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5章 鋼城來電

張勁松點了點自己的腦袋,態度認真地講道:「我建議免去紀久徵同志聯合能源開發總公司總經理的職務。」

有理有據,張勁松的評價可謂是將紀久徵釘在了下榜的名單上。

眾人沉默了許有兩分鐘,還是李懷德抬起頭,看向李學武問道:「秘書長的意見呢?」

這話問的就很特殊了,因為無論從管委會排名上來看,還是從管理角度上來說,這會兒都不應該先問他。

不過老李已經問了,他也只能按照這個情況做發言了。

「聯合能源開發總公司不在遼東,但礦業基本都在遼東啊。」

李學武點點頭,講道:「如果讓我來講,我也講不出能源公司在遼東有多大的影響力。」

「當然了,這得考慮到能源公司成立的時間還不夠等等因素。」

他頓了頓,並沒有直說自己的意見,而是強調道:「幹部成長是有規律的,年輕幹部從參加工作到走向成熟,成長為分公司或者是集團的中高階領導幹部,需要經過必要的臺階、遞進式的歷練和培養。」

「我很欣慰的是,當下能看到越來越多年輕幹部憑藉自身過硬本領、創新思維與蓬勃朝氣,在各條戰線嶄露頭角,源源不斷地為新時代發展注入青春活力。」

「我相信這是集團推進組織和人事變革最終的目的和結果,也是當初制定這一決策的最終期望。」

李學武點了點頭,看向眾人講道:「然而,我們也能看到,在年輕幹部培養過程中,個別單位卻出現了急於求成的傾向。」

「這是不好的,也是同集團管委和李主任所要求的原則相違背的。」

他手指敲了敲桌子,著重強調道:「有些單位為片面地追求領導班子結構的年輕化,將提拔速度當作衡量工作成效的關鍵指標,忽視年輕幹部成長的客觀規律。」

「這種做法恰似用「猛火」烹飪,看似短時間內讓菜品迅速成型,但內裡難掩生澀。」

李學武的聲音很是有力地講道:「這樣培養出來的年輕幹部或許在職位上達到了「年輕」標準,卻在能力、經驗以及群眾基礎等方面存在短板,使年輕幹部難以真正堪當大任。」

如果別人講這些話,年齡輕一點都講不出這種效果,可偏偏從李學武的嘴裡講出來,沒人覺得違和。

李學武就是幹部年輕化最鮮明的代表,也是集團班子裡最年輕的成員。

可有人懷疑過他的能力嗎?有人懷疑過他的工作思路嗎?

這麼講,集團的工作思路都是在他的支援下,由李懷德來決定的。

李懷德必須得說,沒有李學武,就沒有今天的紅星鋼鐵集團。

今天的會議上李懷德早就預料到了,有人會批評他所提倡的幹部年輕化,所以他才在最開始講了那麼一句。

可效果如何,從蘇維德等人的發言中就能看出一二。

至少蘇維德沒拿他的話當回事。

李學武的發言一齣,立即將現場的矛盾提升到了年輕幹部應該怎麼培養的問題上來了。

全場鴉雀無聲,都在聽著他的發言,有的人還在筆記本上做著記錄。

「年輕幹部的成長需「文火慢燉」。」

李學武放緩了語氣,但還是嚴肅地講道:「我這裡講‘文火’,意思是要遵循成長規律,耐心培育。」

「‘慢燉’則是指在實踐磨礪中不斷積累沉澱。」

他手指攥成了拳頭,微微點頭講道:「我認為基層是最好的「大熔爐」,也是年輕幹部「墩墩苗」的肥沃土壤。」

「李主任是出了名的老好人,捨不得讓年輕人遭一點罪,這是打江山那一輩最尋常不過的想法。」

李學武看了老李一眼,又看向其他人講道:「就是捨不得讓下一代辛苦,勞累,可他忽略了一個過程。」

「唯有讓年輕幹部在基層一線經風見雨、增長見識、強健筋骨,在解決群眾急難愁盼問題中積累經驗,在應對複雜局面時提升能力,才能讓他們的成長根基更穩、後勁更足。」

這就算批評的話了,還是在管委會上,一般人哪敢這麼講話。

有人已經偷偷去看李懷德的臉色了,李學武在會議上的發言隱隱是將矛頭對準了他的組織人事安排工作。

雖然今天討論的議題是聯合能源開發總公司總經理紀久徵和銷售總公司總經理莊蒼舒的任職情況。

有人可能在心裡嘀咕李學武跑題了,但他們聽的還是很認真。

這是從老李召開這個會議的目的,以及眾人的表現所反射出來的總結性意見。

聽別的發言不如仔細聽聽李學武的意見,這都是意有所指的。

你可能不知道老李對這件事的態度和意見,但只要知道李學武對這件事的態度和意見就足夠了。

很多情況下,老李會聽取李學武的意見,就算不贊成,也會尊重李學武的意見。

那麼有人問了,李學武說什麼李懷德就聽什麼嗎?

當然不是,但在關鍵問題和工作上,李學武總有辦法說服老李。

所以,在聽李學武講到年輕幹部該如何培養的時候,眾人已經想到了組織人事變革進行到現階段,是不是即將迎來歷史性轉變了。

「對於年輕幹部自身而言,更要堅決摒棄浮躁心態,沉下心來「墩苗壯骨」。」

李學武手指點了點手邊的檔案,道:「年輕幹部要清醒認識到,每一次俯身傾聽群眾心聲,都是能力的淬鍊;每一回在政策落實中啃下「硬骨頭」,都是本領的進階。」

「這些經歷看似瑣碎,實則是成長路上的「秘製調料」,能讓初心更純粹,讓本領更紮實。」

「我不認同一些聲音,功利心太強,坐不得冷板凳。」

他態度很堅決地講道:「我認為唯有耐住性子‘坐冷板凳’,扛住壓力‘接燙手山芋’,在實踐熔爐中反覆打磨,才能從‘紙上談兵’的青澀走向‘知行合一’的成熟,真正成長為可堪大用、能擔重任的棟樑。」

——

9月18日,《聯合工業報》刊載了紅星鋼鐵集團秘書長李學武同志在管委會會議上的發言,題目是《年輕幹部培養需「文火慢燉」》。

李學武在會議上的發言以及聯合工業報的這一篇整理報道沒能保得住聯合能源紀久徵,但卻保住了銷售總公司莊蒼舒。

會議決議貫徹的很快,也很徹底,代表了集團管委的決心。

17日開的會議,18日就給出了調令和通報。

通報李學武沒看,聯合工業報和廠區公告欄上都有。

免去紀久徵同志紅星聯合能源開發總公司總經理職務,另有任用。

任免公告只有免職訊息,沒有任職訊息,因為紀久徵不是因為組織紀律或者個人錯誤被免職的。

好歹也是分公司一把,總得給點面子,容他收拾一番「另調他用」。

「說實在的,老紀下來不冤枉。」卜清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向李學武講道:「今年下半年領導頻繁要能源總公司的資料,我就提醒過他,可絲毫沒有應對的跡象。」

「或許他已經努力過了。」

李學武想了想,說道:「人的工作能力是有極限的,精力也是。」

「他愛人可支援他工作了,有啥好辛苦為難的。」卜清芳撇了撇嘴角講道:「他就是能力不行。」

「呵呵——」李學武輕笑著講道:「現在可真是你行你上了。」

「我真不願意去,真的。」

卜清芳放下茶杯,認真地講道:「以前我還想著下去過一遍油,直到看著老紀麻木的眼神我才知道下面的工作有多難。」

「萬事開頭難,很正常。」

李學武見她如此誇張,忍不住笑了笑,講道:「紀久徵已經給你打好底兒了,你去聯合能源也好開展工作。」

「萬一是個坑呢?」

卜清芳看著他講道:「老紀每次回京同我說話都是一團亂麻的表情,我看著都累得慌。」

「再是一團亂麻,在你的手裡也能理通順,不是嗎?」

李學武端起茶杯笑著講道:「我相信你有這個能力。」

「我也相信我自己,可我真不想受這個累。」

卜清芳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很真誠地講道:「我女兒也跟我講,自從我接手管委會的工作以後,整個人都老了不止三歲,皺紋都出來了。」

「這麼誇張嗎?」李學武笑著仔細敲了敲,隨後抬起頭講道:「哪有,我看著你也就二十七、八歲。」

「要不怎麼說你是領導呢。」

卜清芳好笑地扭過頭,道:「就衝你這能忽悠人的勁兒我都服你。」

「下去走一遭吧,不只是我對你的期待,也有李主任對你的信任。」

李學武認真地講道:「你或許已經知道管委會上的討論情況,我同樣希望你也能有機會下去看一看。」

「我也算年輕幹部嗎?」

卜清芳當然知道會議上發生了什麼,笑了一聲過後看著他問道:「今天這算組織談話嗎?」

「算提前恭喜你——」

李學武也笑了,敲了敲桌子,道:「稍後李主任會找你談話的。」

「受寵若驚啊。」卜清芳歪了歪腦袋,道:「啥時候李主任親自做組織談話了?我這壓力太大了。」

「這體現了領導對你的信任和關心啊。」李學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我是下午的飛機,接下來還有的忙,你還有時間交接工作。」

「交給陳副秘書長嗎?」

卜清芳見他點頭,便皺眉問道:「紀久徵怎麼安排的?」

「跟你互換,他來管委。」

李學武淡淡地講道:「如果你也幹不好,下場恐怕還不如他呢。」

「真是便宜了他——」

卜清芳可沒在意李學武的威脅和警告,她屬於藝高人膽大。

從機關一路成長上來的,還是一名女將,這點能力和自信還是有的。

紀久徵不是難堪重任,是因為一直在技術處工作,缺少複雜境況的處理經驗。

換做宣傳部出身的卜清芳,至少不會被機關裡的彎彎繞困住身子。

況且卜清芳的身上有股子大開大合的雷厲風行,扛得起重任。

當初聯合能源的第一人選其實是她,可卻被老李攔了一道。

現在也沒問李學武的意見,便主動提到了考察卜清芳的意見。

當然了,這意見不是在會議上講的,是私下裡兩人的溝通。

李學武沒什麼同意或者不同意的,早在安排卜清芳給他當副職的時候就已經預料到會有這麼一天。

當然了,也不是說他早就預測紀久徵幹不長,而是情況如此。

同樣是被擺在會議桌上的兩人,為什麼莊蒼舒就能躲過一劫?

幹部的評審最終還是看工作,成績資料都在那擺著呢,你其他工作做的再好,再突出,也難掩公司上下進步態勢不足,盈利不足的狀況。

現在正是集團公司大發展,大進步的時候,哪個分公司或者分廠不是一天一個樣,天天都有大變化。

唯獨聯合能源。

李懷德在跟他談話的時候也講到了,或許過不全在紀久徵的身上,當初聯合能源的攤子鋪的太大了。

如果是李學武去管這一片,那李懷德完全不用擔心,聯合能源也不可能是今天這個模樣。

李學武做事有原則,也沒什麼原則,說白了就是為了目的不擇手段。

這也是相對來說,就是靈活性。

紀久徵已經習慣了一把一眼的思維模式,李學武當初給聯合能源設計的發展方案依舊停留在初級階段。

李學武很清楚也很瞭解紀久徵這個人,表面看起來很隨和,但骨子裡有工程師的倔強。

莊蒼舒就不一樣了,津門貿易、國際事業部、汽車倉儲供應鏈等等專案都做的有聲有色。

雖然經常有人向集團反饋他做事霸道,不講團結。

對比之下,高下立判。

這個時期集團需要什麼,那就維護什麼,支援什麼。

有人反饋莊蒼舒違反組織紀律嗎?

有,集團很重視這件事,真安排調查組下去調查了,可卻子虛烏有。

本著對莊蒼舒負責,也是對集團負責的態度,管委會副主任谷維潔還去銷售公司調研,特別找了紀監組長談話,這就是一種態度。

莊蒼舒的問題不在於工作能力,而集團恰恰就需要他的工作能力。

這也是李學武需要提醒卜清芳的,在集團工作久了會習慣性地務虛,忽視了務實的一面。

看他在遼東的工作情況就知道了,基本上不會針對某個問題進行擴大化,甚至在理清思路後決定放權。

一抓一放是格局,也是作為集團一方領導的正常工作思路,

不存在抓大放小的情況,他只抓重要的和需要他重視的工作。

「你也是真敢說——」

卜清芳在送李學武下樓的時候玩笑道:「好像還沒有人在管委會上批評李主任呢。」

「批評是很正常的,咱們集團還是講究組織紀律的。」

李學武淡淡地講道:「你和我都在管委辦工作過,現在也都還主持管委的工作,無論以後如何,都要有自己的原則。」

「熱情服務,不離原則。」

卜清芳笑著講道:「這還是去年我到管委辦工作時你跟我說的話。」

「你記得這麼清楚——」

李學武笑著看了她一眼,隨即走出樓門站在門口講道:「我在秘書長的位置上只有一個原則。」

「人云亦云不雲,老生常談不談。」

他點了點腳下,看著卜清芳解釋道:「在機關工作,尤其是主持管委辦的工作,遇事要有自己的看法,有自己的主見,不要別人怎麼講,你跟著人家一樣講,這就是‘人云亦云不雲’。」

「大家經常講的一些套話,你也不要講,這就是‘老生常談不談’。」

李學武側了側身子,看見汽車停在了樓下,這才對卜清芳點點頭,說道:「你我現在都在李主任的身邊工作,要敢於發表一些不同的看法。」

「如果咱們都不敢講不同意見,那誰還敢講?對不對?」

他見卜清芳聽的認真,便笑著緩和了語氣,道:「你做了近一年的秘書長,有沒有什麼心得體會?」

「我還是跟您學習吧。」

卜清芳玩笑道:「您一定比我有深刻的見解。」

「那我說說,你應該能體會到。」李學武想著自己的時間緊,便沒再繞彎子,直白地講道:「做秘書長切忌說話口氣大,要符合咱們的身份,要有說話得體的本事。」

他走下臺階,同一起下來的卜清芳輕聲強調道:「說話不得體,同級和下級都會對咱們有意見的。」

「這是給我最後的交代嗎?」

卜清芳看了看他,道:「如果李主任不找我談話,那你也別找李主任提意見了,我覺得秘書長這個位置也還可以。」

「呵呵呵——」李學武輕笑著伸出手同她握了握,說道:「祝你在新的工作崗位上宏圖大展,發光發熱。」

「我是電燈泡嗎?還發光發熱。」卜清芳覺得好笑。

送了他上車以後,是一直站在臺階下面看著汽車離開後,這才轉身回了辦公樓。

其實現在的她就是機關裡的電燈泡,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她。

昨天管委會會議一結束,集團電話值班室便忙碌了起來。

集團所有企業負責人都從自己的渠道收到了這則訊息。

能源總公司可是集團名下排得上號的大專案,誰不想再進一步。

而就在烈火烹油之際,機關這些人卻發現領導辦公室難得的清冷。

以往如果出現這麼大的機會,相關領導辦公室恐怕人滿為患了。

這一次的反常卻提醒了眾人,聯合能源開發總公司總經理的職務還有變數,或者說是……定數。

車是小車班的魔都,李學武已經習慣了韓建昆的細心安排。

雖然不是韓建昆開車,但韓建昆是坐在了副駕駛的。

「領導,剛剛鋼城來電。」

韓建昆難得體驗了一把秘書的職務,轉身彙報道:「姬處從營城上岸了,同行的還有外商阿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