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4章你特麼叫啥來著?
「我不想去鋼城。」
「那你是想去新京一廠?」
人事規劃科的王宗成聽這句話耳朵都聽出繭子來了,太多人說了。
時間一過九月中旬,紅星軋鋼廠在集團總經理李懷德的命令下啟動了崗位——工人雙選工作。
就是字面意思,崗位選工人,工人選崗位,就像拉郎配。
好的崗位自然有很多人競爭,就像好姑娘一樣,一家有女百家求。
反過來講也是一樣的,好工人也有好崗位追求,比如那些高階工。
工人選擇崗位,崗位考核工人,合適了就登入名單,劃轉人事關係。
雖然距離紅星軋鋼廠正式搬遷還有兩個月,但並不妨礙人事部門提前做工作。
登入名單,劃轉人事關係就意味著被崗位錄取的這名工人獲得了兩個月以後去往鋼城的火車票或者船票。
沒有被崗位錄取的工人該怎麼辦?
很簡單,繼續競爭其他崗位,或者去其他分廠招錄辦公室碰碰運氣。
就在西側輔樓一樓,所有的辦公室都已經搬空了,部分人員已經或是安置去了其他分公司,或是提前搬去了新辦公大樓。
早在一週前集團的各工業企業、分公司、服務公司等單位就已經過去做職工安置的準備工作了。
這其中當然包括鋼城軋鋼廠,軋鋼工人的首選也是軋鋼崗位。
比較特殊的是,新京一廠也得到了一間辦公室用來登記和招錄工作。
從這週一開始,廠辦公區大門口,沿著馬路邊便擺了長長的一溜桌子,那是職工選崗報名的登記視窗。
也是從週二開始,每天早晨辦公區門口的公告欄上都會張貼選崗成功的名單。
名字不在名單上的自然就知道自己名落孫山了,只能打起精神繼續選別的崗位。
不是集團故意為難這些軋鋼廠的職工,也不是紅星軋鋼廠要甩掉這些包袱,這麼做還真是應了以人為本的分配原則。
誰都有機會選擇自己擅長且喜歡的崗位,只要有能力就行。
公平,公平,還是公平。
這幾天沒少見幾個車間主任湊在一起,一邊盯著自己手裡的好工人,一邊盯著別人手裡的高階工。
這一次紅星廠搬遷至鋼城,就是一線職工大洗牌的關鍵時期。
都是基層負責人,誰搶到的高階工多,以後車間任務完成的就更好。
但實際情況是狼多肉少。
鋼城軋鋼廠已經有部分工人在崗位上了,這是前期動員的優秀職工。
他們不用參加雙選工作,早在一年多以前,經過人事部門的鼓勵和勸導,這些年輕人義無反顧地離開家鄉,投奔到東北鋼城那片土地去當拓荒牛,有政策傾斜都是應該的。
鋼城軋鋼廠前年開始動工,那時候就缺人,需要紅星軋鋼廠的工人放棄在京城的工作,去往東北。
誰又願意背井離鄉,撇家舍業的,動員了也不見效果。
還是領導們商量了一下,決定號召青年突擊隊帶頭,主動報名拓荒。
說是拓荒,實際上沒有開荒地的活,冶金廠周邊哪有地給他們種。
搬運機器、支援工地、執行保衛、學習技術……
最先去鋼城的那一批年輕人對新廠區最有歸屬感,也最有創業精神。
少有老同志掣肘,他們熱血難涼,一心做事業,終於提前三個月將鋼城軋鋼廠給建設起來了。
現在是機械裝置除錯和試生產階段,以應對即將在11月份正式開工。
可以說京城紅星軋鋼廠停爐的那一天,鋼城紅星軋鋼廠早就開始生產了,絕對不會將生產任務耽誤了。
經過技術變革和裝置更新,鋼城軋鋼廠更純粹,更專業。
可代價是將原本四萬名職工壓縮到八千五百人。
取消三班倒,取消部分工業,給新軋鋼廠插上自動化和電氣化的翅膀,也將部分職工的路給堵死了。
都是同志,哪能將他們的路都給堵死了,還是要解決安置問題的。
9月17日,李學武代表紅星鋼鐵集團會見了京城工業和新京一廠的負責人,就職工安排進行了深切討論。
他也是應李懷德和管委會的要求,向京城工業和新京一廠提出至少接收兩萬五千人的準備。
紅星鋼鐵集團不是養不起這些人,而是沒有崗位可供他們挑選了。
從9月15日開始,陸陸續續提交上來的報名表顯示,很有一部分職工是不願意離開京城去鋼城工作的。
這就是前面所提到的,有的人能接受隨著工廠一起去鋼城,那他們就去爭鋼城軋鋼廠的崗位。
不想去鋼城的怎麼辦,只能去爭集團放出來的安置崗位。
哪個單位的都有,建築總公司和礦業總公司的最多。
很多工人不得已選擇建築總公司和礦業總公司也不願意去鋼城是為了什麼?
建築總公司的崗位具有流動性特點,工地很有可能不在京城。
礦業總公司就更是了,工作地點可能固定在大山裡,或者礦洞裡。
但這兩個公司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總公司在京城。
就衝這一點,很多工人感覺自己的根還在京城,而不是背井離鄉。
其實這也透露出了一種無奈,能幹自己熟悉的工作,誰又願意幹體力活。
從車間工人轉到建築工人好轉,想要轉回去可就千難萬難了。
現有的四萬名職工,按照原計劃是轉走一萬五千人給新京一廠。
現在比較原計劃足足增加了一萬人,這就是那些不願意出京的職工。
鋼城軋鋼廠只要八千五,李學武同京城工業和新京一廠經過一上午的談判,甚至可以說鏖戰,總算把人事指標給談下來了。
兩萬五,新京一廠能接收多少算多少,剩下的由京城工業來協調。
當初紅星廠兼併亮馬河周邊16家企業的時候就說了,這16家企業的部分職工是不能轉人事關係到紅星廠的。
三年時間過去了,這些人事關係最早在工業系統掛著,後來新京一廠成立後直接劃轉過去的工人不用說,紅星鋼鐵集團幾乎一個不留,都給了新京一廠。
當時借調到其他單位的工人,沒有人事關係的也在這一次都划走了。
李懷德在人事會議上講的明白,不要講人才難求,等職業技術學院開張,優秀的人才會源源不斷向集團供給。
這些培養出來的骨幹各科室、各車間需要,可新京一廠也需要。
所以該是人家的就必須還給人家,比如說綜合管理部副經理白常山,他就是新京一廠的組織關係。
紅星鋼鐵集團清空借調關係,他也隨著那部分工人去往新京一廠工作。
是要充實和支援新京一廠的建設,也是清空集團的崗位,給部分職工騰位置。
京城工業和新京一廠決定多接收一萬名職工也不是白幫忙的。
首先,紅星鋼鐵集團必須保證今年的軋鋼生產計劃必須完成。
其次,紅星鋼鐵集團必須保證未來三年時間裡,幫助新京一廠完善和提升產能,以達到軋鋼廠現有生產計劃指標的85%,不足的部分需要鋼城軋鋼廠做補充支援。
然後,紅星鋼鐵集團需要保證本次調轉的兩萬五千名職工享受集團基本福利待遇直到年底。
最後,紅星鋼鐵集團需要同新京一廠簽署框架合作協議,提供優質鋼材,提供三產工業發展機遇。
可以這麼說,為了這一萬名不願意調崗的工人,李學武憋著一肚子火,第一次被人家按著腦袋簽了這份讓他既無奈又心酸的協議。
沒辦法,這麼多工人就願意在京城工作,可紅星鋼鐵集團在京城的工業崗位也好,事業崗位也罷,都無法提供合適的崗位。
只能捏著鼻子讓京城工業和新京一廠趁火打劫。
當初捏在手裡,沒給京城工業的最後一筆撥款也不得不交出去。
他做了這麼多,那些職工就領他的情了嗎?
別鬧了,不罵他就不錯了。
聯合工業報和廣播電臺的記者要採訪他,李學武沉默著一張臉進了辦公樓,他哪有臉面接受採訪啊。
是,沒錯,那些不願意去鋼城,想要留在京城繼續幹軋鋼崗位的工人求仁得仁,不用面臨崗位雙選的壓力了。
可是,他們也失去了紅星鋼鐵集團正式職工的身份。
在東城,在亮馬河工業區,紅星鋼鐵集團正式職工的身份有多值錢,只有這些正式職工才深有體會。
沒有工作證你能拿著集團發放的副食本不用票就能購買生活物資嗎?
沒有工作證你的子女能享受聯合教育,擁有進廠資源嗎?
沒了工作證你能享受聯合醫院的福利保障制度嗎?
答案再明顯不過,雖然李學武在座談會上也提到了集團總經理李懷德的保證,在教育和醫療方面不會虧了同志們,就算未來不是同事了,可誰都抹不去、忘不了他們對紅星鋼鐵集團的貢獻。
但是,在這種時期領導做出的保證有多少人會相信。
為什麼要讓李學武出來講這些話,為什麼不是李懷德自己來講。
因為李學武站出來還有人會聽,會相信他,要是老李來了……
——
「職工雙選工作還得做細緻。」
李學武將手裡的筆記本放在了一邊,擺了擺手示意給他端茶水的劉斌不用忙活。
「光靠咱們的力量還遠遠不夠,能不能想想辦法,發動一下聯合單位。」
「你是說……」李懷德思索著問道:「組織京城工業企業來咱們廠選人?」
他有些在意地皺了皺眉頭,道:「這會不會讓人家說閒話啊。」
「會,一定會。」李學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見老李皺眉頭,還是認真地講道:「無論您怎麼做,都會有人說三道四,指點一通。」
見李學武這麼說,李懷德倒是漸漸地鬆開了眉頭,理解地點點頭。
「組織聯合單位來廠選人,會被人家說咱們‘賣人’了。」
李學武很直白地講出了老李的在意和心聲,「我只能想到這些,但一定比有這還惡毒的話等著呢。」
「是這樣的。」李懷德點點頭,臉色也是頗為無奈地講道:「組織人事變革的報告早在一年半以前就公佈了,可直到今天還有人不相信。」
「這就是人心複雜的一面。」
李學武坦率地講道:「咱們不可能做到盡善盡美,讓所有人滿意。」
「我哪裡敢想——」
李懷德苦笑著示意了窗外道:「我都能聽見罵我的和詛咒我的。」
「很正常,罵我的也有。」
李學武睜著眼睛說瞎話,誰敢罵他啊,不怕半夜有人敲窗戶啊。
他就是安慰安慰老李,別尿病轉移風溼性心臟病,那可壞了。
這面擋箭牌正是得用的時候,就算尿病晚期,李學武也得讓他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把這段時間撐過去。
老李看著李學武堅定支援他的目光心裡暖暖的,有你真好啊。
「聯合單位怎麼談?」
他從抽屜裡掏出一個小藥瓶,倒出來幾粒塞進了嘴裡。
「這個工作你跟人事部門協調一下吧。」
這麼說著,老李端起茶杯猛地灌了一口,艱難地將藥丸嚥了下去。
再特麼這麼吃下去,老李吃棗藥丸啊!
「明天我就得回鋼城了。」李學武看了他一眼,提醒道:「4號高爐的事得有個結果了。」
「唉,時代不同了啊。」
李懷德感慨著講道:「不用說我剛參加革命那會兒了,就說我到京城工業以後,哪個企業沒有傷亡的。」
這麼說完,他真就搖了搖頭,看著李學武講道:「還真是從你負責了廠安全生產工作以後,咱們單位的生產事故也好,其他事故也罷,這數量才下來了。」
「時代的要求吧,我沒做什麼事,還是同志們支援。」
李學武習慣性地謙虛道:「今年的優秀幹部指標多給監察處幾個吧。」
「怎麼,周澤川同你抱怨了?」
李懷德不耐煩地皺了皺眉頭,放下手裡的茶杯講道:「他真是優秀。」
「我也是聽人家說的。」
李學武沒在意地擺了擺手,道:「很正常的訴求,不支援他們追求榮譽,難道還鼓勵他們追求利益啊?」
「你總有的說——」
李懷德還是笑了笑,放過了心裡的疙瘩,又換了個話題。
其實老李心裡的疙瘩不是周澤川,而是周澤川背後那個人。
如果說周澤川是揹著書包來的,那走在一旁不斷往周澤川書包裡塞磚頭的蘇維德確實不是什麼好餅。
李學武在集團工作的時候李懷德總覺得如芒在背,可等李學武履任遼東以後,他又有了孤立無援的感覺。
董文學當然還支援他,只是不能給他提供太絕對的可靠資訊和決策建議。
李學武在的時候,集團上下的檔案都要過一遍手,而他只需要看李學武的意見批示檔案就可以了。
這是多年培養出來的默契,也足以讓李懷德給予他一定的信任。
調陳壽芝來集團工作,是上面領導的安排,也是他的決定。
陳壽芝在某些方面有李學武工作認真的一面,也有一定的能力表現。
只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在部裡看著能力出眾,很有思維的陳壽芝一到集團突然就低調了起來。
在李懷德看來,他就是在裝傻,是在藏拙。
為什麼呢?
就因為陳壽芝上任以後奔赴遼東見了李學武一面,然後一起參加了試飛活動,然後就成熟了?
別鬧了,這個陳壽芝太讓他失望了,不是被李學武嚇到了就是被李學武難到了。
其實沒有鋼城行,李懷德對陳壽芝的表現也有些微詞。
他想要的是一個能給他可參考意見的秘書長,不是秘書組長。
陳壽芝好像對這個工作理解的不夠透徹,可他明明已經同對方談過幾次了。
該說的也說了,該鼓勵的也都鼓勵了,可陳壽芝就是屬驢的。
屬驢的怎麼了?
屬驢的牽著不走,打著倒退。
給他的意見刻板呆滯,沒有一點參考性,這愈加讓他想念李學武的好。
「鋼城的事你儘快推進吧。」
李懷德想了想,看著窗外講道:「集團工作還是需要你的參與。」
「還沒一年呢——」
李學武好笑地提醒他道:「怎麼地也得讓我幹上五年再說。」
「五年?你想的美。」
李懷德也是好笑地坐直了身子,看著他講道:「我可沒有五年時間給你,再不趁早回來你就回不來了。」
「其實遼東也還好。」
李學武故意逗殼子,笑著講道:「物華天寶,人傑地靈,值得深度開發。」
「你還待上癮了?」
李懷德好笑道:「是不是東北有你魂牽夢繞的那個她啊?」
「您是說那片土地嗎?」
李學武挑了挑眉毛,道:「那片黑土地確實令我魂牽夢繞。」
「行,挺有詩意的。」
李懷德懶得再扯,認真地點頭講道:「年底有幾個會議你得參加一下,《三年計劃》的總結我想了想,還是決定交給你來寫吧。」
他挪開了面前的檔案,將一份厚厚的檔案袋推到了李學武的面前。
「過去三年的總結,也是對未來三年的計劃和展望。」「新的《三年計劃》也是我來主持編寫?」李學武微微皺眉,道:「時間上恐怕很緊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