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學武是不知道這小子心裡都在想什麼的,趁著回家的路上睡了個回籠覺。等到了別墅院門口,這才被棒梗給推醒,又被張恩遠下車時湧進來的涼氣刺激了一下,瞬間清醒了。
「怎麼拿了這麼多行李?」
知道李學武今天回來,周亞梅特意晚走了一會,就怕他手忙腳亂的。
結果這份亂還是沒躲過去,滿滿一後備箱的東西被於喆和張恩遠搬了進屋去。
棒梗有些傻傻地打量著這座房子,又偷偷地瞧了那個戴著金絲眼鏡的女人。
武叔這是把自己送到哪來了?別不是把自己給賣了吧……要是賣給這樣漂亮的女人,嘶……我到底是願意還是不願意?
「這就是秦淮茹的兒子吧?」
張恩遠和於喆往屋裡搬東西,周亞梅同李學武走在後面,回頭看了一眼訥訥地走在後面的大胖小子,挑眉問了一句。
棒梗後知後覺地抬起頭,滿眼驚訝地問道:「你認識我媽!」
「嗬——」周亞梅好笑出聲,打量了呆呆傻傻的胖小子一眼,回頭對李學武說道:「你把他帶來鋼城,秦淮茹不是要哭死,她怎麼捨得撒手的。」
「她就是哭死也怨不得我。」李學武邁步進了玄關,換了拖鞋以後說道:「要不是哭著求著我,我能帶他出來?」
這麼說著,他將外面的大衣脫了,對於喆說道:「你先幫你周姐收拾著,收拾好了就等我一下,我先洗個澡,換身衣服,這身上的汗味兒實在受不住了。」
交代了於喆,他又看向張恩遠問道:「你要不要洗個澡換身衣服,我用樓上的衛生間,你用樓下的,不要拘謹客氣。」
「要累你跟著我一起不能休息了。」
他看著對方點點頭說道:「我放假回家休息,你是出差不得休息,對不住。」
「領導,您千萬別這麼說——」張恩遠內心湧動,連連擺手說道:「為您服務是我的本職工作,哪就說辛苦了。」
他示意了門外講道:「我的衣服和行李都還在車裡,等一會兒送您去了廠裡我再去澡堂子洗個澡,也好好搓一搓。」
「這會兒就不麻煩了,您忙您的,我和於喆忙活完就去車上等您。」
張恩遠笑著說道:「上午您要是沒啥事,我還能在澡堂子悶一覺,解解乏。」
「呵呵,那就這麼安排。」
李學武笑著看了他一眼,轉身上了樓梯,對要跟上來的棒梗說道:「聽你周姨的安排和吩咐,不聽話捆了賣毛子去。」
「啊!——」棒梗驚訝出聲,初到陌生環境,他還真被武叔這句話嚇了一跳。
「嗬嗬——你真信他啊!」
周亞梅好笑地打量了他一眼,指了指他身上的襖說道:「熱不熱?脫了吧。」
「啊?——」棒梗像是不會說話了似的,就只會啊、啊的。
剛剛他耳朵嗡嗡的,茫然無措,最後聽進耳朵裡的是這漂亮阿姨讓他脫衣服。
那怎麼能行呢——
「你臉紅什麼?」周亞梅見他如此,著實要忍不住,這孩子太有意思了。
戴金絲眼鏡漂亮阿姨越是逗他,棒梗越覺得臉熱,好像被火爐燒烤了一樣。
他也不知道是為什麼,不敢聽阿姨說話,更不敢抬起頭來看這個阿姨。
對了,剛剛武叔讓自己叫她什麼來著?周姨?還是鄒姨?
於喆和張恩遠很快收拾好了帶回來的東西,這畢竟不是他們家,仔細收拾也只是將箱子擺放整齊,再不用他們做什麼。
兩人很有默契地同這位周姐應了一聲,一起往車上等著去了。
周亞梅先是將李學武帶回來的行李攤開收拾好,又看了看那些京城特產。
好半天沒聽見屋裡有動靜,她這才想起門口還站著一位呢。
「你就打算在那站一天嗎?」
她抬起頭看了看那孩子,笑著說道:「放心吧,你武叔不會賣了你的。」
「他是不會……」棒梗已經偷瞄了她好一會,也趁機觀察了這個家。
好奇怪啊,這個女人認識他媽媽,又跟武叔生活在一起,她是誰啊?
周亞梅聽見了他的嘀咕,不由得好笑,道:「你的意思是我會賣了你唄。」
「我可沒這麼說——」
話說多了,棒梗也漸漸適應了這裡的環境,雖然還不敢正視那位漂亮的周姨,可也大膽地觀察起了這個家的擺設。
「放心吧,我是好人。」
周亞梅哭笑不得地自證了起來,看著棒梗解釋道:「咱們見過面的,你不記得了?我去過你們那座大院。」
「什麼時候?我怎麼不記得。」棒梗這時才皺起眉頭盯著周姨的眼睛說道:「我記性很好的,你騙不了我。」
「我騙你幹什麼。」周亞梅繼續收拾著家裡的這堆東西,嘴裡則解釋道:「大前年你武叔結婚,我去的你們大院。」
「啊——?」棒梗先是應了一聲,而後又疑惑地問道:「那時候有你嗎?」
「這叫什麼話——」周亞梅好氣又好笑地說道:「這才幾年時間啊,沒有你也有我啊。」
「啊,不是,我是說——」棒梗知道自己表錯意了,想要解釋,可又覺得沒必要,扯了扯嘴角問道:「我不記得你。」
「那時候你都淘冒煙了,有地上不走非要爬牆頭,你能記得我?」
周亞梅笑著看了他說道:「那你還記不記得那天跟你一起玩的付之棟。」
「付……付之棟……」棒梗張著嘴巴想了想,眼睛突然地一亮,道:「是有點嘴笨,不會罵人的那個小孩兒吧!」
「……」周亞梅頗為無語地看著這胖小子,她從未想過不會罵人卻成了兒子的缺點和標籤。
見她如此表情,棒梗也似乎想起了什麼,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說道:「我真不記得那時候有你……」
「我就是付之棟的媽媽。」
周亞梅有想過這麼大的孩子會很難相處,溝通才是第一道關卡。
李學武來的時候就跟她提起過,說是年後會帶一個半大小子回來給她當跟班。
真是無奈又好笑,這又不是舊社會,她怎就需要個半大小子給她當跟班的了。
舊社會達官貴人家裡都會養幾個半大小子,洗衣、推車、倒馬桶,應急的時候還得哄著小少爺玩,給姥爺當馬凳等等。
這都解放多少年了,她哪裡敢用這樣的小跟班,豈不是要惹火上身。
李學武的意思她也明白,不就是有個包袱躲不開了要甩給她,也是給她個培養嫡系的機會,好為將來掌管企業做鋪墊。
李學武這個人啊,一般人都琢磨不透他的心思,你看他做事荒誕離奇,可每每總能切中關鍵,讓你不得不對他服氣。
所以這孩子領到家裡來,不是來當跟班的,而是來當徒弟的。
至於說是她的徒弟,還是李學武的徒弟,這就要看李學武準備怎麼用這個孩子了。
要用在面子上,那就是李學武的徒弟,要是用在裡子上那就是她的徒弟。
聽剛剛李學武上樓時候的吩咐,這個徒弟顯然是她的了,不教也得教,不用也得用,這是李學武為將來埋下的釘子。
至於說要釘誰,那就要看誰不老實,要惹禍了,這根釘子能殺人。
一想到這些,周亞梅也頗覺得沒意思,放下手裡的東西對胖小子說道:「你武叔來時候的路上有沒有交代你什麼?」
「沒有——」棒梗晃了晃腦袋說道:「他剛剛讓我聽你的吩咐和安排……」
「嗯,那就這麼著。」周亞梅面色嚴肅了幾分,點頭安排道:「往後你就住在家裡,一樓的客房給你住,把行李拿過來。」
她招了招手,示意棒梗帶著自己的行李跟上,走到客房門口推開了門,示意了裡面交代道:「自己洗衣服,自己迭被子,自己收拾屋子,注意個人衛生。」
不等棒梗回答,她又認真地叮囑道:「沒有招呼不要上二樓,我用你的時候你就跟著我出去辦事,不用你的時候就在家裡幫忙做家務,每週要看完一本書。」
「啊!看書!——」
棒梗的眼裡充滿了驚訝和荒謬,也顧不上這位周姨的嚴肅,直言道:「我就是為了不上學唸書才來遼東混社會的——」
「誰告訴你是來遼東混社會的?」
周亞梅皺眉講道:「遼東沒有社會給你混,我也不是地痞流氓壞分子。」
她瞪了瞪眼睛強調道:「我已經跟你表明了我的身份,你應該能信任我了。」
「我現在跟你交代清楚,你武叔帶你來鋼城是為了培養你成材的,不是讓你來當打手的,這裡也沒有你想的那些。」
看著棒梗呆呆的表情,周亞梅放緩了語氣講道:「我也不為難你,我說的這些你要是能接受,那就留下,不能接受,等會你武叔下來了,你跟他說送你回家。」
「回家?我不回家——」
棒梗後退了一步,緊張地說道:「我已經沒有家了,打死我都不能回去!」
他見周姨板起臉,趕緊解釋道:「我跟著您學做事,我給您做家務,就是能不能……能不能……不看書學習啊……」
後面這一句他問的十分委婉,但語氣中的為難和祈求卻十分的明顯。
周亞梅卻依舊嚴肅著表情說道:「不行,要學做事做人,要幫忙做家務,也要讀書學習,一樣都不能少。」
她上下打量了棒梗一眼,道:「你要是接受不了就自己去跟你武叔說吧。」
說完,周亞梅也不搭理他,轉身往樓上去了,這個時候李學武也應該洗完了澡,她還得幫他找衣服呢。
棒梗一個人站在房間門口,看看屋裡整齊乾淨的環境,再看看客廳裡考究的擺設陳列,最後想想回京的自己,滿臉愁容。
他猶豫著,思考著,想著辦法等武叔下來好跟他求情,儘量不看書學習。
不湊巧,直到李學武換好了衣服,精神抖擻地從樓上下來,棒梗也沒想到合適的理由當藉口。
沒奈何,周姨跟著武叔一起下來,他又沒辦法撒謊,只能硬著頭皮講實話了。
李學武有些意外地看了周亞梅一眼,又看了看大臉貓說道:「看書學習好啊,我每天下班回來也要看書學習的。」
「正好,咱爺倆湊一塊兒了。」
他笑了笑,說道:「以後我看書的時候你就跟著我一起看書,興趣都是培養的,看書也是,慢慢你就習慣了。」
「可你要是不看書呢?」
棒梗委屈地說道:「你每天那麼忙,周姨說……周姨說一週看一本呢……」
「我不看書的時候你也看書啊——」
李學武抬了抬眉毛,嚇唬他道:「我就是哄哄你,你最好見好就收啊,不聽話,我真敢賣了你。」
他還得上班,哪裡有時間跟這小子掰扯,給周亞梅使了個眼神便出門去了。
周亞梅則從樓梯上下來,看著站在玄關門口的棒梗說道:「聽見了嗎?」
她目光打量了這胖小子,道:「你武叔可說了,不學習,賣了你都不知道。」
「有啥不知道的——」
棒梗嘆了一口氣,塌著肩膀有氣無力地說道:「這種事我不用學習也知道,現在的我不就被賣了嘛。」
——
「領導,您回來了。」
廖金會努力擺出一副謙恭的笑臉走進辦公室,同辦公桌後的李學武打了招呼。
李學武抬起頭看了看他,點頭說道:「來,給你說點事。」
「好,領導您說。」
廖金會還真是第一次從李學武這裡接到任務,他這會的心跳的厲害,滿是忐忑。
他真聽不出李學武語氣裡的好壞,更無從得知李學武的安排。
都怪自己當初走錯了那一步,要沒安排張恩遠那個老鱉孫去幫忙呢?也不至於走到今天這一步,成特麼孤家寡人了!
有李學武如此態度對他,冶金廠單位上下誰又會繼續給他面子。
當然了,辦公室裡的人還會敬著他,可畏懼的心裡沒了,都等著他下崗呢。
這種鈍刀子殺人的滋味實在是太難熬了,李學武再熬他兩個月,也不用領導拿他作伐子了,他自己的精神就要遭不住。
這辦公室總監的位置愛誰做誰做吧,他真是禁不起這樣的折磨了。
今天這吩咐不知道是雷霆還是雨露,他不敢接雷霆,也不盼著雨露,他只求李學武高抬貴手,給他一條活路。
李學武只一眼便看出了他內心的忐忑,可並未過多在意,語氣淡淡地交代道:「前段時間對集團在遼東工業的各個企業的調研走訪報告已經通過領導的稽核了,你牽頭組織一下儘快形成方案。」
「是,啊?我……我嗎?」
廖金會萬分驚訝,看著李學武愣愣地問道:「領導,那調研……」
「怎麼?你是不想做還是做不來?」
李學武皺了皺眉毛,道:「要是不想做就直說,做不來我就另安排人。」
「不、不、不是——」廖金會內心激動,嘴上都磕巴了,他覺得自己的腳後跟和後腦勺都是顫抖的,是驚喜和激動。
領導並沒有厭棄自己!
想想吧,調研報告的形成雖然沒有自己的參與,可領導也沒用別人啊。
再想想,將調研報告以及集團領導的意見綜合總結形成實施方案,這得是多大的功勞和榮耀。這可是李學武在遼東工業領導小組工作的實施方案啊,說白了就是未來三年應該怎麼幹工作的指導方針。
他是實際負責人,這份實施方案由他來總結形成文字,那細節之處一定會有他的痕跡和意志,哪怕是順著領導的思路考慮和判斷,他還是能體現自己的存在。
李學武皺著的眉頭並沒有開啟,而是打量著自己的這位辦公室總監。
老李是在最後的時間才給了他回覆,報告上他給予了充分的肯定和支援。
李學武不好說老李到底是個什麼態度,他只知道開弓沒有回頭箭。
要用廖金會?
不,他從沒說過要閒置他,這是辦公室總監,不能白拿工資不幹活吧。
廖金會既是單位辦公室總監,是傳達他管理意志的關鍵節點,也是下面向他反饋重要資訊的重要渠道。
李學武之所以將這麼重要的工作交給他,就是想試探一下下面的反應。
其實實施方案他早就寫好了,還沒來遼東的時候就已經準備好了。
有了充分的調研和考察,所形成的調研報告只是一份啟動程式證明。
關於那份實施方案也早就根據這一實際情況,以及集團班子成員給出的意見和態度進行了微調和修改。
真等調研報告出來,再請示集團領導參議稽核給出意見,然後修改,再結合相關意見形成決策檔案,那黃菜都涼了。
他要整頓集團在遼東的工業管理秩序,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梳理清楚這裡的管理方向,確定各個企業的協調關係。
手裡掐著一份實施方案,卻要讓廖金會牽頭做一份方案,他就是想看看誰坐不住了,誰要上趕著了,誰又浮出水面了。
釣魚嘛,玩的就是出其不意,你騙我,我蒙你,看誰玩的過誰。
三五天之內這份方案出不來,但他讓卜清芳從集團調來的支援一定能到來。
半個月內這份方案定不下來,但他對方案實施前期的準備一定能定下來。
直到遼東工業這些人爭搶廖金會手裡那塊骨頭的時候,他才會掏出大砍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