。」
「那你跟我說說,刀刃在哪啊?」李學武看著他問道:「你徐廠長的小名叫刀刃啊?」
「我錯了,行了吧——」
徐斯年知道自己在李學武面前就是個弟弟,尤其是在口才方面,這貨能跟外國人在談判桌上寸步不讓,他算個屁啊。
所以這會兒投降的非常快,說不過趕緊服軟,沒毛病。
李學武也是瞅了他一眼,提醒他說話注意點分寸,這才端起茶杯喝了起來。
「我不是搞事啊,我是聽說的。」徐斯年左腿搭著右腿,斜著身子倚在沙發扶手上,看向他問道:「這次東德之行並不是很順利?」
「我不知道你對順利的定義是什麼。」李學武挑了挑眉毛,道:「但在我看來,我能坐在這裡聽你扯閒蛋就算順利了。」
「那是!什麼坎能攔得住你李秘書長啊!」徐斯年笑呵呵地坐直了身子,很賣力氣地拍馬屁道:「有您出馬,一個打倆。」
「徐廠長,許久不見,你貧了——」李學武打量了他一眼,喝了一口茶過後重新放下茶杯,道:「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說啊?」
「我可提醒你啊,有話快說,有屁快放。」他點了點徐斯年提醒道:「大晚上的我沒工夫跟你扯閒蛋,早睡早起,明天還得考你這半年的工作成績呢。」
「我這不是想您了嘛!」
徐斯年笑呵呵地講道:「多日沒能聆聽您的教誨,看人生路都迷茫了,想求您解惑呢。」
「吃飽了撐的吧——」
李學武撇了撇嘴角,道:「你要不說,我可攆你走人了,我這跑了一天了,現在就想睡覺。」
「好好好,我說,我說還不行嘛!」
徐斯年見繞不住李學武,趕緊抖落道:「年關歲尾最難熬,又趕上今年是集團的關鍵年,您說我愁什麼。」
李學武只看著他不說話,想一次性聽他把話說完。
「秘書長,今年領導能不能多關注關注我們造船廠?」
徐斯年可憐巴巴地看著他,道:「我們可都是嗷嗷待哺,等著領導們親臨指導,指引我們前進的方向呢。」
「屁扯的有點遠了啊——」
李學武耷拉著眼皮,道:「集團什麼時候不關注營城船舶了?你眼睛瞎了還是耳朵聾了?」
不等徐斯年解釋,他手指敲了敲放茶杯的小茶几講道:「你都說幾千萬砸出去沒有用,你們營城船舶才是拿大頭那個。」
「東德最好的兩個造船廠,尼普頓船廠和瓦爾諾船廠的貨輪、集裝箱船、破冰船、漁船技術都給你們買回來了。」
李學武盯著徐斯年質問道:「你現在跟我說集團虧心了?」
「你摸著自己的良心想一想。」
他手指再一次敲打了小茶几強調道:「在汽車工業技術引進的時候我們都還在想著營城船舶,這才有了路德維茨費爾德工廠的船用柴油機生產技術。」
「你徐廠長在營城經管三年,就這麼一點成長?要真就這麼一點道行,我看也別講什麼精神理想了,你等著熬退休算了。」
「我倒是想上進啊,可還有我的機會嗎?」
徐斯年見他故意把話題引到了技術引進上,可他要說的不是這個,而是領導的關注,關注的物件是他。
都要上封神榜,誰不想站的靠前一點。
他將營城船舶從停業狀態經營到如此規模,論功行賞也該有他一份功勞,他就怕集團內部組織生態傾軋,他成了犧牲品。
這兩年以來,但凡是他們這一批原紅星廠中層管理幹部下放到各企業擔任負責人的,有多少還能回集團工作。
剛下來的時候雄心壯志,可一兩年以後他們才發現,當初的壯志早就被責任與眾任壓的想不起來了。
再加上與地方和各單位協調的過程中一定會有這樣那樣的違規操作,當時想的都是為了企業,到如今呢?
真面臨大考了,這些問題很有可能會被翻出來被當做絆腳石,阻礙了他們的進步之路。
這麼講吧,紅星廠正式集團化,所有人的職級和崗位都將面臨著正式任命和階段性固化。
直白一點講,除非工作上有實在的成績,又有眾望所歸的影響力,否則未來兩三年內他們是沒有機會晉升的。
也就是說,這一次能往高定一級,那就等於對比那些潛在的競爭對手省了兩到三年的時間。
你可要知道,這兩三年的時間對於一個幹部來說意味著什麼,很有可能是上下的關鍵點啊。
他跟李學武比不起,李學武在這個位置上再待十年,那也是年輕幹部,也是機會多多,他呢?
所以該爭的時候就得爭,該表現的時候就得表現,該耍無賴抱委屈的時候就得舍下臉來。
李學武認真地打量了他一眼,淡淡地問道:「你家裡的事情解決了嗎?」
「唉——還啥解決不解決的,就這麼地唄。」徐斯年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道:「她不用管我,我也不用管她。」
李學武微微皺眉提醒道:「你應該知道生活作風問題對你而言意味著什麼。」
「知道,我當然知道。」
徐斯年抬起頭看向他說道:「我的事是她猜到的,她的事是我撞到的,親眼所見,她能有什麼不服氣的。」
「你們兩口子真能整事啊。」
李學武抿著嘴角,佩服地點了點頭,道:「這些爛糟事我不想聽,也不想管,我就提醒你一句,這個時候原則不能有問題。」
他點了點沙發扶手強調道:「我不聽,至少你得保證沒有人能聽得見。」
「您放心,要不是為了孩子和彼此的影響,我們倆早就去扯離婚證了。」徐斯年坦然地解釋道:「私下裡手續都寫好了,就等著時機成熟了,各走各的路了。」「這是你的事,你自己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