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7章你真虛偽
蘇晴在冶金廠招待所不是等了一天,而是等了三天。
連續等了三天都沒得到李學武的回覆,她的耐心和信心消失殆盡。
這三天她的生活可以說很好,非常好,到飯點了有服務員敲門提醒,房間裡的床鋪和被褥也很舒服。
衛生間裡有全套的洗漱用品和衛生用具,就連睡衣都準備了一套。
別看她是中財的高材生,但要說見世面,她承認自己是個土鱉了。
這輩子長這麼大還是頭一次見著這樣服務標準的招待所,在她的認知裡,招待所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房間每天打掃一次,洗衣幫助晾曬,吃飯不用錢,一葷一素一湯一飯,她可從未聽說招待所還有些免費擦鞋服務,這當真是聞所未聞。
可就算是如此優渥的生活,她心裡想著自己的未來,這飯菜再好也吃不好,這房間再好也睡不好。
第一晚因為旅途勞頓,再加上李學武的安慰,她足足睡了個好覺。
可從早晨起來坐等到了晚上也沒接到通知,第二天又是如此。
第三天她真坐不住了,再這麼等下去,等來的就是分配通知書了。
就在她下樓準備去辦公區找李學武的時候,正巧在樓梯間遇見了上樓來找她的那個叫張恩遠的秘書。
「蘇同學,是要出去嗎?」
張恩遠微微仰起頭看了她講道:「秘書長讓我通知你過去一下。」
「啊,好,我這就可以。」
蘇晴的表情明顯帶著驚喜,又瞄了幾眼這秘書的表情,她想看出結果如何,只是什麼都沒看出來。
就這樣,她隨著張秘書下了樓梯,出門便見那天載著他們來招待所吃飯的那臺高階轎車停在門口。
「上車吧,別讓秘書長等了。」
張恩遠看她的目光始終帶著疏遠,說話的語氣倒是顯得很和煦。
就這麼不冷不熱地幫她開啟了後車門,抬手示意她可以上車了。
「謝謝——」
蘇晴懷著迎接審判的心情,忐忑地上了汽車,坐在了後排座椅上。
張秘書依舊是在副駕駛,同司機兩個人沒有半分交流,就這樣,在緊張、壓抑的氣氛下來到了辦公區。
下車,走進辦公樓,這裡的氛圍就像是一堵牆,蘇晴完全感受不到它們的溫度,看那些路過的辦公人員同張秘書打招呼,也像是戴了一張面具。
面具,虛偽的笑意。
張秘書也同樣如此,只不過他的面具更真實,看起來更真切。
蘇晴在看其他人的時候,那些人的臉上像是塗了一層水霧,模糊不清。
一樓、二樓、三樓,就在三樓的走廊的東頭,那是李學武的辦公室。
張秘書一直都沒有同她解釋什麼,也沒有介紹什麼,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話語。
重新站在這間辦公室門口,依舊是張秘書敲門帶著她走了進來。
「秘書長,蘇晴同學來了。」
「嗯,設計院的同志幾點到?」
李學武看了看手錶,抬起頭看向張恩遠問道:「上午能來得及嗎?」
「這個還不確定。」張恩遠沒有管蘇晴,而是走到辦公桌的一側微微弓著身子輕聲彙報道:「如果火車沒有晚點的情況下,他們應該在上午十一點鐘左右趕到,否則就要延後。」
「那就等他們來了再說。」
李學武將手裡的檔案放在了一邊敲了敲,示意張恩遠說道:「勘察院給出的結果不太理想,只能建九層。」
「那整套設計方案都需要推倒重做?」張恩遠微微驚訝地講道:「這耽誤的工夫可就大了。」
「蘇晴,過來坐吧。」
李學武捏了捏眉心,點頭對張恩遠說道:「現在的技術還無法應對這種情況,這不是人為能干預的。」
「這樣,你先聯絡一下工程建築公司那邊,還有勘察院,等設計院的同志來了碰個頭,一起討論一下。」
他有些疲倦地點點頭,示意張恩遠可以去辦這件事了。
張恩遠得了命令,收拾好了那份報告,回頭同蘇晴微微一笑,這才出了辦公室。
不溫不火,矜持有度。
不提第二次來李學武的辦公室感受到此前從未見識過的威嚴與壓力,就是所見所聞李學武身邊的這些人,她都覺得自己此來鋼城是上了一課。
「等著急了吧?」李學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打量著對面的蘇晴說道:「聽說你昨晚沒有休息好?」
這話說的蘇晴微微一愣,隨即表情多了幾分慌張。她真的沒想到,李學武會有如此大的能耐,竟然能知道她昨晚睡好沒睡好。
那還有什麼是他不知道的?
「您這麼忙,還能關心我,實在是感激不盡。」她努力平和了心態,看著前面講道:「我有點焦慮。」
「嗯,忙確實是忙,剛剛你也看到了。」李學武抬起手示意了一邊的檔案說道:「集團要在亮馬河工業區建設一座招待賓館。」
「設計院給出的層高是十一層,可勘查院給出的實際資料只能支撐九層高的建築物。」
他看著蘇晴的眼睛講道:「這就是先幹活後調查的結果,事倍功半,勞而無獲。」
蘇晴的情商很高,似乎已經聽懂了他話語裡的深層含義,這會兒微微低下頭,臉上難掩失落的神色。
「這幾天見了幾次工程方面的專家,不過你的事我也還記得。」
李學武話鋒一轉,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遞了過去,道:「單位可能不合你的心意,但卻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好的選擇。」
「李哥——」蘇晴突然驚訝地抬起頭,她沒想到李學武還能幫她。
眼前帶著紅星鋼鐵集團紅色抬頭的公文紙上有手書的一封介紹信。
介紹信上有她的名字和基本資訊,以及所推薦的單位和接收人。
最後落款處正是眼前這位紅星鋼鐵集團的秘書長,是她需要仰望,是她生活裡遙不可及的大人物。
「李文彪在離開前同我提到過你,說你的情況有些困難。」
李學武很直白地講道:「他讓我在你為難的時候照顧一下你。」
「對不起——」蘇晴沒敢去拿桌上的介紹信,而是重新低下了頭。
「李文彪不是跑路了,也不是出事了,而是有工作要做。」
李學武表情淡淡地看著對面的姑娘講道:「他有他的工作,你也有你的選擇,你完全有權利選擇屬於你的生活,在這一點上你沒有任何錯。」
「所以不用說對不起。」
他伸手將那份介紹信往前推了推,講道:「我已經同司機交代了,他會送你去火車站,一會兒回招待所收拾一下,今天就回京城去吧。」
「李哥,我——」
蘇晴紅著眼眶抬起頭,眼淚就在眼眶裡含著,聲音都有些顫抖。
李學武很是理解地點點頭說道:「好好工作,有些事就得向前看。」
「嗯,謝謝您——」
蘇晴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哽咽著說道:「沒有人願意、也沒有人能幫助我了,我謝謝您——」
李學武沒再說什麼,只是打量著她,這是個堅強的姑娘。
張恩遠出現在了門口,用問詢的目光看了過來,等著李學武的吩咐。
「李哥我就回去了,再見。」
蘇晴鄭重地收好了那封介紹信,再次給李學武鞠了一躬,這才抹著眼淚出了辦公室,同張恩遠下樓去了。
樓下,剛剛送她來的那臺車依舊等在那裡,司機站在車前面抽著煙。
同剛剛上樓時的心情迥然而異,這會兒拿到介紹信的蘇晴好像突然看見了天空,眼前的世界也有了色彩。
來時看見的那些臉上蒙著一層水霧的辦公人員這會兒她也能看得起對方的表情了,也不都是虛偽的笑意。
再看向張秘書的表情,也不是帶著一層高階面具,反而多了幾分真誠。前後有如此差別,且差別如此之大,或許不是對方虛偽,而是自己的世界不夠真誠。
再看向車前站著的那司機,發現那人目光有些躲閃,似乎是在偷看自己,卻又不想被自己看見。這更讓她懷疑,仔細瞧過兩人似乎在哪見過。
「小於會送你回招待所,回京的車票秘書長已經幫你準備好了。」
張恩遠很是周到地將一張車票遞到了蘇晴的手裡,微笑著講道:「我還有工作,就不能送你去火車站了。」
「謝謝你張秘書。」蘇晴看著手裡的車票,竟然是一張硬臥。
這年月她哪裡有資格乘用硬臥鋪啊,來時是坐了一路的硬木板座。
李哥如此安排,是看她前天來時的狼狽,是細緻入微的關切啊。
這會兒她的表情再添了幾分愧疚和自責,內心也更多了幾分感激和感動。
「再見,蘇晴同學。」
「再見,張秘書。」
蘇晴坐上汽車,看著車窗外張秘書的身影后退不見,她這才有時間整理自己的情緒,去看那份介紹信。
介紹信的內容其實挺私人化的,更像是一封推薦信,她從首行稱謂便能猜得出李哥推薦她去的單位是哪。
落款李哥的名字她當然認識,首行的謝蘭芝這個名字她不認識,但她認識這個名字後面跟著的行長二字。
信中已經提到了介紹她去紅星聯合儲蓄銀行應職,這是她此前想都不敢想的驚喜。至於李哥所說的可能不合她的心意,她只覺得分外滿意。
「招待所到了,你上去收拾行李,我就在這等你。」
汽車停下,司機頭也不回地講道:「請你儘快,是上午的火車。」
「咱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蘇晴收好了介紹信,就在她準備下車的時候,突然想起了什麼,瞪大眼睛回頭看向前面的司機問道:「你是於喆?」
——
紅星鋼鐵集團確實要在亮馬河工業區建設一座招待賓館,不過不是此前公佈的11層建築,而是改為9層。
這一改變並不能消弭此前媒體所引起的關注和期待,京城各方目光依舊緊盯著國內第一高樓能否立項。
就在紅星鋼鐵集團對外公佈紅星招待賓館建築位置和方案的同時,一則訊息引爆了建築界和新聞界。
紅星鋼鐵集團正式與聖塔雅集團在框架協議之下開展進一步合作討論和談判,談判的內容和核心沒人知道,但雙方已經組建了設計師團隊。
再有,有人提到紅星聯合建築工程總公司勘查研究院正在紅星國際飯店附近進行地址勘查。
這兩條訊息前後發生,加在一起,徹底將輿論推向了最高點。連紅星鋼鐵集團即將在亮馬河生態工業區建設一座高標準招待賓館和現代化幹部住宅區這種新聞都被眾人忽略了。
「李懷德,你挺能憋啊!」
這訊息一見報,杜主任的電話便打到了李懷德的辦公室裡。
「上一次我問你,你還跟我說沒這回事,現在算是怎麼一回事啊?」
「杜主任,這是兩碼事。」
李懷德手裡捏著電話矜持地笑著講道:「我們這是拆舊蓋新。」
「你別跟我扯那些個嚦哏唥。」杜主任在電話裡笑罵道:「李懷德,你就跟我說實話,這國內第一高樓的主意是誰想出來的?」
「那得看您是什麼態度了。」
李懷德明顯能聽得出杜主任的語氣很好,心情也很好,便開起了玩笑。
他笑呵呵地講道:「您要是覺得這個主意很好,那就是我們集團管委會集思廣益想出來的。」
「好你個李懷德啊,在這跟我埋地雷呢——」杜主任哈哈笑了兩聲,這才認真地問道:「真要建大樓?」
「牛您都幫我吹出去了,我就是不想建也得建了。」李懷德頗為委屈地在電話裡講道:「這大樓要是建不起來,豈不是塌了您杜主任的面子嘛。」
「滾你個蛋,我的面子就這麼值錢?」杜主任笑罵道:「你李懷德現在張行市了,一千萬都敢投資了。」
「哎,這也是趕上了。」
李懷德故作無奈地講道:「是聖塔雅集團上趕著,又是給技術、又是給貸款的,我們也不能看著機會就擺在眼前,白白就讓它溜走對吧。」
「其實我們也沒有這個計劃,更沒有這個準備,完全就是機遇。」
「合著你還有些不情願了唄?」
杜主任意味深長地講道:「我說李懷德,你要是為難的話,不如將這個機會讓給其他兄弟單位好了。」
「行啊!沒問題——」
李懷德揚著脖子一口答應了下來,很是乾脆地講道:「我聽您的。」
「這麼多年您是最瞭解我老李的,啥時候不是一心為公,坦坦蕩蕩,什麼你的我的,都是組織的。」
他十分主動地講道:「您就說這個專案交給誰吧,我現在就跟專案組交代,下午就能辦理交接手續。」
「呀,我還真是第一次知道,你李懷德還有這麼大方的一面呢。」
杜主任輕笑著說道:「你是有信心這個專案不會跑,還是拿到了金剛鑽,不怕沒有瓷器活兒啊?」
「瞧您這話說的——」
李懷德一瞬間便聽懂了杜主任話裡的意思,笑呵呵地講道:「咱老李到什麼時候能沒有金剛鑽啊。」
「再一個,這專案是它自己找上來的,我可沒吊著逼著對方。」
他頗為自得地講道:「或許是對方看重我們集團的發展潛力和實力了呢,這個也說不定呢。」
「行啊,有的吹就行啊。」
杜主任像是同誰逗趣地講了一句,回頭在電話裡對李懷德交代道:「這牛我可沒幫你吹,但這牛已經滿天飛了。」
「你李懷德也是個要面子的人,這第一高樓的牌子別砸在手裡。」
他語氣頗為認真地強調道:「二一個,商業合作也好,貿易往來也罷,我聽說對方還是位美女總裁。」
「你李懷德可要繃緊了神經,千萬不能在關鍵位置犯錯誤。」
「這您放心,我李懷德的為人有目共睹,有口皆碑。」
李懷德大言不慚地在電話裡同杜主任保證道:「有關於集團任何專案,從資金到管理統統是專業專案組在負責,我們管委會不會亂指揮。」
「至於您剛剛提到的對方的身份和美貌,這一點我們也有所準備。」
他特別解釋道:「集團所有對外接待工作都是由對外辦負責,就是我這個管委會主任都得聽他們安排。」
「好,你做事我還是很放心的。」杜主任語氣認真地講道:「你們集團有今天的發展來之不易,我希望你這個班長要帶好兵,做好事。」
「是,請杜主任放心。」
李懷德大聲回應道:「我一定帶好兵,做好事,不辜負組織的期望!」
他是這麼說啊,等撂下電話,立馬就把電話打去了鋼城。
這個專案到底還是李學武同聖塔雅集團談下來的,真有什麼關鍵還得從李學武那裡確定一下。
他和李學武在業務管理上職責分的很清楚,李學武負責抓細節,他負責吹牛嗶,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
從他任職管委會主任以後,不是沒有想過「自力更生,艱苦奮鬥」,他是想培養更多年輕人,減少對李學武的依賴,甚至是自己決定專案。
可是吧,一回兩回搞砸了還行,這連續搞砸了幾個專案,尤其是他信任的那幾個東西怎麼都扶不上牆,也讓他對未來掌握業務管理權失望了。
沒個不失望啊,這集團裡挑挑選選了三四年,也沒見著一個有李學武這般才華的年輕人值得他提拔培養。
如果說良將難求,情有可原,那他廣撒網式的培養辦法,這幾年人事變革和組織變革下來總得有幾個好苗子吧?
沒用,一個能打的都沒有。
不是老李挑剔,他真的只拿手裡的這些年輕人比同李學武的一半。
就李學武的一半,這些年輕人都不及格,瞧瞧那些文章寫的,哎呀!
集團有人私下裡討論說他的講話稿質量忽高忽低的,平時跟白開水似的,只有在關鍵會議上別具一格。
這不是廢話嘛,只有在重要會議上他的講話稿才是李學武準備的。平時?平時當然是辦公室來準備,李學武是秘書長,不是他秘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