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1章空手套白狼
「甭管我,周姐,我就愛這一口兒。」
老彪子用蔥葉捲了小白菜,蘸了蘸豬油炸的大醬,張開血盆大口,嚇了付之棟一跳。
眼睜睜地看著那麼一大朵蔬菜卷被彪叔一口吃掉,他愣愣地打了哆嗦。
彪叔不吃小孩吧?
「小時候沒啥玩意兒,這麼吃相當下飯了。」
被媳婦兒盯了一眼,老彪子也沒在意,嚥了嘴裡的東西自嘲道:「當然了,也沒人教我咋吃飯好看。」
麥慶蘭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懶得搭理他,轉頭顧著孩子去了,虎妞吃東西可兇了,跟她爹一個模樣。
也不知道跟誰學的,李文彪最近心眼子變多了,每當麥慶蘭要生氣的時候,他都會說些以前的悲傷往事。
什麼爹不疼娘不愛,什麼兄弟瞧不起親戚看不上,反正就說些小時候的事,逼著自己可憐他。
尤其是有了虎妞以後,動不動就拿現在孩子的生活同過去做對比。
雖然明知道他是故意的,可麥慶蘭就是提不起氣來罵他一頓,因為李文彪說的都是真事。
「豬肉好不好吃?」
瞧見媳婦兒扭臉不看他了,老彪子又逗了付之棟一句,用筷子夾了塊肥的給他。
「好吃——」付之棟倒也不嫌棄他,笑著吃了碗裡的肥肉,高興的身子都晃了起來。
周亞梅則瞥了兒子一眼,提醒他坐有坐相,順便將桌上的熱菜往中間讓了讓。
「前年我就跟大姑父說,村裡養的那些豬種不行,就算是騸了,吃在嘴裡的味道也不對。」
老彪子捏著手裡的饅頭咬了一口邊吃邊說道:「瘦肉多,體型小,養殖期長,還不出肉。」
他用筷子將盆裡的蒸肉塊兒一層摞了一層,夾起來直接塞進了嘴裡,又嚇了付之棟一跳。
他今年已經六歲了,在不多的記憶裡,從未見過有人是這麼吃肉的。
純肥的,他小手指那麼厚、半個巴掌那麼大的肉片,彪叔一筷子摞了五片,全吃了。
現在付之棟真的懷疑彪叔吃小孩了。
「我小時候就沒見過這麼大的豬。」
周亞梅瞧見兒子呆呆地望著吃肉的彪子,藉著說話的工夫給他夾了菜,提醒他趕緊吃飯,別看熱鬧。
「反正都說養不大。」
「傳統的豬種不行,這是經過篩選培育的肉豬。」
老彪子很懂行地介紹道:「說是英國的豬種,後來又同別的豬種配合篩選出來的,一頭能長600多斤。」
「那麼大?」付之棟很是驚訝地接話道:「我才不到六十斤——」
「吃飯——」周亞梅盯了兒子一眼,這孩子性格變了好多,以前不這樣的,「不許打擾叔叔說話。」
「600斤可只有一副骨架啊,」老彪子笑著看了付之棟一眼,又繼續說道:「聽說美國人就養這樣的豬。」
「牲畜家禽是跟糧食產量掛鉤的,呈正比趨勢。」
李學武吃了一口半肥半瘦的酸菜肉片,講道:「老百姓的手裡有糧食,才能心有餘力養牲畜。」
「人飯都吃不飽,哪裡有給牲口吃的。」
「現在你手裡有糧食也不成,」老彪子挑了挑眉毛,聲音不由得壓低了一些講道:「京城我還是知道的,城裡就別想了,農村也都限制了數量。」
「遼東呢?政策執行的怎麼樣?」
李學武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同大胸弟碰了碰,說道:「我還真就沒有機會去東北農村看一看呢。」
「還別說,東北這就不一樣。」老彪子眼珠子瞪了瞪,輕聲說道:「城鄉不成,但偏遠農村就沒人管。」
「碼頭來了十幾個遼河邊上的農村小子,說是有條件的,家裡都養著雞鴨鵝牛羊豬啥的,也沒見人管。」
「天高皇帝遠,很正常。」
李學武喝了一口小酒,是他帶來的紅星茅臺,味道很是醇正,比貴州茅臺對他的口味。
「也還得說鄉村的幹部當不當人,真有拿著雞毛當令箭的,那老百姓可就苦了。」
「您真當這兒的老百姓都跟京城周邊的一樣啊?」
老彪子挑了挑眉毛,嘴角一翹道:「京城周邊的住戶那都被篩子和篦子修理過多少回了,早溫順的如綿羊了,這裡可不一樣,窮山惡水。」
「這麼跟你說吧,真有那不長眼的,半夜裡敢摸他家去,滅滿門都不是瞎話。」
「東北這地方,確實民風彪悍。」
李學武點點頭,講道:「前幾天我去看煤礦,那小煤窯也就將將比紅星村山上那洞的條件好一點。」
「就這樣的生產環境,一溜兒的東北漢子,硬是從地下往上背煤,一個月的工資也才五六十塊錢。」
「他們應該補助多一點。」
老彪子擰了擰鼻子,較為認同地說道:「我跟鋼城、營城周邊的礦產企業打交道還真就不少,他們單位有錢是真有錢,但日常的銷也大,裝置和人力。」
「礦產企業也跟你這訂豬肉了?」
李學武瞅了他問道:「現在的銷量這麼好嗎?」
「那能不好嘛——」
老彪子眉毛一挑,點了點小鋼盆裡的酸菜豬肉說道:「咱這豬肉淨是肥的流油,半扇豬能一千人的伙食菜,菜湯裡都飄著油,哪天都有來電話訂肉的。」
「不過話還得說回來,東北這的廠礦單位是真敢吃,也是真有錢,不僅僅是公家,工人也敢吃敢造的。」
他端起酒杯同李學武示意過後悶了一口,道:「現在渤海灣上停的那條船三天就能來回一趟,算加油。」
「一趟就是一千噸,光是豬肉就得有八九百噸,落地就沒,根本不用送冷庫。」
「不會有什麼風險吧?」
周亞梅謹慎地提醒道:「我聽說城裡正查的緊呢,大街上都有貼打擊投機倒把的行為,別那啥了。」
「放心吧,我要往外倒賣糧食可就完犢子了。」
老彪子抓起酒瓶給李學武滿上了,又給自己的酒杯裡倒滿了,紅著臉,打著酒嗝說道:「首先一點,咱們這條船不犯忌諱,航運手續都是齊的,走的也都是公對公賬戶,根本沒有跟供銷散戶市場來往。」
「就算是供銷單位,不也從咱們這拿豬肉賣嘛。」
他笑著點了點頭,說道:「一城的人都享受到了實惠,誰會吃飽了撐得沒事幹,掀了大家的桌子。」
「再說了,就算有那飛揚跋扈的,也得找著咱們的跟腳才行啊,」老彪子壞笑著說道:「碼頭上來往的廠礦運輸車隊、食堂的採買車他們敢截一個試試!」
「這城裡哪家廠礦不是大爺啊?脾氣都大著呢!」
「要說來碼頭鬧事,那也得先過了調查部那一關,」他撇了撇嘴角道:「好吃好喝地供著他們養大爺,要是有人掀了桌子,他們也吃不好這頓飯。」
「還是低調穩妥一些好。」
李學武放下筷子,提點他道:「做事可以四海一些,但做人要懂得謙虛謹慎講禮貌。」
「您放心,我最特麼講禮貌。」
老彪子有點喝多了,沒看見媳婦兒瞪了他一眼,無意間爆了句粗口。
他嘿嘿笑著同李學武小聲說道:「從營城到鋼城這一段我都‘禮貌’好了,保證咱們的船一路暢通。」
「現在正琢磨著去往奉城路該怎麼走呢,不過您放心,條條大路通奉城,今年上半年我一定走通它。」
李學武看得出來,大胸弟在鋼城的工作和業務很辛苦,不然也不能這麼吹牛嗶。
他端起酒杯同他碰了一下,又同弟妹麥慶蘭笑了笑,表示不用在意彪子剛剛的失禮。
——
此來鋼城三四天了,他一直住在招待所,跟彪子倒是見過面了,不過一起吃飯還是第一頓。
天氣回暖,麥慶蘭也捨得孩子出屋了,老彪子便帶著娘倆一起來這邊吃晚飯。
李學武今天也來的早,倒是難得地湊在一起樂呵樂呵,解了老彪子和麥慶蘭的思鄉之苦。
在一起快兩年了,麥慶蘭越來越認同李文彪對李學武的崇拜心態,也漸漸地在心裡認同了這位武哥。
就算不是親哥兄弟,但關係相處的比親哥兄弟還好,還親,就連李學武的父母對李文彪也是親近。
李文彪今年回京改了口,叫了李學武父母乾爹乾媽,把兄弟早就有的稱呼,現在才有自信心叫出口。
飯後大家又坐了一會兒,聊了聊京城和鋼城的家常,直到小虎妞打了哈欠,在麥慶蘭懷裡睡著了。
李學武不想兩口子走的太晚,孩子小,路上容易有個不好,招點啥就磨人了。
他見老彪子喝了醒酒茶,眼睛亮了,便催他們往回走了。
這次聚會,老彪子也講到了鋼城的業務,回收站在奉城和冰城都建立了穩定的功效站點。
雖然不是自己人管理,但渠道和結算在自己人手裡,算是完成了去年下半年制定的發展目標。
海上馬車伕計劃進行的很順利,預計年底就會出現第一批獨立船主了,到那時候才是渤海灣貿易區發展的黃金時期。
進口肉食和主要工業原材料,輸出和傾銷五金工業和電子工業產品,從第一塊磚開始,拆了日韓的電子工業根基。
在將懷裡的孩子遞給先上副駕駛的麥慶蘭時,李學武笑著說給她道:「有時間多看看播音主持的書籍。」
「哥,您是說……」麥慶蘭沒聽懂李學武的意思,遲疑地問道:「播音主持?」
「嗯,紅星廠有自己的廣播電臺。」
李學武沒有多解釋,笑著點點頭說道:「明年你怎麼都得畢業分配了,就來廠裡工作吧,彪子也放心。」
「嘿嘿嘿,還不謝謝哥?」
老彪子在一旁紅著臉,搓手說道:「我早就跟你說過了,就上班那點事還叫事?你忒瞧不起我哥了。」
「哪有——」麥慶蘭瞪了李文彪一眼,感激地看向李學武說道:「謝謝哥,我回去一定好好學習看書。」
「嗯,有個基礎和準備就行。」
李學武沒在意地伸手給孩子掖了掖下巴上的圍巾,關了副駕駛的車門子,給大胸弟擺了擺手,示意他趕緊滾蛋。
「一定要慢點開啊——」
他同周亞梅站在院子門口,目送著羚羊汽車遠去,這才漫步回了屋。
其實這個時候也不太冷了,她在院子裡扣的小菜都吃了一茬了,老彪子兩口子走的時候還帶了不少回去。
付之棟很開心地在甬路上蹦蹦跳跳,進屋後還衝去了茶櫃旁,要拎著暖瓶給乾爹續茶水。
「別忙活了啊,寫作業去,」周亞梅從兒子的手裡接了暖瓶,提醒道:「今年開學可就要上一年級了。」
「早了點吧?才六歲。」
李學武來到沙發邊上坐下,迭起腿看了長高的乾兒子一眼,說道:「你想上小學嗎?」
「我也不知道——」付之棟看了眼媽媽,來到他身邊說道:「幼兒園的小朋友也要上一年級了。」
「他們班基本都這個年齡,有七歲的,也有六歲的,」周亞梅給李學武續了茶水,解釋道:「他年齡有點小,老師原本還不想收,可這一班家長一起找了。」
她站起身,看了李學武說道:「我們都想著孩子們在一起玩的好,學習的也好,便都決定上一個小學。」
「家門口?」李學武攬了乾兒子的肩膀道:「還是去鋼廠小學吧,或者跟我回京裡,去聯合工業學校。」
「京裡就算了,太遠了。」
周亞梅放好了暖瓶,坐在了兒子的另一邊,摸著他的小腦袋瓜說道:「鋼廠小學倒是方便,可來回接也不方便,我想著就在家門口吧,學校的環境也還好。」
「恢復教學秩序了?」
李學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不要有什麼顧慮,去京裡可以住在家裡,上學也方便的很。」
「今年下半年廠裡就要賣房了,你要是願意,就在工人村買一套,寒暑假再回來也一樣。」
「在哪都一樣,家裡更舒服些,」周亞梅理解和感激李學武的用心,但還是講道:「他已經長大了,適應了這裡的環境,驟然改變對他也是一種心理負擔。」
「我們這的情況都還好,沒有你說的京裡情況那麼複雜,小學的教學質量還是有保證的。」
「那就好,」李學武拉了拉她的手,看著乾兒子笑了說道:「上一年級就不是小孩子了,這個家就全靠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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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剛強的時候有韌性,該柔軟的時候有智慧。
早飯過後,李學武先是陪著周亞梅去送了付之棟上學,這才往煉鋼廠來了。
不得不說,周亞梅這塊海綿溫柔了他多日以來的煩悶與疲憊,整個人像是雨後的春筍,又支稜起來了。
上午同董文學一起看了飛機制造廠,同廠裡的主要負責同志開了個座談會,討論了目前的工程和生產面臨的難題。
高雅琴早在談判陷入僵局的時候就回了津門,她沒有時間在這乾等遼東做出反應,貿易管理中心那邊還等著她主持一系列談判工作呢。
李學武的時間也緊,可總不能兩個人都走了,那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遼東和鋼城留了。
兩個人走一個,既保留了談判的延續和主動,也表達了對目前談判進度和質量的擔憂。
壓力是給到了遼東工業的,紅星廠絕不是被動挨打,因為聽到了風聲的吉省工業也發出了考察邀請。
邀請是吉城駐京辦代為轉交到紅星廠的,紅星廠又將訊息傳遞給了高雅琴和李學武。
這件事就很有意思了。
李學武敢用李懷德的腦袋保證,這一次他絕對沒有玩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嚇唬人的那一套。
因為紅星廠跟遼東工業的合作沒有這個必要,雙方已然是一條船上的人了,咋能捅自己一刀呢?
但是,這不就更值得玩味了嘛,紅星廠組織外商和資本來遼東考察,鄰居們很有可能知道了。
可知道了也不代表反應的這麼快啊,追著談判組的尾巴跑回來,還是在談判遇冷的關鍵時機發出了邀請。
李學武絕對不相信吉省和遼東有矛盾,也絕對不相信吉省俠義心腸,主動出手幫忙。
天上掉鳥屎、藍冰、熱氣球、飛機的事他都相信,但天上掉餡餅的事他是萬萬不敢相信的。
可不相信這裡面有好事並不阻礙他順水推舟,就不怕遼東不擔心被吉省釜底抽薪。
為什麼李學武強調此次的談判是跟遼東工業談,而不是單一地同鋼城工業談?
很簡單,鋼城的鐵礦資源豐富,有色金屬資源也很豐富,但煤炭資源基本不咋地,好的早就占上了。
遼東工業自然也瞭解這一狀況,先讓鋼城談,就是以最小的資源投石問路,探探紅星廠的底線。