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6章蘇晴來了
「這信用社的包主任怎麼就嘿上您了呢?」
張兢拎著暖瓶給李學武的茶杯裡續了熱水,笑著打趣道:「不遠千里追上來,不是要把全年的投資指標都壓在您的身上吧?」
「我倒是想把他手裡的指標全用了,可他也得願意才是啊。」
李學武從茶几下面掏出幾盒乾果敲了敲,擺在了茶几上,招手示意辦公室裡幹活的幾人自己取用。
中午飯過後,他是準備休息一會兒的,可架不住張恩遠帶人做事,是找了領導小組辦公室的人幫忙整理以往的檔案,要歸到倉庫。
張兢中午不睡覺,也跟著來湊趣,見他沒休息便問起了這兩天的熱鬧。他是覺得新奇,代表資本的那些大爺們看著跟上趕著送錢似的,不讓送還帶急眼嚇唬人的。
「您這瓜子放多長時間了——」張兢抓了一把瓜子嚐了嚐,好笑地說道:「都有味兒了。」
「沒味兒還不好吃呢。」
張恩遠笑著看了他一眼,交代完周佩蘭幾人,回頭對他講道:「你不吃好不好,這麼說領導該怨我邋遢了。」
「就是你邋遢了,白瞎這些好玩意了。」張兢笑罵道:「你要早點送咱那屋去,還能剩到現在?」
周令華等人一邊忙活著,聽著領導們拌嘴逗樂子也是覺得好笑。
倒是周佩蘭比較關心經濟工作,她本身也是負責聯絡貿易相關工作的負責人,所以便問了出來。
「領導,看他們那急吼吼的模樣,好像不是小氣的人呢。」
她滿眼困惑地看著李學武,「您想用他們的投資,他們又希望投資咱們集團的專案,這不是天作之合嘛。」
這個問題其實也有人想問,但沒有周佩蘭這麼大膽,畢竟他們是被叫過來幹活的,不是來聽課的。
就連張兢都收起了玩笑的表情,看了李學武一眼。他是準備好了,領導要真被問不高興了,那他就作勢訓斥小周兩句,但不能讓領導給人家罵哭了,那太不好了。
李學武卻沒有不高興,只是臉上的表情認真了幾分,講道:「有句話說的好,上趕著不是買賣。」
「對咱們來說如此,對投資方來說也是如此。」他看向周佩蘭問道:「你覺得他們在投資什麼?」
「不是專案嗎?」周佩蘭十分想解開這個疑惑,見領導也沒拒絕她,便很直白地講道:「我聽說咱們集團計劃建設國內第一高樓。」
「你信不信,我說咱們要建國內第一茅樓兒,他們也會投資。」
李學武嘴角微微翹起,端起茶杯看著她自信地講道:「高階的投資眼光永遠不會緊盯著專案本身。」
「那您的意思是——」
周佩蘭連手裡的工作都不顧了,不自覺地走近了問道:「他們投資的是您……」
說到這裡,她也覺得自己的思想有些過於超前了,所以說著說著便沒了自信。
李學武卻也是笑了笑,喝了一口熱茶後放下茶杯講道:「我有什麼值得人家投資的,是集團啊。」
「他們投資的是影響。」
他手指在沙發扶手上點了點,認真地強調道:「他們是看著集團的發展蒸蒸日上,每一個專案都日進斗金,所以對下一個專案還沒有充分的瞭解便顯得有些盲目了。」
「這——」周佩蘭微微皺著眉頭問道:「您是說他們這麼做有投資風險?」
「站在專案方的立場上,我永遠不會告訴他們這個專案的風險有多高,有多大,因為這是我的職業要求和素養。」
他看著周佩蘭講道:「在投資前評估專案風險本就是他們應該做的工作,而不是聽我怎麼說。」
「當然了,我對這個專案的闡述和態度,也能側面表現出集團對這個專案的自信,但這並不絕對。」
李學武雙手一攤,問道:「如果我是個騙子呢?捲了他們投進來的錢跑掉了,他們該怎麼辦?」
「啊?——」眾人聽著他驚世駭俗的話紛紛表示出了驚訝。
「呵呵,沒遇見過是吧?」
李學武輕笑著看了辦公室驚呆了的眾人一眼,講道:「這並不是誇大其詞,可操作空間很大。」
「你們想想,如果對方的投資款打過來,我作為專案負責人隨意支取這筆資金,兌換了外幣登上離岸的客船,他們應該怎麼應對?」
「……」領導小組辦公室的眾人驚呆了,他們腦子裡盤懸著這個驚天的強盜計劃,臉色漲的通紅。
是了,一千兩百萬的投資總額,如果真的都能兌換成外幣帶走,即便是去了國外也能過人上人的生活了,那還不得天天當皇帝啊。
按國內的消費水平,一千兩百萬元,那得幾輩子才能得完啊!
「可是——」周佩蘭最先反應了過來,看著李學武強調道:「集團的專案資金是有獨立賬戶的,個人是不能支取的,只能走公戶撥款,而且哪有那麼多外幣可兌。」
「呵呵——」張兢同張恩遠對視了一眼,齊齊看向了年輕人們。
這會兒聽了周佩蘭的話,王珉等人好似大夢初醒一般,臉上和眼裡全是失望和落寞,好像剛剛丟了一千兩百萬的鉅款似的。
「紅星鋼鐵集團有自己的銀行和專案資金賬戶,可不代表其他單位也有這種風險防範意識啊。」
李學武端起茶杯淡淡地講了一句,目光犀利地掃過幾人強調道:「我這麼說也是為了提醒你們做事要考慮周全,不是引導你們犯錯誤,這種錢你們騙得了,但一定帶不走,也不代表別人帶不走。」
「是,秘書長,我們知道了。」幾個年輕人做事還算勤奮,態度也很周正,即便有性格各色的,也無傷大雅,都是好苗子。
「回到專案本身,說說國內第一高樓為啥會被資本所追捧吧。」
李學武放下茶杯講道:「如果你們堅持看報紙聽新聞的話,一定且應該發現,今年的形勢變了。」
「領導,我也覺得是這樣!」
王珉突然瞪大了眼睛,湊過來講道:「前幾天我還跟令華他們說呢,今年的經濟形勢一片大好。」
張兢好笑又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在領導這還敢放肆!
李學武笑著擺了擺手,沒太在意年輕人的衝動和直白。
他反而對王珉的敏銳嗅覺給予了肯定,誇讚了他的閱讀習慣。
「你們幾個也是一樣,最好養成看報紙和聽新聞的好習慣。」
李學武點了點辦公室裡的幾人,隨後這才繼續講道:「大學習已經完成了初步變革階段,現在進入到了新的階段,恢復經濟就是今年乃至是未來幾年的重點工作。」
「如果你們有關注國際新聞那一定能知道,就在這個月的月初,阿美莉卡的尼克松集團宣佈放鬆與內地人員交往和貿易的限制。」
他手指點了點沙發扶手,看著眾人問道:「這意味著什麼?」
「什麼?」王珉有些茫茫然,他從未聽到過這個訊息,也沒關注過報紙上國際新聞的版塊。
現在聽領導提起,幾人都開始思考了起來,這則訊息意味著什麼。
就連辦公室主任張兢,副主任張恩遠也都認真思考了起來。
李學武並沒有急著公佈答案,而是端著茶杯慢慢品了起來。
辦公室為什麼更容易出人才,因為他們距離領導更近,接觸到的關鍵資訊更多,受領導教導和啟發的機遇也更多。
學生時期是人類大腦最活躍的階段,奇思妙想,無所不能。
在學生階段也是最容易學習和思考的時期,人的成長也更快。
但參加工作以後,所學知識同工作應用會有一個銜接不平衡的過渡階段,每個人的適應能力不同,所表現出來的綜合素質也不一樣。
在學校有老師教,在單位有領導教,怎麼學還得看自己。
如果都願意學呢?
還得看機遇,是否能經常聽到、看到、學到、感悟到。
而在這個年代,領導還是比較注重培養下面的年輕人,經常說的一句話也是鼓勵年輕人,放下包袱,努力工作,不要怕犯錯誤。
當然了,往後這句話領導們也說,可你要信了就有意思了。
李學武當然願意培養年輕人,因為不懂得培養接班人的領導絕對走不快,走不穩,後繼無人嘛。
這個單位真沒有能接替你工作的,那上面一定不願意提拔你。
所以,能給年輕人機會的,就讓他們多思考,多學習。
喝了幾口茶,見他們想的差不多了,李學武也沒有單獨提問,畢竟他不是老師,也不好為人師,所以便直接公佈了他的答案。
「這則訊息就意味著國內同阿美莉卡的關係要開始解凍了。」
「什麼!這怎麼可能!」
王珉瞪大了眼睛,差點被秘書長的話嚇得蹦起來。
你要知道在這個年代阿美莉卡是被國內塑造成什麼樣的存在。
王珉所接受的教育和生活環境令他天然的對阿美莉卡表現出了保守和謹慎的態度。
但其他幾人都在思考李學武的話,甚至有人還皺起了眉頭。
當然了,也不是沒有聰明的,根據李學武的話已經想到了很多。
「關係解凍以後的下一步是什麼?」李學武抬起下巴示意了目光有些恍惚的周佩蘭問道:「你說。」
「下一步——」周佩蘭有些緊張,但毫不意外領導會提問她,「下一步就是規定貿易專案清單,解除對咱們的貿易禁運。」
「這——這是真的?!」
李慕親等人紛紛看向了她,又見她滿臉的凝重,便都轉頭看向了李學武,好像急需等待一個正確答案。
「這……應該是真的。」
是見秘書長遲遲沒有開口說話,還是周佩蘭見王珉等人猴急要上房了這才壯著膽子解釋道:「其實是咱們沒有關注到,這件事早有徵兆。」
「什麼徵兆?」王珉急的抓耳撓腮,看著她問道:「國際新聞嗎?」
「應該是馹本,對吧?秘書長。」周佩蘭沒有看向急吼吼的王珉,而是看向了李學武尋求答案。
李學武目光不掩讚許和欣賞地看著她,微微點頭說道:「沒錯,就是馹本。」
他頓了頓,認真地看向眾人解釋道:「日方多次來內地溝通商貿工作,積極開啟雙邊貿易的大門,就是集團也同三禾株式會社有貿易往來。」
「他們為什麼這麼積極地推動與內地的經濟貿易合作呢?」
李學武攤開雙手,期待地看向了周佩蘭,希望她能回答這個問題。
「是為了抗衡阿美莉卡的貿易逆差!」周佩蘭好像回到了大學課堂上,聽著教授提出問題,她積極地回答問題。
這一刻她發現秘書長對經濟和國際工作有著太強的視覺和嗅覺,不怪他能年紀輕輕就參與和主持了集團的經濟、管理、工業、安全等等工作。
「沒錯,局勢貿易逆差。」
李學武笑了笑,手指點了點她說道:「現在看來,你負責對接貿易和銷售工作是合格的,多多努力吧。」
聽見他這麼說,王珉等人紛紛露出了羨慕的神情,這可是秘書長的肯定啊,周佩蘭未來不可限量了。
「做管理工作,不能不瞭解國際形勢,做經濟管理工作,不能不瞭解國際形勢,做工業管理工作更要了解國際形勢。」
李學武強調的語氣一句比一句強烈,他看著眾人很是認真地講道:「六二年九月,經特殊批准,咱們從日本進口了兩套維尼綸成套裝置。」
他掰著手指細數道:「六三年又先後從日本、英國、法國、聯邦德國、瑞典、義大利等國引進石油化工技術方面的14個成套裝置專案。」
「你們要了解現在,也要熟知過去,更要看得懂將來。」
李學武伸出食指和拇指比劃著講道:「從我剛剛提到的這兩次技術引進取得成功以後,國內便對引進外資有了一些更加積極的提法和表現。」
「繼而在六三年和六四年,上面又先後批准了冶金、精密機械、電子工業等行業的100多個專案,向國外考察詢價和相機簽約。」
聽著他如數家珍地講出國內經濟和工業工作中的關鍵節點,眾人突然就有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來很多事都是有徵兆的。
「六四年一月,上面提出可以讓日本人來內地開礦辦廠,向他們學習技術,也可以讓華僑投資建廠。」
李學武挑了挑眉毛,看著眾人講道:「你們現在應該知道咱們集團為啥能同聖塔雅集團在建築工程和礦產開發領域展開深度聯營合作了吧?」
眾人眼睛亮亮的,聽他這麼說,眾人卻是想明白了這一點,此前私下裡討論了無數次都沒討論明白的事,就因為秘書長引經據典的一句話,豁然開朗,全都理清楚了。
「聖塔雅集團之所以能在內地同咱們集團達成合作關係,是因為六四年一月,法國成為西方大國中第一個同咱們建立正式外交關係的國家。」
李學武手指敲著沙發扶手講道:「《中法建交公報》發表後,上面在會見法國議員和義大利客人時表示,希望擴大與兩國的經濟往來。」
「這又意味著什麼?」
他目光逡巡,掃了眾人一眼,繼續講道:「六五年四月,在z先生的努力下,上面還同意了新技術進口小組關於引進新技術工作幾個主要問題的報告。」
「該報告提出,六五年應當充分利用當前比較有利的國際環境,適應國內經濟形勢和建設的需要,更積極地展開從資本主義國家引進新技術的工作。」
「正因為有了這項報告的提出和通過,咱們集團才能以技術引進和合作的渠道完成對外貿易工作,繼而賺得了啟動集團化程式的第一桶金。」
李學武如數家珍一般,手指自動閉合著給眾人講道:「到六六年以前,咱們內地先後與日本、英國、法國、義大利、聯邦德國、奧地利、瑞士、荷蘭等國家的廠商簽訂石油、化工、冶金、礦山、塑膠、汽車、液壓元件、電子、精密儀器等技術裝置引進合同84項,總成交額為2.8億美元。」
「其中成套裝置合同56項,用匯2.6億美元,佔全部引進的90%以上。」李學武張開一隻手掌看著眾人強調道:「咱們集團是在六七年開啟技術和裝置引進工作的,完全符合當時經濟發展和工業建設政策規劃。」
「而引進的這些裝置範圍廣泛,從生產資料裝置到消費品生產裝置均有,但最主要的還是重型工業專案和重大技術裝備,其中鋼鐵工業佔31.7%,化學工業佔28.1%。」
他抬了抬眉毛,看著幾人問道:「現在你們應該知道,集團籌建鋼城汽車製造廠,與京城化工合作完善汽車零部件產業,打造汽車零部件供應鏈是借了哪一股東風了吧?」
「企業管理工作不是掐指一算,也不是腦袋一拍決定的。」
李學武笑了笑,說道:「你們知道截止到今年,內地已經同多少個國家和地區建立貿易往來關係了嗎?又與多少個國家簽訂了雙邊貿易協定了嗎?」
「前一個問題的答案是125個,後一個問題答案是38個。」
他點了點頭,微笑且自信地講道:「這就是集團籌建營城港區,打通以營城港區作為外貿出海口,鋼城、奉城作為工業產業園區,整合型輕重工業混合型經濟向向內發展,向外擴張的核心目的和主要原因。」
「現在你們應該都想通了,聽懂了吧,這企業管理工作是不是很有意思,有點像下棋。」
「額——」王珉左看看周佩蘭,右看看周令華和李慕親,他都懶得看張大嘴巴完全被秘書長的一番長篇大論所震驚到的馬寶森,只從同學三人的臉上完全看不到秘書長口中所說的企業管理像是一場棋局那樣的樂趣。
這很好玩嗎?
我腦子都要燒掉了好不好!
六二年的政策咱們六六年執行,六三、六四的經驗咱們六七開始幹,六九年要做的事是算計七一、七二甚至更遙遠的未來!
這特麼誰能算計的起啊!
王珉是一臉的麻木,他的小夥伴們也都在今天遭受了洗禮。
以前他們在辦公室聊領導的工作,好像就算計到下個月,多了就半年一年的,很多時候年初定下的目標,年尾都完不成。
但現在看來,領導們做事前看五年,後看五年,甚至是十年、二十年,這負責人的崗位當真不是一般人能幹的了啊——
王珉等四人原本或多或少熱切浮躁的心在這一刻徹底得到了錘鍊,思考過後一定有所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