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表現出了足夠多的驚訝,因為這種情況幾乎不可能在訪問團中發生。
再說了,就算發生了,也不會這麼的隱蔽,有事說事唄,除非是出了事的……
「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李學武看了他一眼,又示意了喧鬧的早餐廳輕聲解釋道:「剛剛王友寒說的,凌晨四點鐘就走了。」
「也許是有急事。」李懷德想要為對方找個理由,可這個理由連他自己都不相信。
李學武並沒有深談這個話題,老李似乎也失去了聊天的興趣,早餐很快就這樣用完了。
「秘書長,請等等。」
就在李學武收拾完行李匯合了沙器之準備走出大廳上車離開的時候,劉斌追了上來。
他拉住了李學武的胳膊往一旁走了走,在警惕地掃了周圍人一眼後,附在耳邊講道:「領導讓我提醒您,魔都機電邵康昨晚出事了,是刀傷。」
「嗯,行,我知道了。」
李學武面色平淡地點點頭,看著劉斌講道:「幫我跟領導解釋,我們會注意安全的。」
「再見,秘書長。」
見李學武已經明白了他轉達的領導話的意思,劉斌便站在了一旁,對著上車的眾人揮手作別。
什麼特麼刀傷,在酒店裡,訪問團成員怎麼可能遭受刀傷,這特麼是老李的暗語。
呵呵,色字頭上一把刀。
***
「碼的,滿嘴跑火車!」
很怕被李學武搶了頭籌,提前出發做好準備的王友寒卻收到訊息,紅星鋼鐵集團的車隊並不是往萊比錫方向開的。
無論是在來時的飛機上,還是落地以後的閒談碎語中,李學武給大家講的都是對萊比錫的汽車工業咬死了不放手。
結果呢?就這?
你特麼去哪了!
「東德的鐵路網非常發達,咱們到羅斯托克只需要不到三個小時,中午完全可以享受當地的美食。」
沙器之翻看著手裡的材料主動為李學武介紹著此次行程的最終目的地。
是的,沒錯,李學武此行並不是奔著萊比錫去的,甚至不是一個方向。
如果去萊比錫,以東德優秀的高速公路網,開著汽車過去更加的方便。
此行之所以選擇乘坐火車出行,是因為他們要往北走,幾乎是東德的最北邊城市:羅斯托克。
你沒有記錯,這就是李學武建議京城化學應該關注的城市,但能夠引起京城化學關注的不是這裡的氮肥生產能力。
「您覺得京城化學會來嗎?」
沙器之作為此次東德行李學武的關鍵助手,是知曉他的一些計劃的,包括誘導京城化學來當墊腳石的意圖。
「不知道,來了更好。」
李學武從窗外收回目光,看向沙器之講道:「即便他們不來,咱們不也得全力以赴嘛。」
「沒錯,我們有絕對的信心。」
輪到沙器之表態了,他言辭認真地講道:「如果這種佈局之下都拿不到最終想要的結果,我們國際事業部就太無能了。」
「不要把話說的太滿了。」
李學武拍了拍他的膝蓋,轉頭繼續看向窗外,汽車飛馳而過,街道上的景色顯得有些失真。
這個年代東德老百姓的生活還是很不錯的,在享受社會主義福利的同時還能被對面時不時地引誘和關心。
還有什麼能比得上牆頭草的生活更好。
「我聽說領導給您上壓力了?」
沙器之輕聲試探道:「是不是跟我們的提前準備有關係?」
「不要胡思亂想。」李學武回過頭瞅了他一眼,講道:「你從哪聽來的這些亂七八糟的話?」
說完也不等沙器之解釋,他繼續講道:「領導給下面上壓力是很正常的,時局維艱,工作不順嘛。」
「但要說領導因為咱們提前準備就給咱們上壓力,這種話純屬扯淡。」
「是。」沙器之點點頭,算是承認了這一點。
「不要過度解讀昨晚領導的召見。」李學武看著窗外穿著紅色裙子的姑娘講道:「那僅僅是一次普通的見面。」
大冷天,竟然穿紅色的裙子,真是稀奇。
沙器之可沒有心情關注大街上有穿紅色裙子的姑娘,他的心思都在領導剛剛的那句話上。
什麼叫不要過度解讀,什麼叫那僅僅是一次普通的見面。
這話說的好像昨晚兩人只是在走廊碰面打了個招呼一樣,可實際上呢?
他也是在工業體系內有了一些關係,可還從沒聽說杜主任私下裡找誰喝酒的呢。
杜主任這個人吧,看來很隨和,但卻是出了名的講原則,允許下面的人做事,但不允許下面的人做錯事。
昨晚的訊息他也聽到了一些內容,不過並沒有多打聽,很怕給這次本就不是很順的行程增添困難。
為什麼杜主任不找李主任談話,偏偏卻在半夜裡找了秘書長李學武?
是不是上面對集團的領導班子有什麼意見或者看法,甚至是特別關注此次行動的意義。
如果能在這一次的行動中創造佳績,那對秘書長來說是不是意味著因功再進?
「凱瑟琳現在應該已經到路德維茨費爾德工廠了吧?」
當車隊趕到柏林東站時,李學武邁步下了汽車,抬起頭打量了一眼來德旅遊必經打卡地,其實也就是那麼回事。
他回頭看向沙器之問道:「賽琳娜在哪了?」
「史特勞斯貝格監獄。」
沙器之拎著包,走在他身側介紹道:「昨天傳回來的訊息,情況有些不明。」
「不著急,慢慢來。」
李學武帶頭邁步走向火車站,嘴裡則講道:「給她一點時間,畢竟這裡不是港城。」
「您安排的這一步暗棋……」沙器之想要問個明白,但見周圍的人多了,隨他們一起行動的外事秘書也跟了上來,便止住了嘴裡的話題。
「其實羅斯托克沒什麼好玩的,對吧。」
李學武轉回頭對跟上來的外事秘書笑著問道:「不過那裡的海鮮一定不錯。」
「那您一定是想錯了。」
本以為訪問團普遍會向南走,即便不往南走也不會往北走這麼遠的,萬萬沒想到啊!
他也是昨天夜裡才知道此次的行程並不是往南,而是一路向北,直奔海港城市羅斯托克。
「造船業和海港貿易如此依賴的城市,您覺得海鮮的味道會很美味?」
「美味不一定,但味道一定很豐富。」
李學武笑了笑,一隻手插在大衣兜裡,大邁步向前走著,看他走路都帶著風一樣。
外事秘書沒好眼神地瞅了他一眼,提了提氣還是快步跟了上去。
沒辦法,訪問團被授予了臨時組織訪問的許可權,可以去東德任何一家企業拜訪和考察。
這也是東德對此次訪問接待所表現出來的為數不多的慷慨態度。
此前謹慎且彆扭的態度著實讓大家感受到了不舒服,東德老鐵表示他們一個,大家別在意。
「味道確實很豐富——」
外事秘書在走進站臺前提醒李學武道:「羅斯托克往東不遠就是諾爾德核電站,那邊的魚蝦味道更美味。」
「哈哈哈——」李學武爽朗地笑著走進站臺,頭也不回地講道:「紅星鋼鐵不關注什麼核電站,不過京城化學就說不定了,如果你對那裡瞭解多的話,可以給朱總或者白副廠長介紹一下。」
外事秘書被他頂的差點破防,這種話他只能對李學武講,二一個他都不會胡說八道的。
不過諾爾德核電站在羅斯托克東邊是真的,就在盧布明市,這座電站為全國提供大部分電能。
也正是因為擁有諾爾德核電站,所以羅斯托克地區才能利用進口的原料發展起以氮肥為主的化學工業。
當初為什麼李學武只提了一嘴,京城化工便像打了雞血一般地瞄向了這裡。
呵呵,他們能靠近就算李學武白來東德了。
不過有京城化工打掩護,甚至以考察氮肥等化學工業為幌子的行為也會幫紅星廠一個大忙。
東德的行政區域劃分有點複雜,多半是以城市經濟或者工業圈為核心劃分的。
比如李學武他們要去的羅斯托克、什未林以及新勃蘭登堡區,這三個區域瀕臨海洋的位置,有利於通過海港發展貿易,所以就以三座城市圈來劃分邊界。
這三個區域普遍存在缺乏能源和礦物資源,人口稀少,歷史上經濟開發較差,工業基礎薄弱等難題。
但缺少工業基礎的反方向就是農業地位突出。
別看這裡有核電站,有氮肥工業圈,可化肥生產是為什麼經濟服務的?
沒錯,農業經濟。
這三個地區提供的商品性肉類和牛奶佔全國的1/4。
當地人利用農產品和魚類進行食品加工,其產值佔全國食品工業產值的1/5。
說是缺少工業基礎,可這裡擁有得天獨厚的造船基礎,擁有充沛的電力資源,所以造船、電機為主的機械製造業佔重要地位。
目標城市羅斯托克是全國最大的海港和本區經濟中心,要想拿到選定的目標,就得先去這裡。
***
「您好,我可以坐在這裡嗎?」
火車上,李學武等人選擇了硬座區域,因為臥鋪票買不到。
不用懷疑,這裡可是革命老區,當初馬克思和恩格斯都在這裡奮鬥過的。
現在的東德更是紅的發紫,與國內相同的弊病自然存在。
你要想買臥鋪票?
可以,坐臥鋪得有對應的身份吧,你得為國家和社會主義做出了一定的貢獻吧?
李學武等人的身份倒是可以享受這種待遇,但將這一趟列車的高階車廂全部佔據,好像也說不過去。
所以,與其引起更多的歧視和厭惡,倒不如「到群眾中去」就選坐普通車廂。
硬座其實也就是那麼回事,真讓他們買臥鋪也犯不上,誰會上車就睡覺?
李學武會,因為他昨晚幾乎沒睡過整覺。
突然入耳綿柔異常的聲音讓他不由得睜開了眼睛,到底是怎樣一雙明亮純潔的眼睛啊。
一襲配有白色毛皮領子的灰色大衣,將婀娜身側包裹的清秀又俏麗。
尤其是明亮豔麗的外表,不施粉黛便有著窗外白雪一般的氣質與美貌。
李學武他們買了小半個車廂的車票,自然靠著一頭就坐。
正因為都是黑頭髮的東方面孔,火車另一半的東德人雖然好奇地張望,但並不願意走過來。
唯獨這個姑娘。
只有他身邊和對面沙器之身邊的座位是空著的,因為隨團的保衛人員去了車廂的兩頭。
「當然可以,你的法語說的很好。」
李學武微笑著看向她問道:「你怎麼知道我能聽得懂法語?」
「不好意思——」女孩羞澀地理了理耳邊金黃色的頭髮,在坐下來以後才回答道:「我只會這一門外語。」
「呵呵呵——」
李學武輕笑著看了一眼對面的沙器之,沙器之則不動聲色地站起身,往車廂一頭走去。
「我坐那裡吧。」
似乎畏懼李學武剛剛顯露出的側臉,女孩俏生生地講了一句,起身坐到了李學武的對面。
這可不是一個好的選擇,因為剛剛她還只是側面對那張疤臉,現在好了,正對著。
似乎真的很怕他,從落座以後便低著頭,看著剛剛從書包裡慌亂掏出來的書。
李學武打量了她一眼,微微合著眼睛繼續裝睡。
沒錯,人都送上門了,他還怎麼睡踏實。
碼的,沒完沒了是吧!
已經打過一次臉了還要再扇一巴掌是吧。
魔都機電邵康是怎麼走的,別人只知道出事了卻想不明白原因,可他還想不明白嗎?
昨晚那個陷阱他沒跳進去,道貌岸然的邵康掉進去了。
李學武完全相信邵康擁有組織多年的培養和信念,但到底是怎麼掉進坑的他不知道。
昨晚那個太燒,今天又送來個純的?
看對面的小姑娘,這純……純屬虛構吧?
李學武不搭理她,她也不敢看李學武,就使勁看著手裡的教科書,擺青春的譜。
沙器之從車廂連線處回來,剛剛還有保衛人員看了這邊,確定對面那姑娘的相貌和狀況。
這個時候的火車票有些特別,不是特別嚴格規定你買的票是坐票還是站票,更沒規定你要坐在哪個位置上。
也就是說,剛剛起身出去的沙器之回來只能坐在李學武的身邊,或者小姑娘的身邊。
座位誰坐到了就是誰的,是有點奇葩的。
李學武知道沙器之回來了,可還是沒睜開眼睛,他就想知道對面的姑娘能忍到幾時。
其實對面的「白雪公主」也很著急,我都柔弱給你看了,你怎麼不跟我搭訕啊?
以昨晚好姐妹帶回來的情報看,這位顯然不是什麼好人,卻是有賊心沒賊膽的那種。
可這會兒都遠離柏林境內了,他怎麼還忍得住,就沒有對自己的一絲絲衝動嗎?
那他到底喜歡什麼樣的?
小姐妹無疾而終的試探差點丟掉了全年的獎金,幸好在樓下咖啡廳有所斬獲。
那是一個來自東方,喜歡喝咖啡的男人,小姐妹只裝作身體不舒服便栽倒在了對方的懷裡。
那真是一個有擔當的男人,兩人也不知道怎麼便滾到了一起,最終被拍了照片。
歡呼慶祝,她拿到了回國的機票,可自己還得接替她完成這個糟心的任務。
沒錯,只要拿下眼前這個人,她就能得到比小姐妹更多的獎金,這是任務升級後的必然條件。
她喜歡接這種任務,雖然這種男人往往很能裝,但瘋狂起來也很帶勁兒。
只要對方能表現出本性,那她的任務就算完成了,未來一年都不用面對這種老……他不老唉!
「呼——呼——」
嗯?對面的呼嚕聲將她忘了翻頁的書差點驚得掉在地上,尤利婭抬起頭,滿眼不敢置信地看著對面。
我就坐在這裡,你竟然睡著了?
那我從柏林乘坐汽車飛快地趕到你前面的車站,就為了上車找到你,豈不是白來了?
她似乎忘了對面不是一個人,那驚訝和錯愕的表情全被沙器之看了乾淨。
而早就受沙器之提醒關注這邊的保衛也發現了她的不對勁。
但是這裡並不存在隔離區,他們更沒有資格驅離對方,或者要求對方改去其他位置。
原因很簡單,對方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惡意,也沒有影響到其他乘客的休息。
他們也是這趟列車的普通乘客,沒有理由要求更多。
所以,在對面那姑娘驚訝的時候,已經有多道目光盯上了她,這可是個危險的訊號。
只是她的通訊員此時已經無法上前,因為他發現這裡全是黑頭髮的東方面孔。
他是希望尤利婭能直入虎穴,拿下昨晚那位明星人物,可結果是他們一上車便暴露了。
為什麼說暴露了,看這一車的人就知道了。
半個車廂的目光都匯聚在如此狹小的區域,誰帶著心虛和目的一眼便能看清楚。
此時的他也恨急了領導,為什麼偏偏這麼著急,選擇在火車上與對方接觸呢。
如果換個地方,或許他們還有更廣泛的施展空間,比如去羅斯托克製造偶遇。
現在好了,尤利婭困在了裡面無法動彈,他想上前幫忙都不行。
因為對方正在等他的到來,那時候才是收口的關鍵,他會和尤利婭一起落網。
不行,他必須斷開與尤利婭的聯絡,不能兩個人全都載在這。
所以保衛和沙器之等了許久,都沒見什麼特殊人物出現,難道是領導猜錯了?
這個姑娘就是個普通的大學生?
「嗯,幫我倒杯水。」
李學武的鼾聲突然停了,卻是沒有睜開眼睛,只對身邊的沙器之吩咐了一句。
沙器之將保溫杯的蓋子開啟,遞給了他。
李學武接在手裡,這才睜開了眼睛,慢慢地喝了一口。
而對面的姑娘正驚訝地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側臉看。
這麼一看,不見那道觸目驚心的疤痕,這個男人還是很英俊的。
是東方外表,卻也有著明媚的淨神。
「你是德累斯頓工業大學的學生?」
李學武掃了一眼對面,她的書包就擺在小桌板上,有學生證好巧不巧地被他看見了。
「呃——是這樣的。」
尤利婭差點沒反應過來,自己是德累斯頓工業大學的學生,這是她的新身份。
不用懷疑,在德累斯頓工業大學此時一定能找到關於她的學籍,甚至有認識她的同學。
「不用上課嗎?」李學武淡淡地打量著她問道:「今天你們有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