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同一時間開始的高層會晤結束後,訪問團快速地做出了反應。
李學武回來的晚了幾分鐘,但從老李嚴肅的語氣和表情中能讀懂關鍵點。
看來此前李副主任的擔憂不無道理,事實應該比他想象中的還要艱難。
也是,此時東德雖然早在建國後便已經同內地建交,但這幾年國際形勢的變化已經超出了彼此外事工作的努力範疇。
你無法想象,東德與內地的關係竟然比西德更謹慎,西德與內地首次對面接觸是在64年。
雙方在瑞士簽署了一項貿易協定並舉行了首次高階會談。
雖然這次談判最終因美國對西德施壓而以失敗告終,但內地與西德的貿易關係並未就此中斷。
就李學武瞭解到的情況是,此時兩國間的貿易額已經可以維持在10億馬克左右。
雙方匯率基本對等,在此時這種貿易體量已經可以說得上是重要貿易伙伴國了。
東德呢?
雙方最初的貿易形式是以工業裝置和技術合作為主,內地主要進口其機械、化工產品,出口紡織品和農產品。
從此次李副主任帶隊來東德考察訪問的目標便能知道,東德站隊北毛,與內地關係疏遠以後,這種貿易形勢冷的厲害,甚至已成堅冰。
不然這次訪問也不會被稱作是破冰行動了。
臺下集團的隨行幹部面色同樣嚴峻,沙器之的臉上已經能看見緊張的神色。
李學武並未表現出驚訝或者慌張,這種情況早在他的預料氛圍之內了。
同西德的貿易談判尚且有管理相對寬鬆的美國阻撓,同東德的會面又怎麼會少了刻板固執的北毛呢。
「好好準備一下晚上的演講吧。」
會議結束後,在出門的時候李懷德同李學武強調道:「李副主任對此次的行程十分看重,尤其是此行遭遇艱難的情況下。」
「壓力來自國內?」李學武眼睛一眯,已經讀懂了李懷德的語氣,這是一種憂慮。
「回去能不能上報紙就看你的了。」李懷德鄭重地看了他一眼,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離開了。
劉斌在追上去之前同李學武輕聲彙報道:「會議結束的時候,杜主任找領導談了幾分鐘。」
他只講了這麼一句,便急匆匆追李懷德去了。
「領導——」沙器之見他們走後,這才來見李學武,一開口便是憂愁的情緒。
李學武的視線從劉斌的身上收回,轉頭看向他淡定地講道:「緊張什麼?天又沒塌下來。」
這麼說著,他邁步往前走,沙器之則跟了上來。
「如果真的不想合作,那又何必惺惺作態。」
他淡淡地講道:「對方這就是既要當婊子又要立牌坊的嘴臉,他們一貫沒什麼立場的。」
「這個我懂。」沙器之乾笑了一聲,講道:「毛子的態度就是他們的立場。」
李學武回頭看了他一眼,「別把毛子想的那麼惡毒,也別把東德想的那麼傻缺。」
「咱們是來合作的,不是來爭義氣的,把心思放在做事上,準備一下,明天早晨就走。」
「明白,我現在就去準備。」
沙器之也不知道為什麼,剛剛還有些慌亂的心情就因為聽領導說了幾句便安定了下來。
也許是領導處事不驚的氣度,也許是習慣了聽他號令,反正剛剛李主任帶來的影響消散一空。
正是,天還沒塌下來呢。
再說了,就算天塌下來不是還有個高的頂著嘛。
李主任所傳達的壓力無非是來自上層的期待,此時秘書長的自信又代表了一種態度。
行不行不是李主任說了算的,集團內部誰不知道在業務工作上李主任狗屁不是。
說東德出爾反爾,當婊子還要立牌坊,這句話一點都沒錯。
想要賣抄家貨續命,給虛假的社會繁榮補窟窿,又怕得罪了壓在頭頂的主人,表現的三心二意是很正常的,看不慣也得暫時忍一忍。
秘書長說的沒毛病,這次來不是爭什麼名義的,而是錢來買技術的,扯那些個閒蛋有啥用。
上面之所以有壓力,無非是貿易協定談判破裂或者出現變故了,造成主要貿易渠道的垮塌,這對接下來的合作談判一定會產生影響。
但這種影響也分怎麼看,至少在秘書長的眼裡,危局有的時候反而是機遇。
主要溝通渠道架設不起來,上面想要另闢蹊徑,壓力自然就傳遞到下面來了。
李學武是不想下面做事的人承擔這種沒必要的壓力,就算講給他們又能怎麼著。
還不是該幹什麼還幹什麼。
決策層永遠不要跟執行層分享壓力,因為執行層更看重直接利益得失,精神刺激沒什麼作用。
他們也不需要讀懂決策層的壓力,只要按照既定的方向努力就是了。
到底什麼時候該喊停,或者喊加油,全是決策層的定論,老李也是急昏了頭了。
剛剛在會議室李學武就想提醒他來著,可這裡畢竟老李最大,他不能這樣做。
不過安撫人心這種事還得他來做,他如果都慌了,那人心就散了,大家都別做事了,等死吧。
關於李副主任的壓力,李學武讀懂了,可他不關注,更不想承擔,因為跟他沒什麼關係。
天上是颳風還是打雷,跟你吃飯睡覺有關係嗎?
必須承認自己是普通人的事實,這種事不關注、不參與就是最好的隔絕屏障。
老李在某些方面表現的還是太幼稚,太不理智了,這個時候站個屁的隊啊。
跟李副主任出來一次就覺得自己身上被敲了某種烙印了?這不是自作多情是什麼。
按李學武的理解,這個時候該幹什麼還幹什麼,不說這些話下面的工作熱情沒消退,說了這些話反而會引起恐慌。
有的時候他就很反對思想幹預業務這種行為,保持商業的獨立性和純潔性還是很有必要的。
***
李學武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是6點半,只通過白長民認識了幾個單位的副職,時間便來到了7點鐘。
東德方面在酒店的三樓組織了一場歡迎晚宴,規模和級別還是很高的。
李學武同白長民一起走進來的時候還在門口遇到了記者拍照,他刻意躲過了鏡頭。
白長民注意到了這一點,輕聲問了一句。
「沒什麼,不太習慣。」
李學武只簡短地回答了一句,在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證明以後,門口的保衛便放他們進去了。
宴會廳很大,並非是西方會議常見的冷餐自助形式,而是少見的帶著中國傳統意味的圓桌形式。
選單就在位置的左手邊,中德兩種文字標註,李學武只掃了一眼便沒再關注。
這種級別的宴會有誰是放開了肚子吃飯的,倒不是裝深沉,而是有更值得專注的事。
李學武在外事秘書的引導下與白長民分開,走向了自己的位置。
「有什麼講究嗎?」他看了看自己靠前的位置,問了秘書一句。
秘書看了他一眼,微微搖頭,就在李學武以為他不會說什麼的時候卻回答道:「為了上臺方便。」
看來哪都不缺聰明人啊,連回答問題這種細節都做的如此充分,他們的工作環境得多複雜啊。
看出來了嗎?
明明是要回答李學武問題的,他為什麼搖頭啊?
呵呵——
這一次訪問團來了百十號人,宴會廳餐桌分的很開,十個人一桌,場面看起來非常宏大。
「你好,紅星鋼鐵的李秘書長吧。」
就在李學武觀察前面不遠處小舞臺的情況時,身邊傳來了輕聲的招呼。
「我是魔都機電的,我叫邵康。」
來人微笑著示意了他身旁的座位,道:「早就想認識您了,看來咱們還是有緣的。」
「邵主任,您好。」李學武不等對方坐下便起身接住了他的手,微笑著解釋道:「剛剛沒注意到,不好意思啊。」
「別這樣,坐下,坐下說話。」
邵康沒想到他這麼鬼道,苦笑著晃了晃自己的手,拍著他的胳膊肘示意一起坐下。
就在他們打招呼的時候,已經有人注意到了這邊的「熱鬧」。
不是兩人講話多麼的大聲,而是現場的氛圍相對安靜且嚴肅,這種交談已經有些不合時宜了。
李學武倒是沒在意這個,鬆開手等對方先坐下以後這才落座,搞的邵康很是苦惱。
早就聽說了對方的「威名」,沒想到剛一見面便遭了對方小小的算計。
他過來的時候已經提起精神,足夠小心了。
不怨他,只能說對方奸詐狡猾,不好對付。
「咱們算同行。」坐下以後,邵康稍稍頓了一下,輕聲同李學武自我介紹道:「我以前也在保衛處工作過,後來才轉到業務部門。」
「那您是我的前輩了。」
李學武微笑著講道:「多跟您學習。」
邵康想罵人,因為對方罵的就很難聽!
「一會兒你要上臺講話是吧?」
邵康也不是好鳥,能坐在這個位置的能是啥簡單角色。
既然李學武表現的不夠真誠,那就別怪他不當人了。
「領導的通知是發言。」李學武並沒有掉進他挖的坑裡,這小坑都沒有他尿呲出來的深,何以懼之。
「我也沒啥準備,正想轍呢。」
他真能整事,聽邵康如此說便主動提議道:「您一定很有這方面的經驗了,畢竟是魔都比咱們更有國際視野。」
「哎——哪裡哪裡——」
邵康瞅了李學武一眼,心道這哪裡是傳言中的小狐狸啊,這明明是老銀幣嘛。
我特麼挖坑只是來而不往非禮也,你這下死手可就不是人了啊,我沒得罪你啊!
「我們領導跟你們李主任有幾分交情。」他主動攀關係道:「聽說兩人是中幹培訓班的同學。」
「是嘛——」李學武故作意外地點點頭,說道:「我倒是沒聽領導提過這個。」
「您可能不知道,我們李主任脾氣內斂,做事嚴謹。」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講道:「一般是不會給我們講這種關係的。」
這天沒法聊下去了!
邵康真想一把將面前的桌子掀了,你聽聽他說的這是人話?
「今晚的選單還可以啊。」
他是不準備再跟李學武扯犢子了,也是看出來了,這小子的敵意不小呢。
李學武哼哼哈哈地點頭道:「確實不錯。」
狗屁,他從坐在這兒就沒正眼看過選單,哪來的感覺不錯。
再說了,從下飛機到這會兒,他們才吃了幾頓本地飯啊,有啥資格說不錯。
其實邵康也沒看進去眼前的選單,心裡還氣著呢。
「李秘書長,有緣啊。」
這會兒大廳陸陸續續地有人走進來,也有人在秘書的指引下來到他們這一桌。
「京城汽車,王友寒。」
「你好,魔都機電,邵康。」
跟李學武打了一聲招呼,來人卻主動向邵康伸出了手,這嗶想幹什麼?
李學武瞥了兩人一眼,心裡哼哼道:我特麼還詠春葉問呢。
「李秘書長,看啥呢?」
王友寒坐在了兩人的斜對面,笑著招呼道:「我一進來便看到您了,風采奪目啊。」
「您進來的時候我也被您的風采閃了一下眼球。」李學武將這股臭馬屁拍了回去,淡淡地笑著講道:「就是沒想到咱們會這麼的有緣。」
「哎——我就說的嘛!」
王友寒笑呵呵地講道:「沒有點實力能陪您坐在這裡嘛。」
「那看來是我高攀了?」
李學武瞅了瞅自己的桌牌,伸手要去拿,嘴裡講道:「我還是換個位置吧,有點如芒在背了。」
「你看看,玩笑開大了吧。」
正在看熱鬧的邵康伸手按住了李學武,笑呵呵地講道:「你們兩個可是老鄉,不帶這樣的。」
他哪裡是勸和,明明是嫌事不夠大啊。
本來不是玩笑也是玩笑,經過他這麼一說,玩笑也不是玩笑了,倒成了李學武的小氣,王友寒的刁。
王友寒瞅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起,笑著問道:「剛剛見你們聊得可熱鬧,討論啥來著,也算我一個。」
「邵主任說魔都機電這一次要拿下至少十個小目標,問我紅星鋼鐵準備了多少。」
李學武真是坑死人不償命,轉頭看向王友寒笑著講道:「我說我們就一個目標,那就是汽車工業。」
甘霖娘——
出門在外還講不講團結了,有這麼嘮嗑的嗎?
「今晚的選單還可以啊。」
王友寒不想接他的話,低頭看起了選單,整出來這麼一句。
坐在李學武身邊的邵康扯了扯嘴角,看李學武不像好人,看對面的王友寒更不是個東西。
「確實,確實。」他倒是真行,現學現賣地講道:「確實不錯。」
李學武無語地瞥了他一眼,見對面的王友寒瞅過來,無奈地聳了聳肩膀,扭頭看向一旁。
他說的可都是我的詞啊!
宴會是在主賓進場以後開始的,當李副主任在東德部長會議主蓆維利·斯多夫的陪同下走進來時,現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德方隨同人員還有經濟委員會主任,巴澤爾·克里斯特爾、經濟委員會秘書長,菲利克斯。
菜餚是服務員一一端上來的,不是擺盤,是分餐制,每個人的面前都有一套菜品。
日子過的緊巴巴的,宴會搞得卻有聲有色。
李學武對著手邊的選單看了今晚的菜品,有黑森林火腿、魚子醬、如酸牛肉、韃靼牛排、德式清豆湯、德式生魚片、酸菜、德式蘋果酥、煎甜餅,還有一道特色德國豬腳火鍋。
「這玩意兒是咋做的?」
邵康瞅著碗裡油乎乎的玩意兒好奇地問了一句。
他並不是單獨問了李學武,只是覺得好奇。
李學武瞅了他一眼,輕聲提醒道:「這是生的。」
「韃靼牛排?生的?」
邵康詫異地看著他問道:「為什麼?」
「因為這是蒙古人的菜品。」
李學武淡淡地解釋道:「古代行軍哪有方便的炊事環境,生吃也是一種習慣了。」
「這怎麼吃啊?」
邵康還是沒過過苦日子,竟然挑剔起牛肉了。
李學武則也是沒去動那玩意兒,看著就很難以下嚥,更別提真吃了。
不過火腿和魚子醬倒是不能錯過了,火腿一定是德國產的,魚子醬準不是。
哪裡來的就不用說了,東德跟著大哥也是能吃上一點好東西的。
先李學武一步發言的是德國經濟委員會主任,巴澤爾·克里斯特爾,他以中德經濟發展的必要環境因素為題目,別有深意地闡述了對應的觀點。
當他下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得意的笑容。
李學武在主持人的邀請下起身,帶著一股子朝氣蓬勃的氣勢邁步走上講臺。
「同志們晚上好,我要分享的題目是《新時代國際工業秩序的重建、挑戰與機遇:大國擔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