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5章 鋼城來電

第1455章鋼城來電

老人常說年輕人做事不長腦子,全憑一股子狠勁、莽撞勁。

年輕人莽撞起來能有多狠?

這麼說吧,被困在泥坑裡的棒梗用全身裹滿泥水為代價,完美地詮釋了什麼叫狗急了跳牆。

而被葛林等人圍追堵截的之前追棒梗那些人則用困獸猶鬥的狠厲解釋了什麼叫兔子急了咬人。

「你麻痺的——」

棒梗吐了一口泥水,噁心的味道還是在口腔裡揮之不去。

這條排水溝只有在雨水豐沛的季節才會派上用場,平日裡都用作汙水排放,甚至是海水倒灌。

內陸排水溝只要沒有人定期清理,一定會長滿雜草。

但棒梗掉進去的溝子一點雜草都沒有,爛草根和生活垃圾倒是很多。

棒梗哆嗦著站在田埂上,看著夜裡奔逐的黑影,一口氣回到肺子差點把隔夜飯給吐出來。

他回頭看了看剛剛自己掉進去的排水溝還心有餘悸。

看著是不深,掉進去你絕對爬不上來,除非你脫光衣服用腳蹬踹出接力點,否則你只能是條泥鰍。

你現在知道棒梗是怎麼爬上來的了吧,他的那條小泥鰍魚可以作證。

9月下旬,還是營城的海邊,一股股海風吹過來,本來就很小的泥鰍魚漸漸地變成了小蝦米。

「說泥馬來學習、來鍛鍊、來見世面,今天可真見識到了!」

他雙手搓著胳膊,想要泥坑裡的衣服,卻又怕自己再掉進去。

沒辦法,只能一邊抱怨著,一邊將粘稠的黑泥往身上糊。

還別說,這玩意兒不抵衣服輕便,但也能保暖,就是臭了一點。

「嗷——」

遠處一陣陣嚎叫聲響起,這可不是野狼發出的求偶怪叫,而是咬人的兔子急了,獸之將死,其鳴也哀。

棒梗自覺得身上暖和了許多,也恢復了一些心神,便邁著沉重的步伐循著聲音深一腳淺一腳地找了過去。

他不怕危險,因為眼瞅著葛林帶著好多人圍了上去,哀嚎的聲音也不是葛林等人發出的。

就算這個時候不能跟那個胖子質問為啥丟下他一個人,也得問問那些追自己的人是何居心。

特麼的,自己一個剛從火車站出來沒多久的好少年,怎麼就礙著他們的眼了,追自己幹毛!

「沒關係的,你有十根手指。」

葛林蹲在田埂上,歪著腦袋細心地同被二嘎子壓在身下的年輕人商量道:「我一次只要你一根手指呢。」

「臥糙你姥姥——」

年輕人真有血性,面對葛林的狠厲依舊能罵出聲來。

「中氣十足,可喜可賀。」

葛林顛了顛手裡的搞把,對準了田埂上按著的白色手指便敲了下去。

他的力氣就不用說了,在老巴朵那裡是牲口一般的存在。

跟著李學武回到內地以後,吃喝不愁,身體發育的更是壯碩。

西琳可沒虧了他,兩人的工資足夠他養一副好身體了。

「別喊、別喊!」二嘎子也是個狠人,就在葛林動手的時候他也手疾眼快地抓起一把黑泥堵住了身下這人的嘴,正是那人要喊叫出來的時機。

「嗚——嗚——」

一把黑泥被塞進了嘴裡,那人還喊個屁,差點被嗆死。

這黑夜看不見那人臉色如何,只是全身顫慄著,不如他剛剛罵人時那般硬氣,也說明葛林手下沒有留情。

同樣被按在地上的其他同夥也都聽見了嗚咽聲,嚇得跟著顫抖了起來。

荒郊野外,挖坑埋了他們都比現在這種氛圍要痛快的多。

「大晚上的,你鬼哭狼嚎,我害怕——」

二嘎子更能整事兒,笑嘿嘿地晃了晃身下這人的腦袋,好讓對方有機會把嘴裡的稀泥吐出來。

「額——噦——」

這人乾噦著,噁心著,還有神志顫抖的恐懼。

他已經感受不到痛苦了,因為半邊胳膊失去了知覺,這是劇烈疼痛之下身體的自我保護機制。

可一旦過了這個時間,那疼痛便如潮水一般襲來,那個時候才難捱。

「長夜漫漫,你有機會慢慢考慮,早說和晚說只有你能剩下多少手指頭的區別,我是不在乎的。」

葛林的聲音在黑夜裡像誘人沉淪的魔鬼,再看他那張異域粗獷的臉龐,更像是地獄裡爬出來的羅剎。

「你讓我說什麼?」那年輕人嘴裡淌著黑泥水,努力抬起頭看向近在咫尺的壯漢,眼神定定地說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不用難為我們了。」

「我沒難為你啊,是你在難為我啊——」葛林歪著腦袋好言相勸道:「我等了你們這麼久,你們也不說來找我。今天咱們終於撞見了,不好好聊聊多可惜了。」

他多狠,就這麼說著話的時候,就在那人含糊著將將要恢復疼痛的時候,他手裡的搞把又砸了下去。

這一次二嘎子沒來得及反應,那人嘶吼出聲,身體僵硬地一撅噠,差點將他掀起來。

不過以他的體重,以及按壓的姿勢,那人就算是頭牛也得老實地趴著。

只是這人嘶吼出聲的時候,葛林身後突然出現了一個黑人,嚇得他一激靈。

怎麼形容呢,就是很黑呦。

不僅僅是二嘎子,其他能看見這道黑影的人齊齊愣住了。

也就是現場人很多,也就是還有手電筒,否則……

「你特麼——」

二嘎子還沒罵出聲,便見那黑人上來就給了他嘴巴,這一嘴巴徹底將他打懵逼了,連罵人都不會了。

曾幾何時,他也是走過南,闖過北的硬漢子,誰敢打他的臉啊。

今天他算是遇見硬茬子了,手裡按著的這個鬆不開,被打了一嘴巴還不能還手,太特麼憋屈了。

葛林其實早聽見身後的動靜了,只是覺察出了對方的腳步聲便沒有在意。

他也是沒想到,胖小子還有這個膽子,竟然敢動手打人。

「要不是我刮子丟了,今天我非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通透。」

黑人說話了,正處於變聲期的他嘶啞著一副公鴨嗓子罵罵咧咧。

二嘎子聽出來了,也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笑出聲了。

你說該生氣吧,他挨的這一巴掌確實冤枉,丟下棒梗是葛林的主意。

你要說該笑出聲吧,全身上下裹滿泥巴的小黑人也真是逗人樂。

這小崽子發狠完全沒有兇勁兒,他說的狠,可他還沒見過血呢。

「光說不練假把式。」

二嘎子從腰上一抹,一把匕首插在了棒梗腳尖前面。

「我這有一頭肥豬,你來給豬放放血,回鋼城了別跟東家說白來營城一趟,啥也沒見識著。」

場面一度安靜了下來,只有二嘎子身下那人的哼唧聲,是疼的很了,大概是暈乎乎的狀態,都不知道別人在說什麼。

棒梗看了看二嘎子,這胖子正用挑釁的目光看著自己。

他又看了看身邊的葛林,大個子也是一副淡然的神色。

其他人就不用說了,他來營城也不是為了看他們臉色的。

「聽說過紅星小刀嗎?」

棒梗被將在這,只能硬著頭皮吹牛嗶,彎腰撿起匕首的時候身上還在掉渣,冷風吹來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他想尿尿——

他是不服二嘎子的,也恨對方暗算自己,所以說啥都不能掉面子。

二嘎子好像跟他僵持上了,也不說話,淡淡地看著他吹牛嗶。

他越是這樣,棒梗越下不來臺,手裡的匕首真有萬斤沉。

大胖子身下壓著的可不是過年的肥豬,那哼哼唧唧的是人啊。

讓他給這人一刀,從沒動過真傢伙的棒梗打心裡抗拒。

只是人性的本能,也是受他接受過的教育制約,他不該動手的。

內心一直有個聲音在提醒他,這一刀下去他就再回不了頭了。

一入江湖深似海,回頭已經不是人。

不是人是什麼?

是人是鬼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了。

被胖子壓在身下那人好像緩過勁來了,亦或者是疼痛讓他清醒了。

由著二嘎子稍稍放鬆,讓他抬起了頭,也讓一雙充滿血絲的眼睛看見了正慢慢走過來的泥孩子。

這人腦子應該還遲鈍著,想不明白為啥這人全身裹滿了泥巴。

等會——!

小辣椒衝著自己是幾個意思!

他想要掙脫,卻還是被二嘎子穩穩地壓在身下,不得一點自由。

棒梗蹲下身子,看著這雙悲哀又兇狠的眼睛,歪著腦袋問道:「為什麼要抓我,我好像不認識你吧?」

這人真懵了,他都不記得自己要抓這個泥人幹什麼……不對!

「你是那個小胖子?」

這人懷疑的語氣深深地刺痛了棒梗的心,他只是瘦的不明顯,哪裡胖了!

「你真是該死啊——」

棒梗咬了咬牙,使勁捏了捏手裡的匕首,道:「我給你個解脫吧。」

「你真是那個小胖子?」

這人猶自皺眉懷疑著,都沒在意這小泥人的故作狠厲。

「你特麼——」

棒梗咬著牙,紅著臉,閉著眼,手裡的匕首使勁往前紮了上去。

那人還愣著,只是刀扎過來了也沒反應,他也沒法反應。

被抓到的時候就已經有了這份覺悟,今晚在劫難逃了。

再一個,手指都被敲掉了,就算這會兒吐了口,還有什麼意義。

難道自己的手指還能長回來嗎?

江湖人,江湖老,江湖事,江湖了。

——

「我是敢用年輕幹部的。」

李懷德在會議上抬了抬手,看向眾人講道:「這大家都知道。」

「我還知道有些人對幹部年輕化頗有微詞,這我都能理解。」

他的手重新放回到了會議桌上,手指輕輕敲著講道:「但今天討論的議題我還是希望大家以謹慎的態度發言,這是對集團負責,也是對當事人負責。」

「前期考察的物件我們都已經做了整理和通報,在會議召開前,各位同志手裡都有情況說明。」

谷維潔接過老李的話茬講道:「本次會議討論的核心目的不是拿掉誰,換上誰,而是有沒有可能不拿掉,或者說換誰上去更可靠。」

同以往管委會會議不同的是,會場的大門敞開著,只要走近一點就能聽見會議室內討論的內容。

天晴氣爽,李懷德在會議開始前特別叫了秘書開的門窗。

與會的不少領導都是老煙槍了,每次會議過半這間會議室都是煙霧繚繞,就像王母娘娘開了蟠桃會一樣。

站在門口的秘書聽得見裡面的討論,可目光卻盯著走廊方向。

他能聽得見,那其他人也想聽見,這次的會議還是這般的重要。

時間進入到9月末,全年只剩下一個季度的時間來攻堅和收尾。

組織人事變革工作也即將迎來階段性的總結和變動。

距離上一次組織人事大調整已經足足過去了兩年時間。

雖然在這期間集團人事變化頻繁,可分廠和分公司的負責人並沒有變化太多。

等不到三年的,或者說就是三年,因為今年集團化程式的最後一年,總不能等到明年春再調整。

一機部已經有訊息下來,這也不是什麼機密,按照上面的考察意見,已經同意紅星廠正式晉級集團公司。

也就是說,從70年1月份,紅星鋼鐵集團就能拿到真正的晉級批文。

同樣的,紅星鋼鐵集團將從拿到批文後開始,逐步將組織架構和人事結構定型,並向上級做備案彙報。

有機關裡的人戲言這份備案叫封神榜,兩年時間已過,誰上榜,誰下榜,終究該有個定論。

而今天的會議就是「封神榜」的第一個回合,很有可能是一場事故。

「是要說說聯合能源開發總公司總經理紀久徵同志,還有銷售總公司總經理莊蒼舒同志的任職情況吧。」

蘇維德接過話頭,看著手裡的檔案淡淡地說道:「我倒是覺得應該好好討論討論,能拿到會議上來講的,都是各分公司的主要領導,對吧。」

他是這麼問了,可沒人點頭,也沒人搭他的話茬。

從會議的一開始,會議室內部的氣氛便有些凝重,人人都是一張嚴肅的臉,好像這樣才能體現他們對工作認真負責的態度。

「行就上,不行就下。」

蘇維德放下手裡的檔案,抬起頭看向眾人講道:「我對人事工作一向持謹慎嚴肅的態度。」

他掃視眾人,強調道:「這關係到集團的未來,組織的重任,選人用人,選好人用好人也是我們的責任。」

「紀久徵同志的名字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在會議上了吧?」

張勁松挪了挪手邊的檔案,聲音低沉地講道:「從安排他接手能源公司到現在快有兩年的時間了,一年半。」

他又強調了一句時間,隨後才繼續講道:「無論是從個人表現,還是從工作成績上來看,我覺得他不太適合繼續管理能源開發總公司了。」

這是會議上第一個否定性的意見,引起了眾人的目光關注。

這個否定性的意見誰來說都沒有張勁松說的有力度,因為能源開發總公司的主管領導正是他。

別看李學武在遼東工業領導小組可以領導和指揮紀久徵,這是他秘書長的身份,以及業務關聯情況。

能源開發總公司很多礦產都在遼東,需要他同省裡協調,所以紀久徵才聽話的很。

直白一點說,除了張勁松,包括李學武在內沒有人有資格第一個站出來評價紀久徵,因為這是規矩。

紀久徵的回答也沒出乎大家的意料,正如蘇維德所說,他的名字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在會議上被大家所質疑了。

除了質疑他的工作能力外,還質疑他的工作思路有問題。

張勁松就在接下來的發言中提到了這一點。

「資料是擺在桌面上的,同比其他分公司,能源公司總體發展是落後的,甚至是在啃老本。」

他皺著眉頭,很是不滿地講道:「截止今天,能源總公司彙報上來的資料沒有一點利好變化。」

「礦業沒有多一點,產能沒有多一點,倒是管理問題多了一點。」

張勁松雙手交叉看著眾人講道:「我能容忍他繼續鍛鍊和學習,但能源公司上下,包括集團等不起。」

「我不否認紀久徵同志的努力,也不懷疑他的組織紀律,但是!」

他這個但是講出來,眾人已經知道了他要說的結果。「作為分公司一把,光有努力廉潔是不夠的,還需要敏銳的頭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