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學武頭戴安全頭盔,揹著手站在軋鋼廠的建設工地上,看著各種建築機械被應用於施工現場,轉頭看了陪同他視察的鄺玉生一眼。
鄺玉生是廠裡的老資格了,從車間領導一步步走了上來,一直到了生產管理處經理的位置。
如果按照紅星廠原有的發展軌跡,他現在也許都成為副廠長了。
可惜了,他的進步和成長速度沒趕上紅星廠的發展速度,成績和工作能力都不足以支撐他再進一步。
不過廠裡對他還是很看重的,把位於鋼城的新軋鋼廠交給了他,鄺玉生是鋼城軋鋼廠的廠長。
集團化的程式正在加速,從目前新成立的專業廠和分公司一把手的職務就能看得出來。
分公司只有總經理和副總經理,沒有管委會領導,專業廠只有廠長和副廠長,同樣不叫管委會領導。
原有的分廠還沒有進行相關制度的變革,但在集團化的程式中,早晚是都要改的。
當然了,不叫管委會領導,不代表工廠和分公司的經營不受管委會的管轄和管理,只是一種業務專業化的強調和處理。
恢復讜組織生活的檔案於去年就下發了,相信恢復讜組織管理架構的檔案也不遠了。
無論是分公司還是專業廠,都相對弱化了工會的組織架構,同樣的,讜組織架構也受到了一定的影響。
能叫專業廠或者分公司的,一定是業務部門,在專業化的管理制度下,工會和讜組織架構就是要弱於總公司或者集團公司的,務實強於務虛,但也不是沒有。
鄺玉生這個廠長當的,是要比生產管理處經理難,比次一級管委會領導也要難。
一把抓,在現有軋鋼廠辦公室的基礎上,重新構建新的軋鋼廠辦公室,還得儘快實現辦公室與廠區建設、工人調配、生產規劃等等工作。
新的軋鋼廠和現有的軋鋼廠辦公室不再是重迭的,現有的軋鋼廠辦公室會被拆分開,融合、組建各分公司和各專業廠辦公室,剩下的那部分則是會自動成為集團辦公室。
李學武剛落地鋼城,首先要來看的便是新軋鋼廠的建設,問進度,問情況,問困難,這是根基產業。
鄺玉生看著明顯比在京城時老了一些,但精神狀態卻好了不少,眼睛裡都能看見小火苗在跳動了。
「工期沒問題,絕對能保證。」他指了指正在施工的現場給李學武介紹道:「從去年下半年開始,陸陸續續的從京城以及營口調集來的工程機械參與施工後,建設進度明顯加快,工期目前來看,至少能提前4個月。」
「那就是還有壓縮的餘地。」
李學武點點頭,看著現場說道:「施工進度和生產裝置的安裝以及生產結構佈局你要盯好了!」
現場很嘈雜,他提高了音量交代道:「千萬不要做脫褲子放屁的事,更不要出現安全生產事故!」
「明白,高標準,嚴要求。」
鄺玉生面色認真地點點頭,說道:「我們一定按照管委會的要求,建設高標準的生產環境,嚴格要求工程質量,嚴抓死守安全建設關,減少安全事故的發生。」
「這樣的套話少說,我都聽膩了,」李學武同鄺玉生的關係沒必要跟他客氣,指了指不遠處的簡易施工房說道:「走,去看看工人的生活環境怎麼樣。」
建築工地必有簡易房,是給建築工人和工程指揮幹部使用和居住的,同樣也包括廚房、醫療室等設施。
李學武關心的不僅僅是工期和質量,還關心在工地上辛苦工作的建築工人,這裡很多人都是紅星廠原本車間裡的工人,即將面臨工人類別的劃分。
從工業工人向建築工人身份的轉變,不是一個人兩個人,而是上萬人的集體劃轉。
紅星廠大興土木,在營城建設港區和船務,在京城建設亮馬河生態工業區,在鋼城建設整合化工業區。
三個大工地,吃下了紅星廠因人事體制變革甩下來的絕大部分不符合現在生產需要的工人。
未來他們將集體劃撥進入聯合工程建築公司,這也是紅星廠目前正在推進的重點談判專案。
這個時代的工人是可愛的,也是富有責任心的,從車間來到的工地,很少能聽到抱怨聲,就算是有,也會默默地自我消化掉,認真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從工業工人向建築工人轉變,不僅僅是身份變了,心態也需要進一步的改變。
李學武走進簡易房工區,看著水井旁正在洗衣服的女同志,便問了鄺玉生道:「這是工人家屬?」
「是,是工人家屬,」鄺玉生介紹道:「有的是雙職工一起來的,有的是隨愛人一起來的,也有一些是來探親的。」
他無奈地說道:「工程進度抓的很緊,建築這邊基本上不會給到探親假期,除非等到工期結束了。」
李學武很能理解這種辛苦和無奈,但他能說什麼,看了看那邊站起身望過來的女同志,又看了看泥水地裡從簡易房裡跑出來的孩子,轉身進了大食堂。
「伙食標準怎麼樣?」
李學武進了席子圍成的簡易廚房,看著條件簡陋,泥水遍地的環境皺了皺眉頭。
這標準絕對不行的,可他也知道目前建築工地就是這個樣,要達到後世的標準是不可能的。
鄺玉生也看出了李學武的不滿意,可實際情況就擺在這了,他也不是看不見。
「雙面饅頭管夠,這個時候蔬菜差一點,主要是白菜、土豆、蘿蔔三件套。」
廚子並不知道李學武的身份,但見著廠領導陪同,那一定是大領導了。
他也是實在,李學武問了什麼他就說了什麼。
跟在後面的工程處和委辦的辦事員挑了挑眉毛,目光看向了李學武。
李學武彎腰看了看現場準備的食物,確實如廚子班長所說,土豆、白菜、蘿蔔三件套。
這玩意兒燉在一塊兒也好吃,只要有油水。
「光吃三件套可不成啊。」
他轉頭看向了鄺玉生問道:「重體力勞動,沒有油水人都要累垮了。」
「生活條件可以差一些,畢竟工期正在縮短,但伙食標準不能差了,這是每天都要吃的東西啊。」
廚子有些詫異地看了眼領導,眼裡盡是不解。
這青黃不接的時節,能吃到三件套就已經很不容易了,咋地,還要吃肉啊?
「我也是正在協調,看看能不能從廠裡要來一些補助……」
鄺玉生的臉上盡是為難,這財務工作不是他的強項,但他也知道建築工程就是一個大漩渦,多少錢都不夠用,廠裡給的預算卡的死死的,包括建築工程。
「我都沒聽說這件事,看來你協調能力不行啊。」
李學武瞅了他一眼,轉頭對隨行的委辦人員交代道:「去,打電話,聯絡煉鋼廠,讓貿易管理中心在鋼城的經銷單位送1噸豬肉過來,現在就去辦。」
「是,」秘書應的很是利索,拎著黑色皮包,轉身就出去了工棚,往來時的車隊方向小跑著去了。
隨行的保衛車裡有無線電通話器,能直接聯絡到煉鋼廠,拐著彎也能聯絡到經銷單位。
隨著秘書的離開,訊息也不脛而走,李學武從簡易食堂裡出來的時候,不知什麼時候圍上來的工人和工人家屬紛紛鼓起了掌,臉上也綻放出了淳樸的笑容。
「不是因為要吃肉才歡迎我的吧?」
李學武笑著擺了擺手,對嬉笑的眾人說道:「剛跟你們鄺廠長說了,每週額外配給一噸豬肉……」
「喔——謝謝領導——」
李學武的話還沒有說完,現場便傳來了更加熱烈和真誠的掌聲以及歡呼聲。
「呵呵呵——」李學武輕笑著回頭對滿臉苦笑的鄺玉生用嚴肅的語氣說道:「這口鍋我不替你背啊,有了困難都不知道給我打電話,你協調到哪裡去了?」
鄺玉生有苦難言,像他一樣的經理級幹部下放到專業廠和分公司擔任一把手的多了,李學武那裡每天都能接到尋求幫助和支援的電話,他哪裡好意思麻煩李學武。
「行了,好好工作吧。」
李學武沒理會鄺玉生的苦澀表情,給眾人擺了擺手,說道:「照顧好自己,照顧好愛人,也要照顧好孩子。」
泥水裡光著腳丫站著的幾個孩子聽見這話往家大人身後躲了躲,卻還是忍不住好奇地看向他。
這可才是四月啊,天氣就算回暖了,可也是帶著涼的,泥水地裡光腳丫,李學武看著都覺得冷。
但在這個時代,這個時間,人好像都是鐵做的,不知道生病,更不知道冷一樣。
李學武不可能下來一次就解決了所有的問題,但能看見什麼就解決什麼,能解決什麼就解決什麼。
看了食堂,又看了工棚和臨時醫療室,問了在這裡工作的工人和家屬生活狀況,也問了問駐站醫生這裡的安全事故和管理情況。
最後,就在工人臨時居住點,李學武同隨行的幹部們簡單地開了個辦公會。
「我今天只講四點要求。」
李學武的臉上沒有了剛剛對群眾們的笑容,看著圍在一圈的幹部們嚴肅地說道:「實事求是,真抓實幹,切實解決建築工程遇到的一切問題。」
「每週一噸肉,要嚴格保證肉在工人的碗裡,誰要敢動工人的肉,我就割他的肉。」
「勞動保障,勞保用品要按時發放到人,督促和監管工人嚴格按照勞動管理要求使用相關用品。」
李學武掃了一眼圍在不遠處工人和工人家屬,有的家屬身上還穿著勞保用品,工地上的工人穿戴什麼?
「醫療保障,要嚴格監管臨時醫務站和醫療室保證藥品充足,醫療救護人員的職業能力和醫療水平。」
「最後一點,」他看向隨行的軋鋼廠辦公室同志要求道:「既然不能保證工人的假期,那就提供必要的娛樂生活,文藝宣傳隊和電影放映隊要定期來工地服務。」
「記住了,有什麼困難要跟我說。」
李學武在離開前拍了拍鄺玉生的胳膊,一切都在這句話裡了。
——
紅星廠一行人到鋼城當天上午李學武就考察調研了軋鋼廠新區的工程建設情況,下午則陪同高雅琴參加了遼東工業領導小組的座談會。
會議整整持續了四個多小時,從會場出來的時候天都要黑了,一眾人的臉上也都是疲憊的神色。
今年紅星廠的工作重點整體偏移,重工業向東北方向遷移,新興工業專案也依託重工業區整合化發展。
遼東成了紅星廠最大的資產佈局地,內部管理和行政地位也得到了充分的提升。
董文學作為廠管委會副領導,還擔任著紅星廠遼東工業管理領導小組的負責人。
組織管理範圍包括紅星廠在奉城、鋼城以及營城的業務,今天的座談會徐斯年和蕭子洪也來了。
座談會上,李學武代表李懷德傳達了管委會對遼東工業領導小組工作的肯定以及支援。
同時也強調了工業發展、企業管理以及工程管理的具體要求,向與會人員宣貫了新時期紅星鋼鐵集團的建設重點目標和核心思想。
會議經過討論和研究,確定了接下來遼東工業領導小組的工作方向和發展程式。
董文學做了工作彙報。
高雅琴和李學武都不是奔著遼東工業領導小組來的,也不是奔著紅星廠在鋼城的工業來的。
要看的工業早在上個月考察調研的時候就看了,比那些外商和聯合單位負責人們看的還仔細呢。
留給紅星廠遼東工業領導小組的時間只有大半天。
李學武當晚在軋鋼廠招待所休息的,並沒有去麻煩周亞梅,因為第二天一早他還有行程。
忙,真的忙,非常忙。
第一站由高雅琴和董文學帶隊,李學武陪同,一行人訪問了鋼城市,市管委會領導做了接待和會談。
接下來又同鋼城主管工業發展的葛平以及工業局進行了座談和溝通,主要是相關業務的通氣和對接。
然後就是走馬觀地,由葛平陪同前往鋼鐵、機械加工、煤炭企業以及礦產企業走訪調研。
高雅琴和李學武的時間很緊張,但每到一處兩人看的都很仔細,與來時火車上看的資料進行印證對比。
鋼城市遵照系統下達的政策,省裡的佈置和要求,對小型煤礦和落後煤礦資源集中治理和整頓。
李學武他們切實看到了小煤礦的生產經營現狀,可以用膽戰心驚來形容。
礦機使用率很低,更多地依靠人力進行生產和施工,無論是生產環境還是經營環境,成本和安全對比之下,都遠遠地被大型礦業甩在了後面。
也確實到了不改不行,不關不行的地步了,僅就今年第一季度,全市礦業安全生產事故就將全年的指標用沒了,著實打了相關負責人的臉。
從本世紀下半段開始,煤礦開發工作中,人力需要就越來越小了,更多地是依靠工業機械進行作業。
真正像李學武他們看到的那樣,黑呼呼的煤礦工人揹著煤炭走出礦洞的情況已經少見了。
改是一定要改的,市工業局的意見同省裡的一致,但怎麼改,還是要聽一聽市裡的意見。
葛平在車上同李學武講的很直白,他不能放棄市裡的財政利益,更不能忽視了煤礦工人的利益。
嗯,條件已經提出來了。
兩條:屬地組建或者兼併現有的企業,財政稅收落在鋼城;礦產開發必須優先錄用本地的工人,包括兼併企業過程中,不能影響到礦務工人的工作和生活。
李學武沒有給出正面回覆,但也很直白地將目前紅星廠組的資本局基本情況交代了個清楚。
首先是管理,必須按照紅星廠的經營模式和管理制度進行變革,一旦實施兼併和收購,對相關財務、幹部、業務等等方面要進行全方位的整理整頓。
這是給鋼城打個預防針,別到時候覺得紅星廠整理整頓的太狠了,太清白了,受不了了。
其次是技術,相關的技術和裝置會採用目前較為先進的礦業開發和生產裝置進行補充,對人力的要求會提高,技能和人數是呈反比的。
要更好的工人,要更少的工人,這就是實際情況。
法商聖塔雅集團會提供先進的煤炭生產裝置,拎著礦鎬的工人可不一定都會駕駛這些機械。
再一個,目前走收購和兼併路線,原有礦產企業的資產價值在紅星廠的面前會嚴重縮水。
很簡單的道理,他們所保有的機械裝置都不在紅星廠的使用範圍內,他們的工人也大多不符合紅星廠的技術要求,就連生產的礦洞都不在紅星廠的考慮範圍內。
所以,提前說的不僅僅是管理制度要變革,資產和資源重組的過程中,一定會有爭議。
紅星廠絕對不會賠本賺吆喝,被兼併和收購的一方,一定會付出自認為慘痛的代價。
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資本局主要包括了東城信用社、工行、建行等投資型資本,更為看重綜合實力和穩定的經營環境。
再加上聖塔雅集團的介入,未來與地方管理上的矛盾一定會不少,怎麼協調是個大問題。
所以李學武的態度很明顯了,紅星廠目前不會考慮收購和兼併,更有可能是組建新的企業。
也就是說,葛平所提出的兩個條件,他最多隻能答應一半,一條的一半。
也就是屬地財稅徵收,要充分保證鋼城的利益。
關於這一條,李學武的意見是綜合考慮,紅星廠建廠、組公司,絕對不可能受鋼城市管理。
集團企業,有資格獨立管理和運營,不可能給自己找個婆婆管著自己,鉗制著自己,給自己找麻煩。
但財稅方面,紅星廠並不介意稅交在哪裡,礦業公司就地交稅也很正常,可財就不用想了。
紅星廠有著獨立的財政系統,不可能用盈利支撐地方財政,這是地方企業的責任,跟他們無關。
至於說現有煤礦工人的利益,他是一點都不想沾這樣的無底洞,紅星廠自己的工人安置問題都勉強才解決呢,還要安置這麼多的臨時工?
所以鋼城的兩條意見,他只應了一個稅。
能談就談,不能談就走。
商業談判,不能沾一點個人情緒,他無比同情煤炭工人的工作環境,但這不是做慈善。
要用這些工人,等企業建好了,再招錄過來就是了,沒必要把錢丟進市屬企業去填補大窟窿。
接連好幾天,談判好像進入到了僵局,李學武的工作壓力降低了,便來了周亞梅家裡。
看什麼!累了這麼多天了,就不能休息休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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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編輯的話換了個書名,看看能不能騙一些新讀者進來,請大家不要誤會和慌張,繼續支援老武,嘻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