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5章第一把火
「廖總監,您今天的氣色看起來不錯啊,是不是嫂子又給您做好吃的了?」
財務處副主管周永遠從走廊路過,正湊巧見著廖金會從辦公室裡出來。
他慣會拍馬屁的,就算廖金會臉都能綠出屎來,他都能誇的出口。更何況現在廖總監一副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模樣呢。
單位裡就是這個事,追高踩低,萬萬沒有往低處捧的,那不是交朋友,那是結仇了。
甭管廖金會以前如何,也不要說他在新領導到任以後多麼的抑鬱,你只要看他現在,誰敢得罪他。
也不知道新領導回了一趟京城受了什麼風,怎麼就對廖金會另眼相待了?
難道這廖金會在集團公司還有關係,是哪位集團領匯出面幫他求情說話了?
大家能想到的,唯一一個能跟廖金會扯上關係的只有董文學董副總監了。
以前叫董總監,因為那時候董文學是冶金廠,也是遼東工業的負責人,大家當然要叫總監。
但現在人家調回集團了,那就得叫董副總監,這不是給領導降級,而是規則。
你別問什麼規則,叫錯了就說明你是職場小白啊,是要被人瞧不起的。
理不清集團上下關係也一樣,誰是誰的人,誰有誰的關係,都要摸清楚。
你要是稀裡糊塗的,一兩年看不出來,十年八年的你還原地踏步就看得出來了,回頭一想你得得罪了多少關係戶啊。
廖總監別開生面,重新抖擻了起來,大家就要給面子,就得奉承巴結。
不為別的,這辦公室總監的位置實在是特殊,不出成績,熬心費力,有能耐的人不願意幹,沒能耐的人幹不了。
可也說呢,這個位置還就最親近領導,也最能得領導信任。
不是有句話說的好嘛,辦一件事很難,但要辦一個人卻很簡單。
辦公室總監就是這麼個特色的崗位,你要是得罪了他,那就且等著倒霉吧。
只有日夜做賊的,沒有夜夜防賊的,說不定哪天就在領導面前給你下絆子。
廖金會是這樣的人嗎?
答案還用問?
你見他被領導厭棄的時候有幾個人伸手要拉他?你見他如喪考妣的時候有誰去主動安慰他?
路都是自己走的,他要是在過去的工作和生活裡結善緣,修正果,哪至於有單位這些人的前倨後恭,奉承巴結。
當然了,看一個人不能片面,也不能只看表面,要看表面廖總監比誰表現的都好。
你瞧周永遠主動跟他打招呼,他是多麼的客氣,笑呵呵的哪有陰險狡詐的模樣。
周永遠可知道這老小子的壞,單位裡多少年輕人都在他面前栽了跟頭。
現在聽不見了,再早了有不少小姑娘剛從學校畢業,不諳世事,沒少叫他禍害了,只是工作安排的好,生活照顧的好,吃了啞巴虧也就自認年輕倒霉了。
不過像他這樣的老油條哪裡能不知道空穴不來風的道理,早就看透對方了。
「你別說我啊,那天你們家炒菜香味都飄到我們家了,我差點跟著過去了。」
廖金會笑著點了點對方,道:「弟妹逢人便說你的辛苦,可見你是真辛苦了。」
單位裡幹部之間就這樣,總會扯一些帶點顏色的笑話,是為了消遣,也是為了磨練彼此,用的都是一語雙關的句子。
這麼說吧,從上班進了這單位大門開始,你的腦子就得轉起來,要轉慢一點都得吃虧,早晚讓人家給你算計死。
你舉得一百個年輕人進了單位,為啥只有五個成了主管,一個成了經理?
這不僅僅需要本領強,背景硬,還需要一定的應變思維能力。
周永遠聽著對方話語裡的尖刺,心裡罵娘,嘴上卻是客氣道:「那是您跟我客氣了,下次嫂子要做好吃的,我拎著瓶酒就過去,可不像您這樣夾夾掰掰的。」
「哈哈哈——」廖金會笑著指了指他,道:「行,我歡迎啊,不過說好了,到咱家了,酒不喝好不讓你走啊——」
「得!那我可就等著了!」
周永遠抬了抬眉毛,湊近了廖金會輕聲說道:「什麼時候也請領導一頓?」
「嘖——」廖金會微微昂起頭,看著圖窮匕見的周永遠意味深長地笑著說道:「老周,你要請領導自己去請啊——」
他也把剛剛周永遠說自己的話還了回去:「可不帶你這樣夾夾掰掰的。」
「我哪有這排面啊——」
周永遠捧著對方說道:「您看您現在跟領導的關係,豈是我們能比的。」
他輕輕拍了拍廖金會的胳膊,仔細說道:「大家其實都會看著呢,也盼著呢,咱們這些人啊,還得你廖總監出頭啊。」
說完他再次拍了拍廖金會的胳膊,給了對方一個「你懂得」的眼神。
他的眼神中是對強者的崇拜,是對上位者的尊重,以及一點點自謙和恭敬。
這麼說吧,久在單位混的老油條要給你表演一個伺候人,巴結人,一般人扛不住。你說戲曲演員眉眼動作之間楚楚動人,不用說話就能把你的魂兒給勾走了,你再看看這些老油條,他們的眼神動作和語言藝術,能把你的命給你勾走了。
什麼命?正治生命。
就是廖金會這樣浪蕩江湖的老梆子也有些受不了這種奉承和巴結。你也別說他禁不起幾句話的哄騙,換做是你早就忍不住笑了,臉上的表情已經把你給賣了。
說研究微表情動作那些人純屬扯犢子,他們的研究在高絕,還能有單位這些人實戰經驗豐富?
周永遠的漂亮話一句接著一句,是要把廖金會捧成單位裡這些幹部的帶頭大哥一般,好帶著他們一起圍攻光明頂呢。
廖金會想要說幾句謙虛客套話,好把這些有的沒的推脫掉,可週永遠不給他機會,真像是受了多少人的期待和囑託似的,是要給他黃袍加身一般的急切。
你說廖金會不懂這些人的目的,不懂這些人的前倨後恭,曲意逢迎嗎?
他懂,他甚至都懂這些人是在利用他,奉承他的話沒有一句是真心的。
但仔細想想,職場不就是這個樣子嘛,哪有什麼值得真心對待的事情啊。
所以他臉上的表情也在周永遠一句句奉承中逐漸軟了下來,甚至帶了一絲絲矜持的自傲,以及淡淡的微笑。
這複雜的表情足夠那些演員學習十年了,一般人真演不出這種驕傲來。
「我說老周啊,這事急不得啊——」
廖金會到現在都還沒搞清楚李學武為何重新重用自己,別人不知道,他還不知道自己的嘛,哪有什麼集團的好大哥啊。
別的集團領導不用說了,他只有接待時候的見面交情,就是有過共事關係的董文學,他也不敢說有什麼交情。
董文學這個人很單純,書生氣很重,但也講原則,卻有一定的涵養和度量。
他伺候董文學這些年算是把這位董總監的脾氣摸明白了,重名輕利,典型的學院子弟風格,沒經受過基層的鍛鍊和考驗,更沒有經歷過什麼陰謀詭計的毒打。
在服務員那件事以後,董文學唯一的弱點被堵住了,整個人也內斂了許多。
他不是沒有想過要結交這位領導,只是名利二字好談也不好談。
辦公室總監的位置要利也有利,他是個敢送的主兒,可董文學不是敢收的人啊。
董文學只圖名,說白了有點貪大求全,好大喜功,下面的人如何折騰基本不過問,只要別他過分就可以,能做事就行。
所以冶金廠的幹部普遍有些驕縱,能力是有,脾氣也很大。
董文學在遼東這幾年確實培養了幾個年輕人,不過沒怎麼重用,他的時間實在是太緊了,尤其是集團化的這三年。
沒有培養親近,也就代表董文學在遼東沒什麼關係,他廖金會都不算。
董文學之所以沒有換掉他,就是因為懶得換,畢竟他的本職工作做的不錯,即便有一些不好的傳聞出來,可也沒實際。
只要有人舉報,那董文學一定會嚴肅處理他,可誰讓他手段高明呢。
董文學臨走的時候都沒有換他,可也不代表就欣賞他,會保他。
或許是留給新領導來考驗他,甚至是換了他呢,董文學同李學武的關係誰都知道,兩人算是集團第一梯隊的小圈子了。
讓廖金會摸不著頭腦的是,李學武明明是一副要換掉他的樣子,卻在從京城休假回來以後又用他了。
不怪他含糊,實在是李學武交給他的工作太過於重要,不是信任關係絕對不會這麼安排,這哪能不讓他瞎想。
難道是李學武掌握了自己的什麼情況?或者董文學將自己的情況給了李學武?
這倒是福禍難料了,領導掌握了自己的情況,是可以信任他,拿捏他。
可這樣一來,自己也成了提線木偶,再沒有一點自由了。
要反過來想,李學武已經有了一飛沖天的態勢,他要是積極表現,萬一入了李學武的眼,那些破爛事也就不是事了。
他這麼多年早就看清楚了,領導說是問題就是問題,領導說不是問題那就不是問題,他能否繼續幹這份工作,還不是全看李學武的一句話嘛。
他不確定自己同李學武有了什麼關係或者聯絡,更不可能有人幫自己說話。
所以,無論周永遠是代表了某些人來推舉他一起巴結領導組建新的小圈子,還是周永遠耍壞要坑他,他都不能著急。
穩紮穩打,先把手裡的工作做好,不能讓領導挑出毛病來,然後再想其他。
自己的事都沒想好呢,哪裡顧得上別人,所以周永遠的請求不能應。
「這樣,你也知道我手裡的工作比較急,等忙完這一陣的。」
廖金會不想放棄周永遠這些人,因為他覺得自己能度過這個難關,往後還得往上爬呢,再進一步就是冶金廠副總監了。
集團化變革的程式正在推進,專業化的管理團隊正在過渡,往後就是副廠長了,做管理哪能沒有自己的勢力範圍。
關係都是一步一步積累起來的,周永遠現在是什麼心思他不管,只要人能用就行,不能用的時候甩出去背鍋唄,上下不都是這麼做的嘛,他早就熟悉這一套了。
「理解,理解。」周永遠羨慕地看了他說道:「往後咱們就全指望你廖總監幫帶扶持了,你可千萬別瞧不起咱。」
你看看周永遠這話說的,他一口一個咱,那咱都有誰呢?一個名字都沒說。
虛頭巴腦的,沒一句準話。
廖金會也是一個德行,見他虛著來,自己也點頭客氣,說同志之間哪裡至於。
這邊正寒暄著呢,辦公室的馬寶森從尹忠耀尹副總監的辦公室裡出來,見他們在這邊便快步走了過來。
「廖總監,尹副總監找您。」
馬寶森就是張恩遠的那個徒弟,兩人一起去給新來的領導幫忙,他師傅就此成了新領導的秘書,他也借光成了科室裡的紅人,一般人都不敢得罪他。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嘛。
馬寶森就是隨著師父得道的雞犬,他倒是不在乎背後那些人酸話什麼,反正是記住了師父的叮囑,要低調做人。
所以那些等著看他熱鬧的人紛紛跌碎了眼鏡,滿眼的失望和遺憾。
年紀輕輕,風光無限,得志不得猖狂一些嘛,最少也得藉著他師傅的光耍耍威風,把以前遭的欺負還回去啊。
只要馬寶森敢這麼做,那這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就敢把事情歪曲加工傳播。
不為了別的,就見不得馬寶森師徒倆好,憑什麼他張恩遠能春風得意。
髒了馬寶森,就有機會拉張恩遠下馬,到時候大家一起看這師徒倆的熱鬧。
這些人能得到什麼?
沒有,什麼都得不到,但他們能收穫做壞事的快樂。
馬寶森早就偷偷觀察了這些人嘴臉,哪裡會著了他們的道,謹慎小心著呢。
你瞧,他去尹忠耀辦公室送檔案,被領導吩咐著叫人,他的姿態做的相當足。
從看見廖金會以後,臉上的表情便是茫然和認真,疾步過來但不顯慌張,只有對領導交代的負責態度,以及給廖總監傳遞訊息的急切心態。
廖金會一直都在觀察這師徒兩個,張恩遠當起了老烏龜,站穩腳跟以後再沒跟單位辦公室裡有什麼私交來往。
你要請他吃飯,他永遠都是一個藉口,那就是領導在忙。
是啊,領導都在忙,他哪裡有時間出來吃飯,誰的吃請能大的過領導去。
不接受吃請也就罷了,連年節禮都避而不受,早就跟家裡放出話來,一根火柴都不會讓家人收的,他就是要做的絕。
從李學武的做事風格和做人的態度上看,也不是一個喜歡收禮的人,所以張恩遠亦步亦趨,要做到與領導同步。
廖金會算計不到張恩遠,便將目光放在了馬寶森的身上,想找一找突破口。
這樣的年輕人他忽悠玩弄不知道有多少個了,年輕熱血,誇幾句、給點甜頭就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
「寶森啊,尹副總監說找我有什麼事了嗎?」
廖金會話語刁鑽,但語氣十分的親和,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對子侄講話呢。
最近他一直都是這樣,馬寶森十分的不適應,總有種如鯁在喉的感覺。
不過他也跟著師傅學了兩手,在面對這種老登的時候,難掩臉上的表情就低下頭做恭謹狀,不讓對方看見自己的臉。
嗯,他師傅說這招叫不要臉。
他師傅說了,以他的水平,三句話不到就能被對方看出今早吃了什麼。
所以廖金會問了,馬寶森謙遜地低下頭回應道:「這……領導沒跟我說。」
嘿嘿——
周永遠站在一旁越瞧這小子越覺得有意思,張恩遠會教徒弟,這回答真妙啊。
廖金會是領導,問他什麼話他無論怎麼回答都會落入陷阱,不是否了廖總監就是得罪了尹副總監,前後都是坑。
結果呢?他來了這麼一句。
是啊,領導沒跟他說,他是誰啊,領導找辦公室總監有事用得著跟他說嘛。
這也把廖金會懟的夠嗆,那意思好像是在說你瘋了吧,怎麼會這麼問。
這可不是廖金會瘋了,他一直都在試探這小子,因為他覺得這小子也不老實。
跟他師傅一個德行,早晚是個禍害。
「那——老周,你忙你的,咱們的事回頭再說,尹副總監那邊——」
他也不再搭理馬寶森,回頭對站在一旁看熱鬧的周永遠笑了笑,客氣了一句。
周永遠則是連連點頭,道:「您忙您的,回頭我再約您,領導的事要緊。」
廖金會也沒再跟他客氣,掃了一眼依舊低頭站在一邊的馬寶森,往尹忠耀辦公室的方向去了。
周永遠看了看廖金會離去的背影,眉毛挑了挑,再看看抬起頭偷瞄的馬寶森,不由得咧嘴一笑:這小子真有點意思啊!
馬寶森終究是沒忍住,只側頭瞧了廖總監的背影一眼便被周副主管抓了個正著。沒聽見領導離開的聲音,他也好奇,只是抬起頭一看,正瞧見周副主管在衝著他笑,那笑容看起來就像是個……狐狸!——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