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學武坐直了身子,講道:「這段時間你這邊不能出問題,她那邊也不能出問題,否則你能力就是有缺失,懂了嗎?」
「明白,我會注意的。」
徐斯年嘆了一口氣,看著他講道:「沒想到競爭竟然如此的激烈,連這種背後手段都有人使。」
「你還說別人?」李學武斜瞥了他一眼,道:「你自己沒對別人用這種見不得人的手段嗎?」
「不稀得說你了——」
他站起身講道:「送你一句話,細節決定成敗,你到底要什麼,自己最清楚了。」
說著話,李學武走到門口叫了對面的張恩遠兩人,交代道:「送徐廠長回去休息,明天還有工作要忙呢。」
「哎,領導,我知道了。」
徐斯年的秘書挺老實個人,見李學武如此安排,謹慎地應了一聲,在張恩遠的幫助下扶了徐斯年起身出去了。
在這麼強勢的領導手底下工作,很少有強勢的秘書,張恩遠的情況也差不多。
區別在於李學武是集團領導,做事和做人都很有原則。
要不怎麼都說業務工作不好做,也不好管呢,一個這麼大的企業,要面臨的風險該有多少。
他們要面對的不僅僅是誘惑和圍獵,還有工作上的壓力和事業上的風險。
或許這樣一步一步走上去的人才能擁有抵抗任何風暴的能力和才華吧。
——
1月10日上午,李學武一行在徐斯年等造船廠主要領導的陪同下視察了營城船舶製造廠。
一般來說營城船舶這麼重要的工業企業,在重工業序列內一定會有個代號,例如現在的沈飛內部都叫112廠,或者用對外的稱呼:松陵機械製造廠。
但營城船舶沒有代號,因為從一開始營城船舶的命運就足夠曲折,在還沒有正式建設完成的時候就因停工多年差點報廢掉。
而被紅星廠兼併以後,更失去了自主命名權,成為了紅星廠下屬非專業分廠。
即便經過這麼多年的投資擴建,努力經營,無論是規模還是造船能力上都不輸給其他主流造船廠,可依然難改變營城船舶是紅星鋼鐵集團分支機構的事實。
當然了,或許正因為如此,在這個特殊的年代,營城船舶和幹部職工得以在較為安穩和寬鬆的條件下工作和生活。
眼看著隔壁的營城港區是個大工地,營城船舶就不是了嗎?
別忘了,就在營城港區開工的時候,營城船舶續建的幾處船塢和岸上對應的廠房還沒有完工呢。
直到今年,工程依舊在繼續,所以駐紮在這裡的建築工人也有不少,李學武在車隊路過工程現場的時候還叫停車隊,下車看了看。
「70號車間,71號車間,以及9號、10號船塢明年7月份竣工。」同車的李懷德就站在他身邊,親自介紹道:「到明年營城船舶無論是從船塢總量還是造船總噸位,都將超過濱城船舶。」
「跟他們的關係怎麼樣?」
李學武站在工地上看了看,今天的太陽很足,但風也很大,吹得他大衣衣角時不時地掀起,冷風刺透膝蓋骨。
「濱城船舶嗎?關係還行吧。」徐斯年側著身子站了,介紹道:「咱們跟濱城船舶一直都有合作,包括零部件方面。」
他指了指正在舾裝的一條貨船介紹道:「我們也是請了濱城船舶的設計師過來一起交流討論,搞出了新式貨船。」
「又有新花樣了嗎?」
李學武笑了笑,抬眼看了遠處的船塢問道:「如果明年全線竣工後,一年的製造噸位能達到多少?」
「這個真不好說。」徐斯年自信地講道:「我要說多了,您說我吹牛,我要說少了,那就太虧心了。」
「等到時候您看報告吧。」
他回頭看了一眼營城船舶的班子成員,眾人也是自信地一笑,好像成竹在胸一般。
李學武見他們如此,便也知道營城船舶未來前途光明,前景廣闊,放心地點了點頭說道:「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這麼說著,他又把視角放在了正在施工的工地上,看了一會兒工人的勞動情況。
「現在這裡的勞動教育人員還多嗎?」
李學武特別關心地問了一句,道:「生活待遇能夠保障吧?」
「秘書長,我老徐可不是心狠之人。」
徐斯年輕聲講了一句,隨後坦然地介紹起了勞教人員在這裡的工作和生活情況。
還是李懷德的鍋,當初聶副廠長出事,徐斯年惹了一身騷,到現在他心裡都有火。
以致於師弱翁在這勞教的那段時間,差點被他玩死。
要不是李懷德伸手早,將師弱翁抽調回了集團,徐斯年早就讓對方累死在工地上了。
當然了,師弱翁回到集團以後也沒得著好,李懷德更多的是怕師弱翁在下面搞出事,或者嘴不嚴。
有了聶成林一事,李懷德再怎麼嚴肅要求營城船舶加大勞教人員的工作和管理強度,徐斯年也不聽他的招呼了。
表面上哼哼哈哈,實際上越來越寬鬆,就徐斯年現在介紹,工地上的勞教人員生活待遇和保障與工程公司的工人基本沒兩樣。
除了回京探親和營城船舶無法提供的政策待遇以外,徐斯年是能給什麼給什麼,這兩年再沒見有自殺的情況出現。
勞教人員是哪來的?
不用李學武解釋,大家心知肚明,徐斯年掌管營城船舶,對這些人的底細和經歷更是瞭如指掌。
誰到底有問題,誰到底沒問題,他心裡有譜,更有賬,現在他能做到一視同仁,未來這些人也不會對他另眼相待。
以致於李學武在關心和詢問這些人生活和工作狀況時,勞教人員還能用輕鬆的語氣彙報自己的思想動態。
徐斯年說自己不是心狠之人,可李學武也不是尖酸刻薄之輩,要是這幾年沒有他在上面撐著,左右轉圜,徐斯年能如此輕鬆地保護了這些人?
到底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其實人人心中都有一筆賬。
集團秘書長李學武來工地上調研,他就站在工人面前,大家也只有敬重,少有膽怯和畏懼的,除非是做了虧心事,心裡有鬼。
「船用柴油發動機不用你們建廠,集團這邊有別的考量。」
李學武在視察裝配車間的時候解釋道:「沈飛那邊有合作的意向,咱們正好借黎明發動機制造廠的方便。」
「是委託生產,還是合作生產?」
徐斯年關心地問道:「要是合作生產,用咱們的管理標準我還能放心,否則這個質量問題啊——」
「還沒定呢,到時候再說吧。」
李學武看著巨大的船體,微微點頭講道:「任何一種合作方式都會有優劣,集團能做到的是綜合考慮。」
「當然,還得是集團領導拿主意。」徐斯年笑了笑,說道:「我們服從命令聽指揮。」
這話說的可跟昨晚上的牢騷語調不一樣,看得出什麼場合說什麼話,否則就真是瘋言瘋語了。
「三月里尼普頓船廠和瓦爾諾船廠的工程師和技術工人應該就能到,包括船舶設計師在內會有一個完整的團隊來營城。」
李學武不想聽他扯閒蛋,直白地強調道:「你們營城船舶要做好對接準備,不要浪費時間,否則就是浪費咱們的經費。」
「貨輪、集裝箱船、破冰船、漁船。」他捏著手指頭給徐斯年以及營城船舶的主要負責人講道:「能不能實現技術和產業升級,就看你們能從老師手裡掏出多少東西了。」
「毛子那一次大家都有經驗和教訓了,這一次就別矜持,更別猶豫了,我允許你們各施本領,誰學到了就是誰的。」
「呵呵呵——」
現場響起了一陣輕笑聲,氛圍顯得很輕鬆。
李學武也是笑了笑,講道:「我是不懂德語啊,在這方面就很吃虧,如果在場的各位以及技術人員有懂德語的,那就厲害了,先天優勢不要太明顯了啊。」
一聽他這麼講,剛剛還在輕笑的眾人都愣住了,隨即目光轉動,內心怎麼想一目瞭然。
李學武看見了,也只是笑了一聲,道:「我同職業技術學院那邊知會了一聲,最近這幾天會有德語教授過來給大家指導。」
就在眾人目光裡閃現驚訝和欣喜的情緒時,他又強調道:「當然了,資源有限,同樣是能學多少看個人努力。」
「說實在的,我也正準備學習德語。」
他看了看圍著他而站的工程師和技術工人,道:「我會說英語、俄語以及法語,日語也會簡單說一點。」
「現在要學德語,純屬工作需要,時間上可能還比不上你們,但我也在儘量調整時間表。」
「您一定比我們學的快。」
有工人笑著喊道:「畢竟您是大學生,我才中學畢業。」
「誰不是中學畢業——」
李學武笑著點了點他,道:「知道我履歷的人都應該清楚,我是高中畢業以後去當的兵,回來以後讀的大學。」
「別跟我說沒有機會上學啊,看你的面相,當初一定還能考大學呢。」
「哈哈哈——」
現場笑聲突然大了起來,笑的剛剛開口那人臉紅了起來。
李學武繼續剛剛的話題,道:「你們也是趕上好時候了,集團下屬職業技術學院準備在今年開辦繼續教育學院。」
他看著眾人點頭介紹道:「有想要提升自己,重新深造的同志們可以聯絡工會,索要考試章程了。」
「還有,想要學習德語的同志也可以聯絡工會的同志報名了,記住了,機會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
在笑聲和議論聲中,李學武結束了船舶製造廠的調研工作,乘車回返招待所休息,下午還得看營城港區建設工地。
在中午飯桌上,營城船舶副廠長宋和平提了一個問題,是關於李學武上午所講的職業技術學院繼續教育學院的。
「秘書長,開辦繼續教育渠道的意義是什麼?」
他認真地問道:「如果是為了讓工人有技術提升的機會,那咱們有技術培訓班,何必多此一舉呢?」
「您可能也知道,有些工人的綜合實力還不足以接受更高等的教育,就算招他們去了,他們又能學到多少。」
見李學武並沒有惱怒他的提問,宋和平繼續問道:「一個很實際的問題,工人報考職業技術學院以後,他們的組織關係怎麼算?到時候發不發工資,沒有工資他們怎麼養家養活自己?」
「我先回答你第一個問題。」
李學武點了點頭,示意徐斯年不要說話,他主動解釋道:「開辦繼續教育學院的意義是給所有廠職工一個重新選擇人生的機遇,在集團管委會看來,人才的重要性遠比投入更高。」
「你說的沒錯,如果單純地是為了提升工人的技術能力,我們可以開辦技術培訓班,但這並不足以培養更高等級人才。」
他手指點了點餐桌,道:「今年職業技術學院會放出一大批畢業生進入到各單位,你們有沒有想過,他們的加入對於原有的職工是一種競爭關係?」
「而擁有學習能力和上進心,以及實際工作經驗的他們如果通過了考試,再接受高等教育,那對於企業來說意味著什麼?」
「回來就能放在基層管理崗位上。」徐斯年替李學武講出了答案,「如果綜合素質過硬,具有培養潛力,放在重點管理崗副職上鍛鍊一段時間,完全可以提上來就用。」
「就是徐廠長說的這個。」
李學武手指點了點,看著宋和平說道:「這些涅槃重生的職工在接受過高等教育以後,擁有了管理能力以後,不見得比應屆畢業生差,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就是人才難得啊。」徐斯年點了點頭,認同地講道:「既然都已經是工人了,又有多少人還能拿得起書本,看得進去,又能捨得現在的崗位,去賭未來的前程呢?」
「這也是我要說的。」李學武看向眾人講道:「我們既然給剛畢業的學生一個機會,那就得給老職工一個機會,這才叫公平。」
「至於說怎麼考,考不考得上,考上了要停掉現在的工資,未來的發展會不會更好這件事,我想職工自己會考慮清楚的。」
他手指點了點桌子,道:「我們要想的是選拔人才,給人才學習和上進的沃土,但萬萬不能做揠苗助長的事。」
——
10號下午,李學武在張北南以及徐斯年的陪同下,視察了營城港區工程建設現場。
徐斯年之所以跟著一起來,還是那份野心在作祟。
當然了,他是遼東工業領導小組的成員,對於集團直屬企業營城港區也有協助建設的義務,所以跟著來也沒毛病。
只不過這一次換做張北南做介紹,他成了閉嘴的看客。
「港區地下工程基本上接近尾聲了,整體施工進度開始提前了的,我們在封凍前搶了一點工期。」
張北南站在指揮中心的巨幅地圖前給李學武做了介紹,包括港區的每個功能區以及建設進度。
設計圖紙李學武早就看過了,甚至還提出了不少意見,所以張北南用不著給他講解功能區的意義,只要彙報施工情況和進度就行。
李學武問了工程監管、材料保供以及施工單位協調和生活保障等問題,張北南代表聯合建築都一一做了彙報。
紅星鋼鐵集團聯合建築總公司是營城港區的工程總包單位,在港區內施工的工人不都屬於建築總公司,還有來自東風三一建築合作社以及遼東地區其他建築工程公司。
東風三一建築合作社作為聯合建築工程總公司的股東之一,在合併了部分施工和監管單位後還保留了設計和部分施工部門。
在現場裝飾工程和園林設計工程專案上,就有東風三一建築研究所的同志在,也有園林工程公司的施工人員在工作。
而對於營城港區來說,使用本土建築工程公司也是節約成本的必然條件,不然光是建築材料就能為難死紅鋼集團。
不是說在營城建港,地方還得來化緣,這是一種雙向奔赴的過程,營城港的建設需要地方建築工程公司參與,地方工程公司也需要這份工程來創收,所以就有了建築材料的供應。
在這一點上,營城工業和其他部門給予了相當大的幫助,幾乎不用紅鋼集團上門協調關係。
現在都能感受到港口給經濟帶來的活躍能量,真正開通國際標準的港口,一定是營城百年難遇的大機遇。
去年一口氣公佈興建的8座港口裡就沒有營城港,不是有紅星鋼鐵集團建港在前,即便沒有紅鋼集團建港,這8個港口名單裡也不會有營城港。
現在營城就較這個勁呢,先一步投資投建,更有紅鋼集團在整個遼東的佈局,他們就是要比一比誰發展的更好。
此時濱城港已經開始進入設計規劃階段,明年一定會開工,距離這麼近,到時候可就是競爭關係了。
李學武在營城港區工地上轉了一下午,忍受著寒風凜冽,儘可能地多看,多問,表達集團對港區建設的關心。
結束調研工作時已經是夜幕降臨,工地上燈火輝煌,照耀的是港區未來光明的道路。
「現在看現場規模都不敢想需要建設三年的港區得有多大,多壯闊。」
徐斯年同李學武一起看向車窗外的燈火景象,微微搖頭感慨了一句。
李學武默默地點了點頭,內心的憧憬和希望讓他的目光映襯著動火閃耀。
亮馬河工業區建設了兩年多,鋼城工業區建設了一年多,而營城港區從開始就使用了足夠多的工程機械,設計工期卻足足有三年之久。
這還沒說紅鋼集團在港區投入了多少工程建設力量,這個年代的兩千多萬砸下來,可想威力有多大。
李學武在設計之初就強調過,一定要留出發展空間,要對接未來,要做好基礎建設工程,還要對標國際港口。
而在1月11號上午召開的營城船舶製造廠和營城港區建設工程幹部會議上,在宣貫和傳達了集團管委會最新指示精神,重點強調了「一抓三促」的工作指導方針以後,他再次講到了營城船舶和營城港區之於集團的重要性。
要建設進出口型國際貿易標準企業,對接世界先進工業貿易市場,沒有素質過硬的港口哪能擺得開陣勢跟世界貿易市場上的同行競爭。
反過來講,沒有營城港這棵梧桐樹如何引來金鳳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