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6章一朵白蓮花
「未來的事,誰又能說的準呢。」
李學武無奈地笑了笑,攤開手講道:「您應該瞭解我們的狀況,至少現在還沒決定走出來。」
「哦,是嘛——」
什麼現在還沒決定走出來,你怎麼不說沒能力走出來呢,野心倒是有,對吧?
瓦德里希懷疑地打量著坐在他對面的東方來客,雖然雙方所處的社會制度是一致的,但關係嘛……
「這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他很直白地詢問道:「你們既不奢望新技術,更沒有落地羅斯托克的願望,你們到底想要什麼?」
說真的,瓦德里希現在有點懵。
他並不是一個蠢笨之人,更不是狂妄自大之徒,恰恰相反,他是一個非常務實的人。
能坐上地區造船廠總負責人的位置,自然不僅僅靠他的親家關係,還有他自己的本事和能力。
剛剛見面時他所表達的驚訝和意外不是虛的,因為他真的沒想到會有訪問團造訪羅斯托克造船廠。
這段時間確實有工作人員來到造船廠考察和調研,但這在國際貿易活動中不算稀奇。
況且對方並沒有打本次訪問團的旗號,而是以港城順風遠洋運輸公司的名義來調研的。
所以驚訝是真驚訝,意外也是真意外。
要新技術,完全沒必要來德國,就算來德國買技術,也不用來羅斯托克。
不要新技術,不想來本地建廠合作,反而邀請他們走出德國去東南亞承接訂單。
你聽聽對方剛剛說了什麼,竟然願意提供場地和裝置,更願意分享東南亞訂單給他們。
世界上會有這樣的好人嗎?
嗯,確實有,眼前這個就是,但他不敢相信。
所以他想搞清楚,羅斯托克造船廠能得到什麼,對方究竟想要什麼。
「訂單純盈利的50%。」
李學武並沒有兜圈子,很直接地講道:「船務、辦公區、休息區、裝置設施,全由我們提供。」
「貴方只需要提供整套的造船技術人員。」
他攤開雙手,坦誠地講道:「而貴方因為技術人員派出造成的人力短缺,則由我方提供人員補充。」
「等等!你的意思是——」
瓦德里希差點被他繞迷糊了,微微眯著眼睛看著他問道:「咱們互派技術人員?」
「沒錯,為了交流學習。」
李學武微笑著點點頭,講道:「我方充分保障貴方技術人員在港工作和生活的安全等方面權益。」
他側了側頭,強調道:「我們也希望能得到貴方技術支援和交流。」
「也就是說——」瓦德里希想了想,講道:「你們願意拿出訂單的50%純利潤,換取技術支援?」
他根本沒提技術交流的事,因為在他看來,尼普頓船廠和瓦爾諾船廠的技術再平庸,也比對方強。
「是聯合承接訂單的50%純利潤。」李學武再一次強調道:「也意味著50%的東南亞造船業市場。」
這話就純屬放屁了,瓦德里希當然不會相信。
說什麼聯合訂單的50%純利潤就意味著50%的東南亞造船業市場,他就沒見過這麼能吹牛嗶的。
合著你們的造船廠業務量佔了整個東南亞造船市場的50%還多唄!
想是這麼想,但他也無法立刻拒絕走出波羅的海的誘惑。
梅克倫堡灣太小了,即便周圍有很多北歐國家,但這些國家的體量也都太小了。
論船舶製造,還得是守著太平洋的那些國家。
歷史可能會犯錯,但絕對不會一直錯。
後世造船業最後都集中在哪幾個國家了?這絕對能說明問題。
義大利的造船業發展的還是比較早的,可你看義大利在貨輪、破冰船等大型船隻專案上有建樹嗎?
你要說遊艇、遊輪或者客輪這樣的奢華高檔船舶,那義大利人絕對能玩出新花樣。
洗澡盆裡練不出真海軍。
造船業也是一樣,沒有市場哪來的業務,沒有業務怎麼發展技術和培養工人。
這裡是東德,東德的造船廠在波羅的海就是後孃養的,除了那些互經會成員國,西歐的訂單量屈指可數。
再這樣下去,他都有心組織工人開荒種糧,至少這樣餓不死啊。
幸運的是,他似乎找到爆單的辦法了,唯一猶豫的便是這樣做所產生的影響。
別看對方說的好聽,看似是合作,實際上是培訓,瓦爾訥明德造船廠的工程師和技術工人去中國,帶領對方的基層技術工人來生產。
反過來呢,對方的技術工程師和工人來瓦爾訥明德造船廠共同工作,不還是學習的過程嘛!
所以說這不是什麼合作,而是一場精明的算計。
哎呀,馬可波羅說的沒有錯,中國人最會算計了,無孔不入的那種。
「如何保證我們的利益呢?」
瓦德里希直白地問道:「別說什麼合同和保證,一旦你們技術成熟,我們就失去了作用。」
「您對技術合作的定義還是太狹隘了。」李學武笑著搖了搖頭,道:「為什麼您就偏偏認定我們的技術相差懸殊呢?」
「沒錯,我們是來學技術的,也想學技術。」
他緩緩點頭繼續講道:「但我們也有我們的優勢,我們更傾向於,也希望彼此雙方是站在互利互惠,互相幫助的角度來實現合作和技術交流的。」
「您不用懷疑我們的裝置和業務量。」
李學武有些傲然地講道:「紅星鋼鐵集團旗下營城船舶擁有世界先進造船裝置和船塢。」
「我們唯一缺少的便是成熟的技術體系,以及嚴苛的質量管理體系。」
他手指點了點,強調道:「你們的技術終究會有落後的一天,但你們缺少新技術研發的核心動力。」
「這種核心動力我們有,咱們互相幫助,共同開發,共享未來,這樣不好嗎?」
什麼叫核心動力?
瓦德里希相當清楚,這麼講還是給自己這邊留面子了,瓦爾內明德造船廠的訂單量確實不好看。
訂單量上來了,盈利也就有了,科研的核心動力也就有了,這才是對方的合作條件。
「共享新技術?」瓦德里希有些懷疑地看著他,問道:「你們有這方面的技術儲備和研發能力?」
「我說有,您相信嗎?」
李學武看著他,認真地解釋道:「我們集團有獨立研究所,是與多所高校共同合作開辦的。」
「船舶工程研究所只是其中的一個單元,我們對未來是有很大信心的。」
「我明白——」瓦德里希靠在了椅子上,用有些嫉妒又有些遺憾的語氣講道:「是市場給了你們信心。」
「還有多方合作。」李學武淡淡地一笑,道:「營城船舶擁有義大利、法國、日本等多方優秀造船裝置和技術經驗積累,咱們可以實現公平合作。」
什麼叫公平合作?
你別漫天要價,我也不坐地還錢,咱們彼此都坦誠一點,真誠一點,合作不就達成了?
「我方技術人員可以使用你剛剛提到的船舶工程研究所的裝置和資料?」
「當然沒有問題,我們還會主動聘請講師進行指導,這方面您大可放心。」
「我考慮考慮吧。」
瓦德里希還是有些猶豫,他很擔憂北毛的態度,一旦決定合作,對方會不會引來責難。
瓦爾內明德造船廠的沉淪幾乎幾成定局,別看現在花團錦簇,但真正的危機已經繞不開了。
別人不知道,他們這些企業高層還能不知道?
為什麼幾年後東德忍不住與西方接觸,為什麼十幾年後發生經濟危機,為什麼東西合併以後東德的企業幾乎在一夜之間紛紛破產。
道理很簡單,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東柏林以及南方工業區有北毛的支援還看不出來,但羅斯托克地區早就露出了工業體系的頹敗之色。
要說造船業,北毛擁有絕對的影響力,聯合體系內哪有訂單分給他們這些小卡拉米。
要不是尼普頓船廠和瓦爾諾船廠在戰後初期的收益均用於支付賠款,連這點訂單都不會給他們。
現在十幾萬人口的羅斯托克,每年都在經歷人口流失,造船廠的壓力可想而知。
「您得儘快做出決定。」
李學武非常認真,但也足夠坦誠地解釋道:「我只能給你一個晚上的時間,明天上午我就要離開。」
他抿著嘴唇聳了聳肩膀,道:「很抱歉,我們集團還有汽車工業,所以必須趕去萊比錫。」
坐在他身後的沙器之扯了扯嘴角,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檔案,領導的談判藝術讓他望塵莫及。
去萊比錫這個理由真充分啊,到哪都能用得到,好像集團急於爭奪萊比錫的汽車生產技術。
尤其是人人都眼紅的w50卡車專案,這是國內最需要的工程建設基礎專案。
想想都覺得有意思,大家都在爭,紅星廠也在爭,可誰在真的爭,誰在演戲,竟然分辨不出來。
反正他知道,秘書長對w50技術沒有任何興趣,之所以攻略路德維希費爾德工業的轟炸機和戰鬥機發動機的技術。
秘書長太想要飛機用噴氣發動機、船用柴油機、機床及其配套零件的生產技術。
有了發動機生產技術,吃透以後就可以整合資源,做飛機制造工業的供應鏈體系了。
船用柴油機和車床生產技術同樣如此。
遼東的工業生產與津門的零部件供應鏈體系要做到相輔相成。
不要去考慮和擔憂京汽召集其他車企組建獨立供應鏈體系的事,雙方已經不在同一個維度了。
就算京汽以及其他車企打破了紅星鋼鐵集團設下的供應鏈技術壁壘,那又能怎麼著?
無非就是繼續競爭唄。
鋼汽有著除了卡車以外幾乎所有乘用車以及兵用車車型,產能更是國內首屈一指。
對零部件的消耗完全可以支撐起一個供應鏈的基本訂單量,剩下的就交給合作伙伴了。
京汽和一七廠這些大企業可以抱團取暖,共建供應鏈體系,那些省屬或者市屬乃至是縣屬、鎮屬汽車工業企業怎麼辦?
這些小車企拿不到大企業的合作資源,與紅星鋼鐵集團的供應鏈合作更具有普及性。
你說鎮上也有汽車工業?
這絕對不是開玩笑,後世很多大集團、大企業最初還是街道企業、村屬企業呢。
在發動機、底盤以及各種零部件統一生產規格以後,造車這件事似乎成了有手就行的行業。
這麼說吧,某縣勞動資源富集,工人無法安置,遂成立汽車製造廠。
不用費勁巴力地去全國各地採購和訂購零部件,只需要從紅星鋼鐵集團汽車零部件供應庫中選定組裝汽車所需的部分零件,做好運輸和庫存準備就行了。
剩下的?
不一定非要購買流水線裝備,對吧。
沒有這部分預算是一個原因,沒有配套的技術和工人也是一個原因。
反正人員是富集的,工人是無法安置的,那就人工組裝,流水線沒有,移動架子還是能做的。
這個年代汽車工業由於紅星鋼鐵集團的成立,正處於迸發前夜。
市場正面臨著嚴峻的挑戰。
能買得起車的就那麼多單位,可汽車的產能和售價,以及地方保護體系又很複雜。
所以鋼汽生產的汽車有在全國鋪設銷售渠道,但也止不住這些小作坊能開張。
目前212的售價依舊維持在36000元每臺,部分地區甚至能賣到42000元。
這還是紅星羚羊已經開發出二代車型,並且在全國銷售的情況下。
有212維持車價,這些小車企不仿別人,專仿212。
你就看吧,全國的212五花八門,遠看外觀沒區別,近看……沒法看了。
與212相類似的外殼,扣著羚羊一代的整套汽車系統,這倒是實現了部分優勢互補。
212還沒配置暖風和收音機的時候,盜版車倒是先用上了。
只是這種車的劣勢也很明顯,兼具了羚羊一代的缺點和212的缺點,可謂是兩極分化。
有人問了,既然仿都仿了,用的也是羚羊一代的整車系統,為啥非得扣個212的殼子?
羚羊最拿得出手的便是外觀了,如此設計不是本末倒置了嗎?
這個問題不是仿誰來決定的,鋼汽從沒有嚴肅抨擊仿造羚羊汽車的行為,因為這個時代沒有專利法。
仿212是因為212的售價高,他們搞降價能賣得出去。
仿羚羊一代,那不是扯犢子嘛,他們可是手工作業,能比得上鋼汽的流水線生產成本?
如果按羚羊一代的售價銷售手裡的汽車,無異於從平頂山拉煤賣去山西大同。
這也就造成了一個好笑的現象,以京汽為主的圈子一邊抨擊和抵制這種粗製濫造的「拼車」和「手攢車」行為,一邊將這些小車企拒之門外。
而這些小車企在無緣大企業組建的供應鏈圈子的情況下,只能更加依靠紅星鋼鐵集團的供應鏈。
在面對競爭壓力時,只能瘋狂地仿造212汽車。
結果呢?
京汽當然不滿始作俑者紅星鋼鐵集團,但他們又拿不出證據來控訴紅星供應鏈的不合理行為。
因為本質上講,紅星供應鏈只提供汽車系統組裝零部件,是不包括汽車外殼的。
換句話說,老百姓有條件,完全可以按零部件清單採購一批零件,帶回家自己組裝汽車的。
你是用鞋帶也好,還是用鐵絲也罷,供應鏈是不管你的,因為供應鏈不賣汽車,稱不上違規。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京汽知道壞事是誰幹的,但他們不敢明著罵街。
因為老李比他們還有路由、更會罵街。
正因為這種競爭和矛盾,造成大車企之間明爭暗鬥,來到東德以後更是花樣百出,互相提防。
李學武也是特麼壞透了,他帶領的紅星鋼鐵集團技術採購團隊明明對w50等汽車技術沒什麼興趣,卻偏偏要做出一副勢在必得的攪屎棍姿態。
沒錯,圈子裡都叫他們攪屎棍。
好好的鋼鐵工業不做,非要做跨行,還做的這麼好,做的這麼絕,讓他們怎麼活。
所以李學武高喊著一定要去萊比錫,一定要把w50帶回紅星鋼鐵集團。
所以不出意外的,幾乎所有企業都對w50表現出了關注和興趣。
再加上李副主任與東德經濟委員會負責人的會晤結果不理想,大家都想拿到技術合作的頭籌。
先前的合作談判被擱置,不正是他們這些「雜牌軍」表現的機會嘛。
就算是搶,也得把東德最好的卡車帶回去,因為這玩意兒即便自己用不到,也能同車企交換利益。
虛晃一槍看熱鬧的李學武下一個目標是哪裡?
別問,沙器之也不知道。
因為下一個目標必須是時機成熟,李學武會在關鍵時刻趕過去一錘定音。
前期工作都在進行中,就需要一個能拍板的,而紅星鋼鐵集團來東德,李學武就是那個拍板的人。
當然了,名義上最終拍板的是在萊比錫酒店扯犢子的李懷德,他聽李學武的電話行事。
如果李學武能在羅斯托克拿下造船廠的合作專案,老李便會立即通知在酒店的訪問團工作組,將開始他的表演時刻。
紅星鋼鐵集團工作小組在他的帶領下拿下了某某某專案,可喜可賀!
誰都想爭第一,第一是那麼好爭的嗎?
李學武把希望寄託在了羅斯托克,可瓦德里希卻很意外他的性急。
「你只有一天的時間?」
「不,不是我,是你。」
李學武一挑眉毛,很認真地強調道:「如果您不能在明天上午之前給我您的決定,我們只能放棄在這裡的工作,我們時間安排的非常緊。」
「你們的企業既生產船舶,又生產汽車?」瓦德里希不太相信,眼神里透露著「你在吹牛」的態度。
「沒錯,還有食品工業、五金工業。」
李學武聳了聳肩膀,淡淡地裝嗶道:「另外我們還生產直升飛機、建築公司、能源公司等等。」
他非常無奈地講道:「一個大型集團企業,您應該能理解我的時間有多麼的緊張。」
我能理解?我能理解個屁!
瓦西里無語地看著他,心想,我特麼又不是大型集團企業的負責人。
瞧把你給能耐的,你特麼也就二十出頭吧!
「即便籤了合作協議,也得看實際行動,不是嗎?」李學武看得出對方眼神里的懷疑,淡淡地講道:「我們非常歡迎您和造船廠的同志來集團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