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4章雷霆雨露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早春的站臺上,一群初中生打扮的年輕人揮淚唱著《送別》,將昔日的同窗、好友、兄弟、姐妹送上南下北上的列車。
年輕的歌聲陣陣,傳遍了站臺的每個角落,那些清澈的目光裡是對信仰的堅持,聲音卻透露著對未來的迷茫和渴望。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或許是被這離別的歌聲感染,站臺上瀰漫著淡淡的憂傷,旅客也都放低了聲音,甚至專心去聽、去看那青春的離別。
李學武在車廂外站臺上駐足良久,來送他的車站幹部輕聲介紹道:「這還不是最後一批,每週都有客運任務,天南海北的,都是這樣的半大小子……」
棒梗踮著腳、仰著脖子打量著那邊的熱鬧,內心卻是說不出的難過。
「去跟你媽道個別吧。」
李學武低下頭,看著仰頭看他的大臉貓說道:「她還在等著你。」
棒梗張了張嘴,他期待能從武叔這裡得到內心難過的緣由,沒想到卻是這麼的簡單,原來是離別之際,他也會憂愁。
回頭望去,母親依舊站在休息室門口後,目光裡盡是對他的不捨和擔憂。
「去吧,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成年人了,要用男子漢的方式解決問題。」
李學武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我就站在這等你,時間不多了。」
棒梗猶豫著點了點頭,邁步往母親的方向走去。隨著站臺值班人員吹響哨聲,他的腳步也越來越快,直到小跑著撲進母親的懷裡。
「媽——」
「棒梗——」
積蓄了許久的眼淚終究落了下來,秦淮茹還以為自己不會再流眼淚了,直到棒梗跑過來,叫了他一聲媽。
娘倆抱在一起嚎啕痛哭,像是要把內心的苦悶和過去一年裡壓在心底的幽怨都哭出來,在離別之際不留下遺憾。
京城距離鋼城有千里之遙,書信往來最短也要一個星期,那是親人的思念。
秦淮茹不敢想象,在她心裡還是個孩子的棒梗一個人出去要怎麼生活。
她不敢想,不敢想兒子要遭的苦,受的罪,一想到這些她就止不住的流淚。
劉國友趁著車站領導與李學武寒暄的間隙,主動上前攀談了幾句。
他是以家長的身份,以大院鄰居的身份感謝李學武的幫忙,也拜託他多多照顧棒梗,有什麼困難儘可以給家裡來訊息。
李學武微笑著看了看他,並沒有說話,給棒梗一個機會,是秦淮茹早就求了他的,也算是全了兩人之間的緣分。
說實在的,秦淮茹這些年並沒有主動跟他求過什麼,要過什麼,從始至終都只有棒梗這孩子,他哪裡會讓秦淮茹失望。
秦淮茹都已經決定送孩子去鋼城,劉國友這個時候表態還是晚了點。
他理解劉國友作為男人既要擔當又要臉面,可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家裡的事都擺弄不明白,工作上又能有多大的作為,或許秦淮茹就是相中了他這一點,怕他爬的太高,走的太快罷。
「李領導,祝你一路順風。」
車站值班領導見訊號員搖旗,笑著主動同李學武握了握手,道了別。
李學武也是目露感激地點點頭說道:「都是一家人,往後可千萬不要再這麼客氣了。」
他晃了晃對方的手強調道:「再去遼東一定要給我個感謝的機會。」
「好,到時候一定去叨擾。」
值班領導很是爽快地答應了,鬆開手擺了擺手,送他上火車。
棒梗都沒來得及同母親說些什麼,值班員的哨聲愈加的急切,他在劉國友的催促聲中抹著眼淚快速地衝向了車廂。
秦淮茹雙手虛託著,好像兒子依舊像剛剛一樣在她懷中,只是眼睛沒有欺騙她,棒梗已經跑上了火車,正站在車廂門口,站在李學武的身前向她擺手道別。
汽笛聲悠揚,火車緩慢地移動、加速,直到消失在了遠方。
「淮茹,走吧,回去吧。」
劉國友扶住了依舊站在那裡的秦淮茹,輕聲勸道:「孩子長大了。」
「是啊,孩子長大了——」
秦淮茹乾涸的嗓子裡艱難地應了一句,只是目光依舊捨不得火車離去的方向,那是她的命根子啊。
「多往好處想吧,或許遼東有更適合他展翅高分的藍天。」
劉國友淡淡地嘆了一口氣,努力勸慰著她,這些天兩口子都沒休息好,彼此的心裡都有一塊大石頭,壓得喘不過氣來。
秦淮茹由著他的攙扶往回走,可也是一步三回頭,好像棒梗能回來一樣。
遼東……遼東的藍天再好,那也不是棒梗的天空,在家千日好,出門萬事難。
但凡能在家門口掙一碗飯,又何必闖關東,那關東其實好闖的。
心中的擔憂掩藏不住,她也沒想過要遮掩什麼,她對劉國友足夠坦蕩。
只是半路夫妻,拖家帶口的湊在一起過日子已經很是不容易,再奢求交心交肺,舉案齊眉,這不是痴心妄想是什麼。
她心裡有再多的苦,眼裡有再多的淚也不敢、也不能向劉國友傾訴。
人到中年,最寶貴的品質便是隱忍,為自己、為家人、為將來。
她不能埋怨劉國友,更不能指責劉國友的兩個閨女,是她太貪心了。
她更不能埋怨婆婆,也不能氣惱孩子,直至今日,全是她咎由自取。
反過來她還要感激李學武,如果沒有李學武,她都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今天的家庭矛盾關係,更不知道該怎麼說服棒梗。
她有一顆剛強心,卻也有兩行柔弱的淚,剛強都是對自己,柔弱都是為家人。
上輩子許是虧欠了太多人,這輩子要她當牛做馬來還,只是這輩子虧欠的,又要多少輩才能償還的清楚。
遼東,不僅有她上輩子虧欠的人,還有這輩子虧欠的人,都是她的牽掛。
命運是多麼的不講道理,偏偏讓她的牽掛折成雙份,苦苦熬著她。
百年牽掛如何了,一念輪迴未有涯。
——
「哈——」棒梗揹著行李邁步下了火車,站在站臺上哈出一口白氣。
要不是在車廂裡吃了早飯,或許比現在更冷,即便東邊的太陽已經升起。
他使勁兒搓了搓雙手,目光掃視站臺周圍,訝然問道:「這就是遼東?」
「這是鋼城。」李學武下了火車卻沒有往出站口走,因為於喆已經在等他了。
在京城他不敢太高調,更不敢讓汽車來站臺上接他,畢竟那裡是京城。
但在鋼城不一樣,紅星鋼鐵集團在這塊地皮上多多少少也能排的上號。
他倒不是畏懼寒冷,更不是為了擺威風,讓於喆將車開到站臺上來接他,是為了儘可能地節省時間,因為他今天還要上班。
或許這種理由會被理解成偷懶的藉口,但說實在的,多走幾步和少走幾步對於普通人來說沒什麼,但他更懂得珍惜。
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什麼時候可以稍稍地放肆,只要不給別人添麻煩,那他並不避諱這些能享受到的方便。
棒梗想要幫他拿行李,可張恩遠比他更積極,早就同小跑過來的於喆一起將領導的行李拎著去了車後備箱的位置。
棒梗仰著頭看了他問道:「我們不是要去遼東嗎?到底是去鋼城還是遼東?」
「呵呵,傻孩子——」李學武輕笑著摸了摸他的大腦袋瓜,說道:「鋼城就是遼東,遼東就是鋼城。」
「啊?」棒梗目瞪口呆,完全摸不著頭腦,只是呆呆地重複著武叔剛剛說的話:「鋼城就是遼東,遼東就是鋼城」
於喆笑著看了他一眼,從他手裡接過行李,邊往車後面走邊肯定地說道:「沒錯,鋼城就是遼東,遼東就是鋼城。」
張恩遠放好了行李,走過來幫李學武開啟了車門子,目光也落在了這胖小子的身上。
「這孩子還真是……長得夠壯實。」
要誇一個孩子總得看到他的優點,長得不好看就說有氣質,看著不是太聰明就說長得壯,反正說出去的話不能得罪人,嘴裡都是好孩子。
能被領導從京城帶回來的半大小子,不是親戚也差不到哪裡去,一般的關係哪裡就至於幫人家帶孩子了。
更何況是李學武,自己的工作都忙不過來,還有閒心替別人教養孩子?
當然了,這孩子到底是不是「別人」的還說不定呢,這單位裡最不缺故事。
你要問張恩遠認不認識這孩子?他當然不認識,但他認識這孩子的母親。
秦淮茹啊,只要是集團單位裡的幹部有誰能不認識她,招待所的所長嘛。
張恩遠是怎麼認識她的?
很簡單,跟著領導回京,領導是要回家的,他怎麼辦?當然是住招待所。
以前紅星廠下屬分廠基本沒有獨立財務管理體系,來京出差住招待所不錢。
掛賬嘛,只要有介紹信和出差證明,他想在招待所住多久就能住多久。
集團組織機構變革的一大特徵就是一二級分支機構有了自主財務管理許可權。
這一次張恩遠隨李學武回京,按工作外勤需要住在招待所,住、行都要錢。
任務結束,出來的當天是由招待所財務負責人給他出具消費清單和證明。
他是要拿著這份蓋有公章的手續回到冶金廠找財務進行核銷的。
剛開始集團是怎麼執行這套體系的?
先拿錢,後核銷,多退少補,這套體系在後世很多企業仍然在執行。
但李學武在設計和規劃這套核銷體系的時候就同李懷德和景玉農有過討論。
按照他的意見是先申請,再執行,後核銷,執行過程中所用錢票都由執行人墊付,無法墊付的要提前到財務處辦理借款手續,由主要負責人簽字執行。
這跟先拿錢後核銷有什麼區別嗎?
有,兩套體系有著本質上的區別,說白了就是責任主體不同。
第一套體系,執行人去財務拿錢,無論走什麼手續,想的都是越多越好。
在家千日好,出門萬事難嘛。
有領導要出差,讓秘書去財務拿錢,只要寫個條子就能把錢拿走,多少全看當事人的心情,甚至連票子都是後補的。
這就是明晃晃的財務管理漏洞。
第二套財務管理體系就是為了杜絕這種主觀意願上的錯誤思想和漏洞。
要出差,先打申請,誰在申請書上簽字了,誰就要負主管領導責任。
首先在這一步就儘可能地規範和壓縮了出差的程式和成本,把責任落在個人。
領導有任務安排,辦事員拿著申請找領導簽字,有了申請書才能出外勤。
申請書拿到以後有兩種外勤核銷辦法,一個是自己墊付,一個是財務借款。
可無論是哪種核銷辦法,都需要以執行人個人的名義完成核銷程式。
也就是說,誰墊付,誰核銷,將核銷主體責任落實在個人,與申請書對標。
另一個,財務借款落實責任到個人,借錢的時候要算計好,少了不合適,多了有危險,從主觀意識上提高了風險擔當。
其次,公家的錢總是大手大腳,這借來的錢總要小心翼翼。
這年月沒有介紹信和工作證以及外勤證明當真是寸步難行,衣食住行都要依靠供銷體系,所以消費票據體系很完善。
不比後世票務系統複雜混亂,這年月可聽不到「要發票嗎?」的電話。
再說極端一點,你出差的時候把錢和票據丟了怎麼辦?
那可麻煩了,票據經過多方核實還能補,錢丟了只能是自己補。
與原本互相推諉,責任不清的體系相比,第二套財務體系優點很是突出。
雖然上會討論的時候很多領導心中都有嘀咕,可也不能昧著良心投錯了票。
第二套財務體系就沒有漏洞了嗎?
開什麼玩笑,只要是人設定的規範和體系就一定有漏洞,誰都不敢保證這一點,但更優秀的管理體系減少了成本支出,更降低了管理風險,這才是優秀。
張恩遠參加工作這麼久,還真是第一次出外勤,他自己都覺得好笑和荒謬。
跟現在的工作環境相比,他真不敢想象以前的自己過的是什麼日子。
要是現在讓他回到以前的工作節奏和生活,怕不是第一天就受不了發瘋。
第一次出外勤,第一次出這麼遠的門,他是處處新鮮,處處摔跟頭。
幸好這一次是跟著領導回京,還是住在集團自有的招待所裡,出了幾次差錯和慌亂在招待所同志的幫助下都很快得到了解決,不然以他這樣忙碌的工作需要,恐怕這一次外勤任務要搞得一團糟了。
第一天入住招待所,在衛生間裡竟然找不到熱水閥,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洗熱水澡,恰巧他出門詢問的時候碰見了正在走廊裡巡視的招待所所長秦淮茹,兩人這才第一次見面,第一次認識。
聽他自我介紹是集團李學武的秘書,秦所長的臉上又熱情了幾分。
當時張恩遠還不清楚這份熱情代表了什麼,還以為是自己借了領導的光。
直到今天要回鋼城,在火車站候車大廳裡又見到了那位秦所長。
只是與工作的時候不同,來送行的秦所長滿臉的離別之苦。更讓他驚訝的是,秦所長送兒子去鋼城,竟然是請李學武照顧,這到底是什麼樣的交情啊。
看秦所長的愛人與李學武熟識的情況,不難猜測一定是通家之好了。
或許通家之好都不足以形容這種照顧,那就一定是世交了,世代交好。
從京城到鋼城,一路上李學武依舊在忙,只是閒暇時間也對這孩子頗有照顧。
雖然不至於到問水問飯的地步,也是囑託他按時去餐車點餐,不要餓著孩子。
一路上所見所聞,再到下車後來接站的於喆對這孩子的態度和表現,他心裡愈加地篤定這胖小子一定是李學武的親侄近輩了。
李學武上車,不用招呼,棒梗也知道跟著他上了後座,眼裡盡是好奇。
於喆笑著看了他一眼,同張恩遠一起上了汽車,在指揮員的示意下開下了站臺,出了鐵路大院便往家裡走。
是李學武在上車後吩咐的,先回家,再去單位,於喆自然會照辦。
棒梗好奇什麼?當然是這臺高階轎車,更好奇武叔現在的身份。
他也是聽母親同奶奶閒話說起武叔的工作情況,可都沒往心裡去。
現在他出來闖蕩,早就下定決心要混出個人樣來,否則就不回去了。
那混成啥樣才算是個人樣?
這個問題可把棒梗給難住了,而在看到這臺高階轎車,並同武叔一起乘用,他的心裡已經悄悄將這臺車當成了人生目標。
鮮衣怒馬,衣錦還鄉。
試想想,他棒梗要是有一天也能像武叔這樣乘用高階轎車回家,那得是多麼風光,多麼榮耀,多麼自豪。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他發誓要在家門口大笑十分鐘,也讓他媽看看,什麼才叫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